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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秘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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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辛

丙午年臘月二十八,辰時,太醫院。

藥香瀰漫的廂房裡,柳青蟬靠坐在床頭,右肩的傷口已重新包紮,敷上了宮中祕製的金瘡藥。趙清晏坐在窗邊的椅子上,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已恢複清明。

窗外,雪又開始下了,細密的雪花無聲飄落,將皇城染成一片素白。

“趙世兄,”柳青蟬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說沈大人他……能頂住嗎?”

趙清晏沉默片刻,緩緩道:“沈兄是聰明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陛下要用他這把刀,他就得鋒利。但刀太鋒利,容易折斷。”

“可我覺得,沈大人不像會輕易折斷的人。”柳青蟬望向窗外,“他眼睛裡有一種東西,和我爹很像。”

“什麼東西?”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倔強。”柳青蟬輕聲道,“我爹當年守飛雲關,所有人都說守不住,勸他撤退。但他不撤,他說,身後是家園,是大宋的疆土,退了,就對不起這身軍裝。”

趙清晏苦笑:“是啊,所以他們死了。柳將軍戰死沙場,我父親自縊身亡,沈伯庸大人貶官途中遇害……那些不肯低頭的人,好像都冇有好下場。”

“可他們活得痛快。”柳青蟬轉頭看他,“至少,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良心。

趙清晏喃喃重複這兩個字。

這八年來,他夜夜夢見父親吊死在房梁上的身影,夢見母親哭瞎的眼睛,夢見趙家從門庭若市到門可羅雀。他曾恨過父親,恨他為什麼那麼固執,為什麼要以死明誌。活著不好嗎?低頭不好嗎?

可現在,看著柳青蟬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了。

有些事,比活著更重要。

有些頭,低下去,就再也抬不起來了。

“柳姑娘,”他輕聲道,“等傷好了,你想做什麼?”

柳青蟬想了想:“我想去飛雲關,給我爹和五千將士立一塊碑。碑上刻上他們的名字,讓後來人知道,那裡埋的不是叛徒,是英雄。”

“我陪你去。”

“你?”柳青蟬訝異。

“我也是飛雲關案的遺屬。”趙清晏笑了,笑容裡有種釋然,“我爹雖然做錯了事,但他最後以死謝罪。我想,他也希望我能做點什麼,贖趙家的罪。”

柳青蟬眼眶一熱,重重點頭。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一箇中年禦醫端著藥碗進來,是太醫院院判孫思邈——孫真人的後人,醫術精湛,在宮中頗有威望。

“柳姑娘,該喝藥了。”孫思邈將藥碗遞上。

柳青蟬接過,正要喝,忽然眉頭一皺。

“孫院判,這藥……味道好像不太對。”

孫思邈臉色微變:“哪裡不對?”

“多了—味‘附子’。”柳青蟬自幼隨軍,略通醫理,“附子性烈,我這傷不宜用。而且,這藥裡附子的分量,足以致命。”

趙清晏霍然起身。

孫思邈後退一步,臉色發白:“柳姑娘說笑了,這藥是下官親自煎的,絕無問題。”

“是嗎?”柳青蟬將藥碗遞還,“那孫院判敢不敢嘗一口?”

孫思邈手一抖,藥碗差點打翻。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一聲輕笑:

“柳姑娘好靈的鼻子。”

一個老太監緩緩走進來,身穿紫色蟒袍,麵容枯瘦,眼神卻亮得懾人。

是司禮監掌印太監,曹吉祥。

宮中人稱“九千歲”,權傾朝野,連內閣大學士都要讓他三分。

“曹公公。”孫思邈連忙躬身。

曹吉祥擺擺手,孫思邈如蒙大赦,慌忙退下。

廂房裡隻剩三人。

“柳姑娘,”曹吉祥走到床前,上下打量她,“不愧是柳鎮嶽的女兒,虎父無犬女啊。”

“曹公公有話直說。”柳青蟬警惕地看著他。

“好,痛快。”曹吉祥在椅子上坐下,慢條斯理道,“咱家今日來,是給姑娘指一條明路。”

“什麼明路?”

“離開汴梁,永遠彆再回來。”曹吉祥盯著她,“飛雲關的案子,到此為止。你父親的忠烈,朝廷會追封。你柳家的冤屈,朝廷會補償。但真相,不能公之於眾。”

柳青蟬笑了,笑容冰冷:“為什麼?”

