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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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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機

丙午年臘月二十七,子時,城南柳家莊。

破敗的莊園在風雪中靜默,瓦片殘破,梁柱傾斜,隻有西廂房還點著一盞油燈。柳青蟬坐在床沿,正給趙清晏換藥。

箭傷在左肩,不算深,但傷到了筋脈,郎中敷了金瘡藥,又用布條層層裹緊。趙清晏臉色蒼白,額上滲出細密的冷汗,但咬著牙一聲不吭。

“疼就說出來。”柳青蟬輕聲道。

“不疼。”趙清晏勉強笑了笑,“比起柳將軍和五千將士的苦,這點傷算什麼。”

柳青蟬手一頓,眼中湧起水光。

八年了。

八年來,她夜夜夢見飛雲關那場大火,夢見父親站在城樓上,身中數箭卻屹立不倒的背影。也夢見母親和弟弟,在回京路上被黑衣人追殺,鮮血染紅了馬車。

恨,像毒蛇一樣噬咬著她的心。

可她知道,光有恨是不夠的。

“趙世兄,”她包紮好傷口,替他披上外衣,“你說沈大人……能扳倒韓琦嗎?”

趙清晏沉默片刻,緩緩道:“沈兄有膽識,有謀略,更有陛下支援。但韓琦在朝中經營數十年,門生故吏遍佈朝野。今日王安石‘病故’,就是韓琦在向我們shiwei——他能讓一個宰相‘病死’,就能讓更多人‘意外身亡’。”

“那我們……”

“等。”趙清晏握緊拳頭,“等沈兄的訊息。等秦望山的驗屍記錄送到京城。等那些敢站出來作證的人。”

窗外風雪呼嘯。

忽然,一聲輕微的“哢嚓”聲,像樹枝被踩斷。

柳青蟬臉色一變,吹滅油燈,按著趙清晏伏低身子。

黑暗中,兩人屏息凝神。

院牆外,有腳步聲。

很輕,但不止一個人。

柳青蟬從靴筒裡抽出短刀,那是父親留給她的“秋水”,刀身薄如蟬翼,在黑暗中泛著幽藍的光。趙清晏也摸到了枕下的匕首——那是他父親的遺物。

腳步聲越來越近。

停在廂房門外。

柳青蟬握緊短刀,手心全是汗。趙清晏捂住傷口,強忍著痛楚。

門,被緩緩推開。

一道黑影閃進來,身形如鬼魅,落地無聲。

柳青蟬正要出手,那人忽然壓低聲音:“是我。”

是雷橫。

他肩上扛著一個人,藉著門外雪光,能看清那人渾身是血,昏迷不醒。

“陳老伯?!”柳青蟬驚呼。

雷橫將陳老伯放在床上,喘著粗氣道:“我們在外麵放哨,遇上了青衣樓的殺手。老陳替我擋了一刀……”

柳青蟬連忙檢視傷勢。

刀傷在腹部,很深,腸子都露出來了。陳老伯臉色慘白,氣若遊絲。

“得趕緊找郎中!”趙清晏掙紮著要起身。

“來不及了。”雷橫搖頭,“青衣樓的人就在外麵,至少有二十個。他們把莊子圍了,我們出不去。”

話音未落,院牆外響起尖銳的哨聲。

三長一短。

是青衣樓的進攻信號。

柳青蟬衝到窗邊,透過破洞往外看。

雪地裡,二十多個黑衣人悄無聲息地散開,形成合圍之勢。他們手裡都握著刀,刀身在雪光下泛著寒芒。

為首一人,身形瘦高,左手纏著布條——那是缺了一根小指的象征。

“斷指閻羅。”柳青蟬咬牙。

“他親自來了?”趙清晏臉色更白。

雷橫啐了一口:“這狗日的,在泉州殺了秦望山,又馬不停蹄趕回汴梁。看來是鐵了心要咱們的命。”

柳青蟬深吸一口氣,轉身對趙清晏道:“趙世兄,你帶著陳老伯從後門走。後門有條密道,直通汴河邊的蘆葦蕩。我和雷大哥斷後。”

“不行!”趙清晏抓住她的手,“你受傷了,我不能……”

“冇時間了!”柳青蟬甩開他,“我們柳家人,冇有丟下同伴自己逃命的習慣。雷大哥,你護著趙世兄和陳老伯先走,我拖住他們。”

雷橫瞪眼:“柳丫頭,你當我雷橫是什麼人?柳將軍對我有救命之恩,我要是丟下你跑了,下去都冇臉見他!”

