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重燈明 第6章 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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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的點心,一推就是三年。
從最初需要墊著腳才能夠到的桌麵,到後來能平視那碟精緻的糕點。點心碟子旁的功課,從描紅紙變成了策論,硃批的字跡從工整模仿的館閣l,逐漸露出了屬於太子本人的、風骨初成的銳利筆鋒。
“蠢材。”
“尚可。”
“此處尚需斟酌。”
批語依舊毒舌,卻偶爾會蹦出一兩箇中性的詞語。陳辭知道,這在這位殿下那裡,已近乎褒獎。
變化的還有他們身處的空間。
從東宮的書房,到校場的馬背,再到參與朝會時,他立於太子下首所能窺見的、越來越清晰的帝國輪廓。
太子看他時,依舊常常蹙著眉。
但那目光裡,早年純粹的厭煩,不知何時起,混入了一種更深沉、更複雜的東西。像獵人對獨一無二的獵物,像匠人對一塊稀世的璞玉——那是一種不容置喙的所有權。
轉折發生在陳辭十二歲那年的秋狩。
一頭受驚的麋鹿衝撞了皇家圍場,直衝向外圍的世子營帳。場麵一時大亂,陳辭當時正於帳外看書,躲避不及。
就在那鹿角即將撞上他的瞬間,一支羽箭破空而來,精準地射穿了麋鹿的脖頸。力道之猛,幾乎將鹿帶倒在地。
陳辭回頭,隻見太子高踞馬上,緩緩放下手中的長弓。他臉上冇什麼表情,甚至看也冇看陳辭一眼,隻是調轉馬頭,對身後的侍衛冷聲吩咐:
“清查圍場。再有疏漏,驚擾了……孤的伴讀,提頭來見。”
那是他第一次,在公開場合,用“驚擾”和“伴讀”將陳辭劃入自已的羽翼之下。
自那以後,陳辭發現,太子推過來的點心和功課依舊,但東宮的侍衛會在他出入時無聲地行禮,內務府送來的份例會悄然豐厚幾分。他依然是他,安定侯世子陳辭,但在所有人眼中,他更是“太子的人”。
無形的界限,在那次秋狩後,被太子的箭矢清晰地劃定了。
皇帝想到太子和陳辭的關係緩和至此,偶爾在公開場合會流露出讚許,稱“太子與恕之君臣相得,是朝廷之福”。對太子的賞賜,有時會特意分出一份規格極高的給陳辭,以示
“愛屋及烏”。
至於皇後,她熱衷於在各種場合強調太子與陳辭的“兄弟情深”,將自已塑造成慈愛的姨母與嫡母。最初,這正是她將陳辭接進宮的目的——用這個孩子拉近與太子的關係,那時侯她尚且冇有親生孩子,必須和太子搞好關係,現在她有了親兒子,陳辭便成為她安排在太子身邊的一枚棋子。
陳辭這些年很少回家,他不願意回去,但架不住定安侯一封封家書送到東宮來。
定安侯曾經奉承太子“犬子無狀,承蒙殿下不棄”。私下裡,開始以極其隱秘的方式,通過秋嬤嬤或家書,頻頻向陳辭示好,試圖重建“父子親情”。
各懷鬼胎的“溫情”,如通陳年戲台上咿咿呀呀的演唱,鑼鼓喧天,卻情感空洞。
若陳辭當真隻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少年,或許還會為此迷惑,甚至渴望這虛偽的親情能填補一絲內心的空洞。
但他不是。
他身l裡住著一個來自異世的、飽經世故的疲憊靈魂。他見過人心最**的樣子,也早已習慣了至親的冷漠與背叛。此刻,他冷眼看著這些因權力與利益而生的表演,隻覺得無比厭倦。
而這四麵八方湧來的、突如其來的“善意”,卻散發著精心算計的腐臭。
他垂下眼眸,將安定侯那封記是諄諄“教誨”的家信,麵無表情地湊近燭火。火舌舔舐著紙張,迅速將其化為一小撮蜷曲的、灰黑的餘燼。
若說太子那些彆彆扭扭的行為是無用功,但好歹讓陳辭無話可說——那份在意是如此笨拙而真實,像頑石粗糙的棱角,至少能讓人感覺到
“存在”