“因為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曹吉祥緩緩道,“飛雲關案牽扯太廣,不止韓琦、王安石、曾布這些人。再查下去,會動搖國本。”

“國本?”柳青蟬咬牙,“五千將士的命,不是國本?我爹的清白,不是國本?”

“是,但比他們更重要的國本,是這大宋的江山。”曹吉祥的聲音冷了下來,“柳姑娘,你還年輕,不懂朝堂的規矩。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有時候,為了大局,必須犧牲少數人。”

“所以我們就該被犧牲?”趙清晏忍不住開口,“我父親,柳將軍,五千將士,就該白死?”

曹吉祥看了他一眼,眼神複雜:“趙公子,你父親趙文淵是個聰明人。他當年選擇了死,就是為了保全趙家,保全這朝堂的體麵。你們現在非要翻案,是在辜負他的一片苦心。”

“苦心?”趙清晏紅了眼睛,“我父親是愧疚而死!他死前留的遺書,說愧對將士,愧對良心!曹公公,你告訴我,這樣的死,有什麼體麵可言?”

曹吉祥沉默片刻,緩緩起身。

“話已至此,聽不聽在你們。”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不過咱家提醒你們一句——陛下雖然賜了沈墨金牌,但陛下的耐心是有限的。若你們執意要查,最後死的,不隻是你們自己。”

說完,他推門離去。

廂房裡一片死寂。

隻有窗外的雪,還在無聲飄落。

許久,柳青蟬開口:“趙世兄,你說曹吉祥背後的人,是誰?”

趙清晏搖頭:“不知道。但能讓司禮監掌印太監親自來當說客,身份肯定不低。”

“會不會是……太後?”

趙清晏心頭一跳。

當朝太後劉氏,是先帝的皇後,今上的嫡母。雖然不乾預朝政,但在宮中威望極高。更重要的是,她與韓琦是表親——韓琦的母親,是太後的堂姐。

“有可能。”趙清晏低聲道,“如果太後插手,事情就麻煩了。”

“那我們還查嗎?”

趙清晏看著柳青蟬,看著她眼中的倔強,忽然笑了。

“查。為什麼不查?反正已經死過一次了,還怕什麼?”

柳青蟬也笑了。

是啊,還怕什麼。

最壞的結果,不過一死。

但死之前,總得對得起父親,對得起那五千將士,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同一時刻,文淵閣。

這裡是內閣大學士處理政務的地方,平日戒備森嚴,今日卻格外冷清。當值的官員都被清了出去,隻有沈墨和顧千帆,站在空蕩蕩的大堂裡。

桌上攤著一本泛黃的卷宗。

是飛雲關案的原始檔案。

“沈大人,”顧千帆指著卷宗上的一處批註,“你看這裡。”

批註是紅色的,字跡娟秀,不像男子所書:

“景祐八年臘月廿三,飛雲關軍情急報至京。時先帝病重,太子監國,遂召韓琦、王安石、曾布、趙文淵四人入宮議事。議至夜半,太子令:飛雲關軍情,壓而不發,待戰後再奏。”

太子監國。

景祐八年,先帝病重,當時的太子,就是如今的皇帝趙珩。

是趙珩下令,壓下了飛雲關的軍情。

為什麼?

“這裡還有。”顧千帆翻到下一頁。

是一份會議記錄,記錄了那夜四人的發言:

“韓琦:飛雲關危在旦夕,當速派援軍。”

“王安石:北境戰事已耗銀百萬,國庫空虛,無力再撥。”

“曾布:可調西軍東進,但需時半月。”

“趙文淵:半月太久,飛雲關恐已不守。臣請親率禁軍馳援。”

“太子:禁軍不可輕動。傳令飛雲關,固守待援。”

固守待援。

可援軍,根本冇有派。

“所以,”沈墨聲音發沉,“是太子——也就是現在的陛下,下令讓飛雲關固守,卻不派援軍。五千將士,是被朝廷拋棄的。”

顧千帆沉默。

“顧指揮使,”沈墨盯著他,“這些,陛下知道嗎?”

“知道。”顧千帆坦然承認,“陛下登基後,

秘辛

沈墨喉頭哽住,半晌,才艱難開口:

“臣……遵旨。”

未時,刑部大牢。

這裡是關押重犯的地方,陰冷潮濕,暗無天日。最深處的死囚牢裡,韓琦穿著囚衣,披頭散髮,坐在稻草上。

才兩天,這位權傾朝野的樞密使,已經瘦脫了形。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

牢門打開,沈墨走進來。

“韓大人。”他拱手。

韓琦抬頭,看了他許久,忽然笑了:“沈墨,你贏了。”

“下官冇贏。”沈墨在對麵坐下,“下官隻是做了該做的事。”

“該做的事?”韓琦嗤笑,“什麼是該做的事?扳倒老夫,為飛雲關翻案,然後呢?你以為真相大白,天下就太平了?幼稚!”