“那一起走!”柳青蟬急道,“能走幾個是幾個!”

門外,斷指閻羅開口了。

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鐵皮:

“柳姑娘,趙公子,出來吧。躲著也冇用,這莊子已經被圍死了。”

柳青蟬咬咬牙,推開門。

風雪撲麵而來。

院中,二十多個黑衣人如鬼魅般站立。斷指閻羅站在最前麵,蒙著麵,隻露出一雙眼睛——那眼睛渾濁,卻透著毒蛇般的冷光。

“柳鎮嶽的女兒,”斷指閻羅上下打量她,“長得倒有幾分像你爹。可惜了,今天要死在這裡。”

柳青蟬握緊短刀:“我爹是不是你殺的?”

“是。”斷指閻羅坦然承認,“飛雲關城破那夜,我從背後給了他一刀。他本來可以不死,但他非要站在城樓上,說什麼‘大宋將士,寧死不退’。那我就成全他。”

話音落,柳青蟬的眼睛紅了。

八年仇恨,如火山爆發。

她一聲厲嘯,揮刀撲了上去。

刀光如雪,刺向斷指閻羅咽喉。

斷指閻羅不閃不避,左手一抬,兩根手指夾住了刀鋒。

“叮”的一聲,柳青蟬虎口震裂,短刀脫手飛出。

“丫頭,你還嫩了點。”斷指閻羅冷笑,右手如鬼爪般抓向柳青蟬麵門。

就在此時,雷橫動了。

他像一頭暴怒的雄獅,撞開兩個黑衣人,一刀劈向斷指閻羅後心。

斷指閻羅不得不回身格擋。

兩刀相交,火星四濺。

雷橫是江湖上有名的刀客,刀法大開大合,勢大力沉。斷指閻羅則走陰柔路子,身形飄忽,專攻要害。

轉眼間,兩人已交手十餘招。

柳青蟬撿起短刀,正要上前助陣,忽然聽見身後一聲悶哼。

回頭一看,趙清晏扶著陳老伯,正被三個黑衣人圍攻。趙清晏右手揮匕,左手捂著傷口,血已經從指縫滲出。

柳青蟬咬牙,轉身殺回。

秋水刀在她手中化作一片藍光,逼退了兩個黑衣人。但事王安石。”

流程齊全,印章清晰。

看起來一切正常。

但沈墨注意到一個細節:這筆撥款的時間,是十月十五。

而兵部的調令上,飛雲關先鋒營的冬衣和糧食,早在九月就已經“撥付”了。

時間對不上。

如果冬衣和糧食九月就撥了,那為什麼柳鎮嶽十月還在催要?

如果十月才撥軍餉,那冬衣和糧食又是哪來的?

沈墨又翻到另一頁。

“景祐八年九月二十,北境轉運司呈報:冬衣五千套、糧食三千石已如數撥付飛雲關先鋒營。回執:柳鎮嶽印。”

回執上有柳鎮嶽的印章。

但沈墨見過柳鎮嶽的印章——柳青蟬帶出來的那枚玉佩,背麵刻的就是柳鎮嶽的私印。和這賬冊上的印文,一模一樣。

也就是說,柳鎮嶽確實收到了這批物資的回執。

可他為什麼還在催要?

除非……

沈墨腦中靈光一閃。

除非這批物資,根本冇有送到飛雲關。

有人偽造了回執,假裝物資已撥付。實際上,物資被中途截留,轉手賣了。

而能偽造柳鎮嶽印章的,隻有他身邊的人。

誰?

沈墨想起周懷義那封信裡的一句話:

“軍餉賬目,柳留有副本,恐遺後患。”

柳鎮嶽留了副本。

這個副本,就是那本密賬。

密賬裡記錄了真實的收支情況。

所以周懷義要找到它,銷燬它。

沈墨繼續翻看賬冊。

在“其他支出”一欄,他看到了幾筆奇怪的款項:

“景祐八年十一月初三,撥銀五萬兩予‘內帑’,用途:宮中采買。”

“景祐八年十一月十五,撥銀三萬兩予‘內帑’,用途:修繕宮殿。”

“景祐八年臘月初一,撥銀八萬兩予‘內帑’,用途:年節賞賜。”

內帑,是皇帝的私庫。

短短兩個月,撥給內帑十六萬兩。

而飛雲關軍餉,總共才二十萬兩。

這十六萬兩,是哪來的?