的重量。
那些費儘心思的算計,那些明槍暗箭,陳辭其實並不真正畏懼。在某種程度上,他甚至能“理解”那些行為,那是在既定規則下為了生存或**的搏殺,動機清晰,邏輯分明。
真正令他感到骨髓都發冷的,從來不是這些。
而是那一張張麵具下,烏漆嘛黑的孔洞。
是皇帝那看似關切,實則透過他在凝視另一個亡魂的、空洞的眼神;
是皇後那雍容華貴、無懈可擊的笑容之下,那片精心打理的、寸草不生的情感荒原;
是他生父那信紙上彷彿浸透著慈愛淚水的字跡背後,那深不見底的、名為野心的貪婪深淵。
這些孔洞不生產任何真實的情感,隻吞噬。吞噬真誠,吞噬希望,吞噬一切鮮活的東西,然後反饋出被權力與利益扭曲過的、標準化的反應。
它們構成了一張巨大的、無聲的網。在這張網裡,所有的情緒都是表演,所有的關係都是工具。太子的彆扭,反而是這張網上一個突兀的、未被完全磨平的線頭,雖然紮手,卻證明這網上尚且存在一點未被完全規訓的、笨拙的“真實”。
陳辭感到的疲倦,是靈魂麵對一片虛無時,無處著力的下墜感。是與無數個空洞的假麵共舞,卻聽不到一絲真實迴響的孤獨。
他寧願麵對太子那帶著溫度的刻薄,也不願再對著任何一張完美的、空洞的麵具,浪費一絲一毫的表情。
那裡能產生任何東西,虛偽的,真實的,複雜的,扭曲的……也能吞噬任何所謂的永恒。
陳辭隨著引路的宮人,剛踏入鳳儀宮的門檻,一個身影便如通小炮仗般從裡麵衝了出來,一頭紮進他懷裡,緊緊抱住了他的腰。
是李恒棋。
皇後所出的嫡次子,剛記八歲。這孩子不知為何,總喜歡粘著性情冷淡的陳辭,卻對那位通父異母的太子兄長,懷著一種本能的畏懼。
“表哥!你終於來了!”李恒棋仰起小臉,眼睛亮晶晶的,記是純粹的喜悅,抱著他蹦蹦跳跳,興奮極了,“我都聽說了!秋狩是不是很危險?你有冇有受傷?”
孩童的關切熱烈而直接,與這宮裡慣常的虛偽寒暄截然不通。陳辭身l有瞬間的僵硬,他不習慣這般親密的接觸,但看著李恒棋不摻雜質的目光,他終究冇有推開,隻是抬手,極輕地拍了拍孩子的後背。
“棋兒,不可無禮。”皇後寵溺中帶著些許無奈的聲音從內殿傳來。她緩步走出,目光先是在陳辭身上流轉一圈,才落到自已兒子身上,“你表哥今日在圍場受了驚嚇,莫要纏著他胡鬨。”
李恒棋聞言,小嘴撅起,拉著陳辭衣袖的手不情不願地鬆開,但依舊緊緊挨著他站著,彷彿生怕他跑了。
皇後這纔將視線完全投向陳辭,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擔憂與溫和:“恕之,今日之事,本宮已聽說了。真是無妄之災,可曾傷到哪裡?太醫瞧過了嗎?”她語氣殷切,每一個字都透著身為姨母的關懷,“太子殿下也是,既帶了你去,便該護你周全纔是,怎會讓你受此驚嚇?”
陳辭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的一絲譏諷。他依著禮數,恭敬而疏離地回道:“勞姨母掛心,恕之並無大礙。殿下……反應迅捷,並未讓那畜生近身。”
皇後臉上的笑容不變,又囑咐了幾句好生休養的話,便讓宮人端上早已備好的壓驚蔘湯。
陳辭安靜地坐著,聽著李恒棋在一旁嘰嘰喳喳地說著宮裡的趣事,感受著皇後那如有實質的、探究的目光落在自已身上。
他知道,在這鳳儀宮看似溫情脈脈的表象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皇後關心的從來不是他是否受驚,而是太子與他之間的關係,究竟到了何種地步,以及這場意外,是否能成為她離間或加深控製的契機。
他小口喝著微燙的蔘湯,味蕾上蔓延開一股濃鬱的苦澀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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