沈墨沉默。

“老夫告訴你,”韓琦湊近,壓低聲音,“飛雲關案,老夫是貪了軍餉,是害了柳鎮嶽。但真正讓那五千將士去死的,不是老夫,是宮裡那位!是他下令不派援軍,是他拋棄了飛雲關!”

“我知道。”沈墨平靜道。

韓琦一愣。

“你知道?”

“我看過卷宗了。”沈墨點頭,“陛下當年確實下令固守待援。但韓大人,陛下是不得已。而你們,是貪得無厭。如果不是你們剋扣軍餉,飛雲關不會缺衣少食,不會守不住。如果不是你們偽造回執,陛下不會以為物資已到,不會做出錯誤的判斷。說到底,害死那五千將士的,是你們的貪心!”

韓琦被噎得說不出話,半晌,才頹然坐下。

“是啊,是老夫的貪心……”他喃喃道,“可老夫貪的那些銀子,有一半進了內帑!曾布那個老狐狸,用剋扣的軍餉討好陛下,陛下不也收了嗎?憑什麼隻殺老夫?!”

“曾布也會死。”沈墨淡淡道,“所有涉案的人,一個都跑不了。”

韓琦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道:“沈墨,你以為你是在替天行道?錯了,你不過是陛下手裡的一把刀。等用完了,就會扔掉。就像扔掉一條狗。”

沈墨不生氣,反而笑了。

“韓大人,下官確實是刀。但刀有刀的用處。至少,在折斷之前,能砍下該砍的頭。”

他站起身,走到牢門口,又停下。

“韓大人,下官還有一事想問。”

“說。”

“周懷義那封信裡提到的‘王相公’,是王安石嗎?”

韓琦沉默片刻,緩緩點頭:“是。王介甫那老狐狸,表麵上兩袖清風,暗地裡冇少拿好處。飛雲關的軍餉,他分了三成。但他聰明,不留痕跡,所有銀子都經曾布的手,轉到內帑。所以查賬,查不到他頭上。”

“那你是怎麼讓他認罪的?”

“老夫留了後手。”韓琦冷笑,“所有經手的銀兩,老夫都記了賬。那本賬,藏在……”

他忽然停下,臉色劇變。

“怎麼了?”沈墨追問。

韓琦瞪大眼睛,嘴唇哆嗦:“那本賬……那本賬在……在曹吉祥手裡!”

曹吉祥?

司禮監掌印太監?

沈墨心頭一震。

“你怎麼會交給曹吉祥?”

“不是交,是他偷走的!”韓琦急道,“三年前,曹吉祥來府上做客,說要欣賞老夫收藏的字畫。老夫一時大意,讓他進了書房。後來那本賬就不見了……老夫懷疑是他拿的,但冇證據,也不敢聲張。”

沈墨腦中飛快轉動。

曹吉祥偷走了賬本。

曹吉祥今天去威脅柳青蟬。

曹吉祥背後,是太後。

所以太後也牽扯進來了?

“韓大人,”沈墨沉聲問,“太後和飛雲關案,有冇有關係?”

韓琦臉色慘白,連連搖頭:“不能說……不能說……說了,趙家九族都不夠殺!”

“說!”沈墨一把抓住他的衣領,“你已經死定了,還想保全誰?!”

韓琦看著他,看了許久,忽然笑了,笑容詭異。

“好,老夫告訴你。但你要答應老夫一件事。”

“什麼事?”

“保我韓家血脈不絕。”韓琦盯著他,“老夫的孫子韓玉,今年才八歲,什麼都不知道。你保他不死,老夫就把所有秘密都告訴你。”

沈墨猶豫。

保一個貪官的後代,於理不合。

但……

“我答應你。”他點頭,“隻要他確實無辜,我會向陛下求情,留他一命。”

韓琦鬆了口氣,癱坐在地。

“飛雲關案……”他緩緩開口,“始於景祐七年。那年,遼國陳兵邊境,先帝欲戰。但國庫空虛,無錢無糧。太後……太後當時還是皇後,她有個弟弟,在幽州做買賣,專做遼國的生意。為了不開戰,她讓弟弟聯絡遼國,許以重利,求和。”

沈墨心頭狂跳。

“遼國開價:白銀五十萬兩,絲綢十萬匹,茶葉五萬擔。先帝不允,說要打。太後急了,就讓韓琦、王安石、曾布……還有老夫,想辦法籌錢。”

“怎麼籌?”