沈墨心中一動,翻開“收入”一欄。

“景祐八年十月二十,收北境轉運司上繳‘餘銀’十萬兩。”

“景祐八年十一月十五,收北境轉運司上繳‘餘銀’六萬兩。”

餘銀。

什麼叫餘銀?

軍餉撥下去,怎麼會有餘銀上繳?

除非……軍餉根本冇有全額撥付。

有人剋扣了軍餉,然後把剋扣的部分,以“餘銀”的名義,上繳給了內帑。

而能下令讓北境轉運司上繳餘銀的,隻有一個人——

戶部尚書。

景祐八年的戶部尚書,是曾布。

曾布,王安石變法的得力乾將,如今仍是戶部尚書,權傾朝野。

沈墨的手在顫抖。

如果曾布也牽扯進來……

那這案子,就不僅僅是韓琦和王安石的事了。

這是從上到下,整個朝廷的**!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大人!出事了!”

趙鐵衝進來,臉色煞白:“柳家莊……被青衣樓圍了!雷橫戰死,柳姑娘和趙編修生死不明!”

沈墨霍然起身。

“什麼時候的事?”

“半個時辰前!咱們的人趕到時,莊子已經空了,隻有雷橫的屍體……”趙鐵聲音哽咽,“雷大哥……身上中了十七刀……”

沈墨一拳砸在桌上。

燭台傾倒,燭火熄滅。

書房陷入黑暗。

隻有窗外雪光,映著他鐵青的臉。

“召集所有人。”他聲音冷得像冰,“去柳家莊。”

“大人,青衣樓可能還在……”

“那就殺過去。”沈墨拔出驚蟄劍,“血債,必須血償。”

醜時,柳家莊。

雪已經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慘白的光。莊子裡的血跡還未乾涸,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雷橫的屍體躺在院中央,身上蓋著一塊白布。沈墨揭開白布,看見那張滿是刀疤的臉,此刻安詳得像睡著了。

“雷大哥……”趙鐵紅了眼眶。

沈墨沉默著,將白布重新蓋好。

他在院子裡走了一圈。

打鬥痕跡很激烈,牆上有刀痕,地上有血跡。柳青蟬和趙清晏應該是從後門逃走了,雪地上有拖拽的血跡,還有雜亂的腳印。

“大人,後門有密道!”一個衙役喊道。

沈墨跟過去。

後門果然有一條密道,入口被雜草掩蓋。密道很窄,僅容一人通過,裡麵漆黑一片。

“追!”

沈墨率先鑽進去。

密道很長,彎彎曲曲,一直通到汴河邊。出口在一片蘆葦蕩裡,被積雪覆蓋。

沈墨爬出來,看見雪地上有拖痕,一直延伸到河邊。

河麵上結了一層薄冰,冰上有碎痕。

“他們過河了。”趙鐵道。

對岸是城西的貧民區,巷陌縱橫,易於躲藏。

但青衣樓的人,肯定也追過去了。

“分頭找。”沈墨下令,“兩人一組,沿著血跡找。發現青衣樓的人,不要打草驚蛇,發信號。”

“是!”

衙役們散開。

沈墨帶著趙鐵,沿著河岸往下遊找。

血跡斷斷續續,時有時無。顯然,柳青蟬他們在竭力掩蓋行蹤。

走了約莫一裡路,血跡在一座廢棄的土地廟前消失了。

(請)

殺機

廟門虛掩著,裡麵有微弱的光。

沈墨示意趙鐵繞到廟後,自己推開廟門。

廟裡供著土地公,神像已經斑駁。供桌下蜷縮著三個人——正是柳青蟬、趙清晏和陳老伯。

柳青蟬右肩纏著布條,血跡滲透。趙清晏臉色慘白,但還清醒。陳老伯昏迷不醒,呼吸微弱。

“沈大人!”柳青蟬看見他,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彆說話。”沈墨蹲下身,檢查陳老伯的傷勢。

刀傷在腹部,雖然簡單包紮過,但失血過多,必須馬上救治。

“得找郎中。”沈墨沉聲道。

“不能找。”趙清晏虛弱地搖頭,“青衣樓在城裡眼線遍佈,去醫館就是自投羅網。”

沈墨皺眉。

的確,青衣樓在汴梁經營多年,三教九流都有他們的眼線。醫館、藥鋪,肯定被盯死了。

“我有辦法。”柳青蟬從懷中取出一塊令牌,“這是我爹當年的令牌,可以調動汴梁的‘柳家舊部’。雖然柳家軍散了,但還有些老兵在城裡,其中有個姓孫的郎中,以前是軍醫。”

沈墨接過令牌,是銅製的,正麵刻著“柳”字,背麵是虎符圖案。

“他在哪?”

“城西的‘回春堂’。”柳青蟬道,“孫郎中人很可靠,我爹救過他的命。”

沈墨點頭,將令牌交給趙鐵:“你帶兩個人,去請孫郎中。記住,不要暴露行蹤。”

“是!”

趙鐵接過令牌,轉身離開。

廟裡安靜下來。

月光從破窗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沈兄,”趙清晏忽然開口,“我父親……是不是也牽扯進去了?”

沈墨看著他,冇說話。

“我看到賬冊了。”趙清晏苦笑,“景祐八年,我父親是兵部侍郎,軍餉調撥必須經他的手。那十萬兩‘餘銀’,他不可能不知道。”

“但他冇有上報。”柳青蟬低聲道,“如果他上報了,我爹也許就不會死。”

“我知道。”趙清晏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落,“這八年來,我每天都在想,父親為什麼zisha。現在明白了……他是愧疚。愧對柳將軍,愧對五千將士,愧對自己的良心。”

沈墨拍拍他的肩膀:“趙大人已經用死贖罪了。現在我們要做的,是讓活著的人付出代價。”

“代價……”趙清晏喃喃,“韓琦,王安石,曾布……還有誰?這朝堂上,還有誰的手是乾淨的?”

這個問題,沈墨也答不上來。

賬冊上的記錄觸目驚心。

從上到下,從中央到地方,一條完整的利益鏈條。

軍餉被層層剋扣,最後送到前線將士手中的,十不存一。

而剋扣下來的銀子,一部分進了韓琦、王安石這些人的腰包,另一部分,以“餘銀”的名義,上繳給了內帑。

皇帝的私庫。

沈墨不敢往下想。

如果連皇帝都……

“沈大人,”柳青蟬忽然抓住他的手,“你怕嗎?”

沈墨低頭看她。

月光下,她的臉蒼白如紙,但眼睛亮得像星子。

“怕。”他坦誠道,“我怕查到最後,發現這朝廷已經爛透了。我怕我們拚上性命,也換不回一個公道。”

“那你還查嗎?”

“查。”沈墨握緊驚蟄劍,“因為不查,對不起我父親,對不起你父親,對不起飛雲關五千將士,對不起……這天下百姓。”

柳青蟬笑了,笑容裡有淚。

“我爹常說,為將者,當以死報國。我以前不懂,現在懂了。沈大人,你不是武將,但你也是戰士。”

沈墨心頭一震。

戰士。

是啊,他也是在戰鬥。

用筆,用劍,用這條命,戰鬥。

廟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很多。

沈墨臉色一變,將柳青蟬和趙清晏護在身後,拔出驚蟄劍。

廟門被緩緩推開。

月光下,站著一個人。

青衣,蒙麵,左手缺一根小指。

斷指閻羅。

他身後,站著十幾個黑衣人,將土地廟團團圍住。

“沈墨,”斷指閻羅開口,聲音嘶啞,“終於找到你了。”

沈墨握緊劍柄:“雷橫是你殺的?”

“是。”斷指閻羅坦然承認,“下一個,就是你。”

“就憑你?”

“就憑我。”斷指閻羅緩緩抽出刀,“八年前,我能殺柳鎮嶽。今天,就能殺你。”

話音落,刀光已至。

快如閃電。

沈墨舉劍格擋,鐺的一聲,火星四濺。

好重的力道!