“加稅,加賦,剋扣軍餉。”韓琦慘笑,“飛雲關的二十萬兩,隻是其中一小部分。那一年,北境邊軍的軍餉,被剋扣了七成。西軍,東軍,禁軍……無一倖免。所有剋扣下來的銀子,都送到幽州,給了太後的弟弟,再由他轉交給遼國。”

沈墨如遭雷擊。

所以,飛雲關五千將士,是死在一場肮臟的交易裡。

是太後,為了她弟弟的生意,為了不開戰,剋扣了軍餉,讓將士們餓著肚子打仗。

而皇帝,當年的太子,對此一無所知。

他隻是被矇在鼓裏,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

“後來呢?”沈墨聲音在抖。

“後來仗還是打了。”韓琦閉上眼,“遼國收了錢,卻不撤兵。先帝大怒,下令開戰。可邊軍缺衣少食,哪裡打得過?飛雲關首當其衝,五千先鋒全軍覆冇。先帝得知,氣得吐血,病情加重,三個月後就……駕崩了。”

“太後知道嗎?”

“知道。”韓琦睜開眼,眼中是深不見底的恐懼,“她不但知道,還讓曹吉祥去善後。所有知情的人,都要死。柳鎮嶽死了,趙文淵死了,你父親沈伯庸死了……下一個,是老夫。再下一個,就是你。”

沈墨倒退兩步,靠在冰冷的石牆上。

原來如此。

原來飛雲關案,不是簡單的貪墨。

是一場從後宮到前朝,從太後到權臣,集體參與的叛國交易。

五千將士的血,染紅了一些人的錢袋,也染紅了一些人的頂戴。

“那本賬……”沈墨喘著氣,“曹吉祥偷走的那本賬,在哪裡?”

“不知道。”韓琦搖頭,“但老夫猜,應該在太後手裡。那是她保命的護身符,有了那本賬,陛下就不敢動她。因為一旦公開,大宋的體麵就全冇了。太後通敵,宰相貪墨,樞密使賣國……這樣的朝廷,還有什麼臉麵統治天下?”

沈墨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是啊,不能公開。

公開了,大宋就完了。

民心散了,軍心亂了,遼國、西夏趁虛而入……

這江山,就真的垮了。

“沈墨,”韓琦看著他,眼神複雜,“現在你知道了,還想查嗎?”

沈墨沉默。

查?

怎麼查?

查太後?查曹吉祥?

那是找死。

不查?

那五千將士就白死了。

柳鎮嶽就白死了。

父親就白死了。

“查。”他抬起頭,眼中是決絕的光,“但要換一種查法。”

“什麼查法?”

沈墨不答,轉身走出牢房。

身後傳來韓琦的大笑,笑聲淒厲,像夜梟啼哭。

“沈墨!你也會死的!我們都會死的!這朝廷,這江山,早就爛透了!哈哈哈哈——”

笑聲在牢房裡迴盪,久久不散。

沈墨走出刑部大牢。

外麵,雪停了,陽光刺破雲層,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眯起眼睛,望向皇城的方向。

那裡,金碧輝煌,莊嚴肅穆。

可誰知道,那莊嚴之下,藏著多少汙穢?

“沈大人。”顧千帆從暗處走出,“問出來了?”

“問出來了。”沈墨點頭,“比我想的,還要糟。”

“那接下來……”

“接下來,”沈墨深吸一口氣,“我要見太後。”

顧千帆臉色一變:“沈大人,這……”

“放心,我不是去攤牌。”沈墨淡淡道,“我是去……談一筆交易。”

申時,慈寧宮。

這裡是太後的寢宮,平日除了皇帝和後妃,外人不得入內。但今日,沈墨持金牌,暢通無阻。

宮殿很大,很空,瀰漫著濃鬱的檀香味。太後劉氏坐在鳳椅上,一身絳紫宮裝,頭戴九鳳冠,雖然年過五旬,但保養得宜,看起來不過四十出頭。

曹吉祥侍立在一旁,看見沈墨進來,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臣沈墨,叩見太後。”沈墨跪地行禮。

“平身。”太後的聲音很溫和,“賜座。”

沈墨謝恩,在繡墩上坐下。

“沈卿今日來,所為何事?”太後端起茶盞,輕輕撥弄茶沫。

“臣為飛雲關案而來。”沈墨開門見山。

太後手一頓,茶盞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飛雲關案,不是陛下在查嗎?沈卿該去問陛下纔是。”

“陛下讓臣查案,但有些事,陛下查不到,也不敢查。”沈墨抬頭,直視太後,“所以臣來問太後。”

曹吉祥厲喝:“沈墨!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對太後不敬!”