沈墨虎口發麻,連退三步。

斷指閻羅的刀法,和雷橫完全不同。雷橫是大開大合,他是陰狠刁鑽,每一刀都直奔要害,冇有多餘的花哨。

兩人在狹小的廟堂裡交手,刀劍碰撞聲不絕於耳。

柳青蟬想上前幫忙,但右肩的傷讓她動作遲緩。趙清晏更不用說,連站都站不穩。

“趙世兄,”柳青蟬咬牙,“你帶陳老伯從後窗走,我拖住他們。”

“不行!”趙清晏抓住她,“要死一起死!”

“都彆想走。”斷指閻羅冷笑,一刀逼退沈墨,反手擲出三枚飛鏢。

飛鏢直奔柳青蟬和趙清晏。

沈墨大驚,想要回救,卻被兩個黑衣人纏住。

眼看飛鏢就要射中——

忽然,廟外傳來一聲厲喝:

“住手!”

一道人影從屋頂落下,劍光如虹,叮叮叮三聲,將飛鏢全部擊落。

那人落在廟中,一身黑衣,麵罩遮臉,隻露出一雙眼睛。

眼睛很亮,像寒星。

“你是誰?”斷指閻羅皺眉。

黑衣人冇說話,隻是揮了揮手。

廟外,忽然響起密集的腳步聲。

數十名黑衣人從四麵八方湧來,將斷指閻羅的人反包圍。

這些人也穿著黑衣,但袖口繡著一道金邊。

“金邊黑衣……”斷指閻羅瞳孔驟縮,“你們是……皇城司?”

皇城司,天子親軍,直接聽命於皇帝。

黑衣人依舊不說話,隻是做了個手勢。

皇城司的人如狼似虎撲上來,和青衣樓的殺手戰在一處。

斷指閻羅見勢不妙,虛晃一刀,轉身就逃。

但那個皇城司的首領更快。

劍光一閃,斷指閻羅慘叫一聲,右臂齊肩而斷。

血噴了一地。

斷指閻羅踉蹌倒地,還想掙紮,皇城司的人已經一擁而上,將他按倒在地。

戰鬥很快結束。

青衣樓的殺手死的死,俘的俘。

皇城司首領走到沈墨麵前,摘下蒙麵。

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麵容冷峻,眼神銳利。

“沈大人,”他拱手,“卑職皇城司指揮使,顧千帆。奉陛下密旨,暗中保護大人。”

顧千帆。

沈墨聽過這個名字。

皇城司最年輕的指揮使,天子心腹,據說武功深不可測。

“顧指揮使,”沈墨還禮,“多謝相救。”

“職責所在。”顧千帆看了一眼柳青蟬和趙清晏,“這兩位,陛下也要見。”

“陛下要見他們?”

“是。”顧千帆點頭,“陛下說,飛雲關案,該有個了斷了。”

沈墨心頭一震。

了斷。

怎麼個了斷法?

“請沈大人隨我入宮。”顧千帆側身,“陛下在等您。”

沈墨看向柳青蟬和趙清晏。

兩人也看著他,眼中是同樣的決絕。

“好。”沈墨點頭,“我們跟你走。”

顧千帆揮手,幾個皇城司的人抬來擔架,將陳老伯小心放上去。又有人給柳青蟬和趙清晏簡單包紮傷口。

斷指閻羅被五花大綁,嘴裡塞了布,像死狗一樣拖走。

沈墨走出土地廟。

月光如水,照在雪地上。

遠處,皇城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

他知道,真正的較量,現在纔開始。

寅時三刻,文德殿偏殿。

趙珩冇有穿龍袍,隻著一身常服,坐在暖炕上。炭火盆燒得正旺,殿內溫暖如春。

沈墨、柳青蟬、趙清晏跪在下方。

顧千帆立在趙珩身側,像一尊石像。

“平身吧。”趙珩擺擺手,“賜座。”

三人謝恩,在繡墩上坐下。

“傷得重不重?”趙珩問柳青蟬。

“回陛下,不礙事。”柳青蟬垂首。

“趙卿呢?”

“臣……也無大礙。”趙清晏聲音虛弱。

趙珩點點頭,看向沈墨:“你查得如何了?”

沈墨將賬冊、血書、密賬抄本等證據一一呈上。

趙珩翻看著,臉色越來越沉。

當看到“內帑收餘銀十六萬兩”時,他猛地將賬冊摔在地上。

“好!好一個曾布!好一個韓琦!好一個王安石!”

他胸膛起伏,眼中是壓抑的怒火。

“朕知道他們貪,但冇想到,他們貪到這種地步!前線將士餓著肚子打仗,他們卻把軍餉剋扣下來,送到朕的私庫裡!這是在打朕的臉!在打大宋的臉!”

沈墨垂首不語。

趙珩發泄了一通,漸漸冷靜下來。

“沈墨,”他盯著沈墨,“如果朕說,這十六萬兩,朕一分冇拿,你信嗎?”

沈墨抬頭:“臣信。”

“為什麼?”

“因為陛下若想拿,不必用‘餘銀’的名義。內帑是陛下的私庫,陛下要用錢,直接從國庫調撥便是,何必多此一舉?”

趙珩笑了,笑容裡有欣慰,也有苦澀。

“你說得對。這十六萬兩,朕確實不知情。”他緩緩道,“曾布是戶部尚書,內帑的收支,一向由他打理。他說是各地‘孝敬’的,朕也冇多想。現在看來,他是用剋扣的軍餉,來討朕的歡心。”

“陛下,”沈墨沉聲道,“曾布此舉,不僅是貪墨,更是欺君。他讓陛下背上剋扣軍餉的罵名,其心可誅。”

趙珩沉默片刻,忽然問:“沈墨,你覺得,這朝堂上,還有乾淨的人嗎?”

沈墨猶豫了一下:“臣……不敢妄言。”

“說。”趙珩盯著他,“朕恕你無罪。”

“臣以為,”沈墨緩緩道,“水至清則無魚。但若水太渾,魚就會死。飛雲關五千將士,就是死在這渾水裡。”

趙珩長歎一聲。

“是啊,渾水……這朝堂,已經渾了太久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麵漸亮的天色。

“沈墨,朕給你一道密旨。”

“臣聽旨。”

“韓琦、曾布,以及所有涉案官員,一律嚴查。”趙珩的聲音冷了下來,“但有一條——此案,到此為止。隻查貪墨軍餉,不涉其他。”

沈墨心頭一震。

不涉其他?

那內帑收餘銀的事呢?那皇帝的“不知情”呢?

“陛下……”

“沈墨,”趙珩轉過身,眼神銳利如刀,“有些事,點到為止。朕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朕告訴你——大宋的江山,不能因為一樁案子,就垮了。”

沈墨明白了。

皇帝要反腐,但不要翻舊賬。

他要殺一批人,立威,平民憤。

但更深的水,不能碰。

比如,那些“餘銀”最終去了哪裡。

比如,皇帝到底知不知情。

比如,這朝堂上下,還有多少人牽扯其中。

“臣……遵旨。”沈墨低下頭。

“另外,”趙珩看向柳青蟬和趙清晏,“柳姑娘,趙卿,你們受委屈了。柳將軍的忠烈,趙侍郎的清白,朕會還給你們。但你們也要明白,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這是警告。

柳青蟬和趙清晏跪地:“臣(民女)明白。”

“好。”趙珩點頭,“顧千帆。”

“臣在。”

“你帶一隊人,協助沈墨辦案。凡有阻撓者,皇城司可先斬後奏。”

“臣遵旨。”

“都退下吧。”趙珩揮揮手,“朕累了。”

三人退出偏殿。

天已經矇矇亮,雪停了,東方泛起魚肚白。

顧千帆去調集人手。

柳青蟬和趙清晏去太醫院治傷。

沈墨獨自站在宮道上,望著漸漸亮起的天空。

手中,握著那道密旨。

沉甸甸的。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要做一把刀。

一把皇帝用來sharen的刀。

這刀,要鋒利,要聽話。

但刀太鋒利,會傷到自己。

刀太聽話,會失去本心。

他該怎麼做?

“沈大人。”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墨回頭,看見一個老太監,佝僂著背,站在陰影裡。

“公公有何指教?”

老太監遞過一個錦囊:“有人讓咱家交給大人。”

“誰?”

“大人看了便知。”

沈墨接過錦囊,打開。

裡麵是一張紙條,上麵隻有四個字:

“刀可sharen,亦可護國。”

字跡清瘦,是趙清晏的筆跡。

沈墨心頭一暖。

是啊。

刀可sharen,亦可護國。

關鍵在於,握刀的人,要守住本心。

他收起錦囊,望向宮門外。

那裡,天光漸亮。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他的戰鬥,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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