太後抬手,製止曹吉祥。

“沈卿想問什麼?”

“臣想問,”沈墨一字一句道,“景祐七年,太後之弟劉永,在幽州與遼國做的那些生意,太後可知情?”

宮殿裡死一般寂靜。

檀香的味道,忽然變得刺鼻。

許久,太後緩緩放下茶盞。

“沈卿,有些話,說出來容易,收回去難。”

“臣知道。”沈墨平靜道,“所以臣今日來,不是要問罪,是要談條件。”

太後挑眉:“什麼條件?”

“韓琦的那本賬,臣知道在太後手裡。”沈墨道,“臣不要那本賬,臣隻要太後做一件事。”

“何事?”

“下懿旨,為柳鎮嶽和五千將士平反。追封柳鎮嶽為忠武王,在飛雲關立忠烈祠,供奉所有陣亡將士的靈位。並下罪己詔,承認當年剋扣軍餉之過。”

曹吉祥怒道:“沈墨!你瘋了!太後乃國母,豈能下罪己詔?!”

“太後不下,臣就隻好將那本賬,公之於眾了。”沈墨淡淡道,“雖然臣手裡冇有原本,但韓琦已經招供,口供在此。加上臣查到的其他證據,足夠讓天下人知道,當年的真相。”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供狀,攤開在桌上。

上麵是韓琦的簽字畫押,還有沈墨的批註。

太後的臉色,終於變了。

“沈墨,”她盯著沈墨,眼神冰冷,“你這是在威脅哀家?”

“臣不敢。”沈墨垂首,“臣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要麼,太後下詔平反,此事到此為止。要麼,臣拚上這條命,也要將真相大白於天下。到時候,太後損失的,就不隻是名聲了。”

“你以為陛下會允許你這麼做?”

“陛下不會。”沈墨點頭,“但臣會。因為臣的命,不值錢。用臣一條命,換五千將士的清白,值了。”

太後沉默。

檀香在香爐裡靜靜燃燒,青煙嫋嫋升起。

許久,她緩緩開口:

“哀家可以下懿旨平反,但罪己詔……不可能。哀家是太後,代表的是皇家顏麵。皇家顏麵,不能丟。”

“那太後的弟弟劉永呢?”沈墨問,“他通敵賣國,該當何罪?”

“他已經死了。”太後淡淡道,“三年前,病故於幽州。”

死無對證。

沈墨心中冷笑。

好一個死無對證。

“好,那就不提罪己詔。”沈墨退了一步,“但平反的事,必須辦。而且要辦得風風光光,讓天下人都知道,柳鎮嶽是忠臣,五千將士是英雄。”

“可以。”太後點頭,“哀家會下懿旨。但哀家也有一個條件。”

“太後請講。”

“此事到此為止。”太後盯著沈墨,眼神銳利,“那本賬,永遠封存。韓琦的供狀,立刻銷燬。所有知情人,不得再提。若有一字泄露,哀家保證,你會死得很難看。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一個都活不了。”

**裸的威脅。

沈墨卻笑了。

“成交。”

他收起供狀,躬身行禮。

“臣告退。”

“慢著。”太後忽然道,“沈墨,哀家很好奇。你明知道真相,為什麼還要幫哀家遮掩?”

沈墨轉身,看著這位高高在上的太後,緩緩道:

“因為臣是大宋的臣子。臣要保全的,不隻是五千將士的清白,還有大宋的江山。這江山,經不起這樣的醜聞。”

太後愣了愣,忽然笑了。

“好,好一個大宋的臣子。沈墨,你比你父親聰明。”

“謝太後誇獎。”

沈墨退出慈寧宮。

門外,陽光正好。

他眯起眼睛,望向天空。

父親,柳將軍,五千將士……

我能為你們做的,隻有這些了。

還你們清白,但不能還你們公道。

因為公道,會毀了這江山。

對不起。

他在心裡默默說。

然後,轉身,走向文德殿。

那裡,皇帝在等他。

等一個,他能接受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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