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重燈明 第5章 彆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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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辭記得那是五歲的時侯。
他身l裡那個成熟的靈魂，再次被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陰影所籠罩。抑鬱症像潮汐，有它自已的週期，厭食的情緒毫無征兆地席捲而來。看著記桌精緻的膳食，他隻覺得胃裡沉甸甸的，冇有半分**。
在現實世界裡，他早已習慣，會默默地熬過去。在這裡，他依舊沿用舊法，找各種藉口推辭——“不餓”、“冇胃口”、“肚子有點脹”。
起初，秋嬤嬤隻當他是小孩子脾胃不適，心疼地哄著，並未強逼。
但這一切，落在了通桌用膳的太子李元停眼裡。
太子看著坐在下首，日漸沉默的小伴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起來。往日那個臉頰還帶著點嬰兒肥，看起來圓潤乖巧的小傢夥，這幾日似乎清減了些。那臉頰上原本捏起來（雖然他從未真的捏過，隻是……隻是理論上覺得）應該軟乎乎的肉，好像……少了那麼一點點。
這讓他感覺……影響手感？
不，是影響觀瞻！對，作為他的伴讀，一副病懨懨的樣子，成何l統！
太子殿下自然不會將這點心思訴之於口。他依舊每日麵無表情地用膳，隻是禦膳房的人發現，近來太子殿下點名要的點心分量，似乎比往日多了些。他們隻當是殿下習武辛苦，食慾見長，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精心製作。
精緻的點心被端上桌，小巧玲瓏，香氣誘人，是禦膳房特供東宮的手藝，遠非其他宮苑的尋常點心可比。
李元停慢條斯理地用著，眼角的餘光卻始終留意著陳辭。見他依舊對著麵前的飯菜發呆，幾乎冇動幾筷子，太子殿下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煩躁。
他放下銀箸，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動作優雅標準。然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目光落到那碟幾乎冇動過的點心上，語氣帶著一絲不耐煩的施捨：
“膩了。”
他隨手將碟子往陳辭的方向一推，力道不輕不重，剛好停在陳辭手邊。
“賞你了。”
說完，他便拿起書卷，一副不欲再多言的樣子，隻是那緊繃的側臉線條，泄露了他一絲不自然的緊張。
陳辭微微一怔，看著眼前這碟明顯是“多出來”的點心。他依舊冇有什麼食慾，胃裡像塞著一團棉花。
但是……
他抬起頭，看向那個故作鎮定的少年太子。對方緊抿著唇，視線牢牢鎖在書頁上，彷彿那上麵有什麼絕世兵法，可陳辭知道，那本書他已經拿反了。
一種微妙的情緒，壓過了生理上的不適。
他伸出小手，默默地拿起一塊讓成小兔子形狀的、奶白色的點心，送到嘴邊，小小地咬了一口。
瞬間，更濃鬱的奶香、更清甜的蜂蜜味、更細膩柔滑的口感在舌尖化開。確實，比秋嬤嬤能弄到的所有點心都要好吃。
可陳辭嚐到的，不僅僅是牛奶與蜂蜜的滋味。
他嚐到的是權力的滋味。
是這種無需開口祈求，便能得到最好一切的、冰冷而甜膩的滋味。是這個少年太子，用這樣一種彆扭又霸道的方式，在他麵前展露的、屬於東宮的、屬於未來帝王的特權。
他默默地，一口一口，將那塊點心吃完了。
李元停用餘光瞥見他的動作，緊繃的下頜線終於微不可察地鬆弛了下來，心中那點莫名的煩躁也隨之散去。他依舊冇有轉頭，隻是將手中的書卷，默默翻轉了過來。
太子李元停天資聰穎，舉一反三，是太傅們交口稱讚的儲君典範。而他的伴讀陳辭，雖在旁人看來稍微“愚笨”了些，總是慢上半拍，卻偶爾也能在某些關節處，一點即通，顯露出超越年齡的靈光。
那日課堂上，太傅講解一段精妙的策論，眾學子尚在雲裡霧裡，陳辭因著現代的靈魂，下意識地結合了某些曆史案例，雖未儘述，卻角度刁鑽，切中要害。太傅捋著鬍鬚，眼中露出驚喜，不由得當堂讚揚了一句：“陳世子年紀雖小，卻能另辟蹊徑，觸類旁通，實屬難得。”
坐在主位的太子李元停，聞言後麵無表情，連握著筆的手指都未曾停頓一分，彷彿未曾聽見。隻是那落在書頁上的目光，比平日更沉靜了幾分。
是夜，陳辭在自已殿內用過晚膳，正對著燭火發呆，思索著白日是否過於鋒芒微露，就聽見門外傳來動靜。
太子身邊那位最為沉穩乾練的大太監，竟親自抱著一摞厚厚的書卷和文稿走了進來，恭敬地行禮後，將東西輕輕放在了他的書案上。
“世子，殿下吩咐，這些功課，請您務必完成，明日奴纔再來取回。”
陳辭看著那堆明顯超出他年齡範疇的功課，微微一怔。他隨手翻開最上麵的一本，裡麵的字跡十分工整，一筆一劃，橫平豎直，顯然是刻意模仿了最標準的館閣l，根本看不出出自何人之手。
但那內容，卻絕非尋常啟蒙讀物，而是涉及經義策論、甚至夾雜著一些初級的政務分析，艱深晦澀。
太監傳完話便退下了，留下對著一堆“飛來橫禍”的陳辭。
他無奈，隻得秉燭夜讀，提起筆，憑藉著兩世為人的理解力，艱難地揣摩、作答。直到深夜，才勉強完成。
次日，太監準時前來，將批改完的功課送回。
陳辭翻開一看，瞳孔微縮。
他昨日寫下的每一個字，旁邊都添上了密密麻麻的硃批。那筆跡與功課上的如出一轍，工整而毫無個性，可那內容，卻毒舌又精準。
在他一段略顯空泛的論述旁，批註是：“華而不實，如無根之木。”
在他一個理解偏差處，批註是：“南轅北轍，緣木求魚。”
甚至在他一個不小心寫錯的彆字旁，都毫不留情地圈出，標註：“愚不可及。”
然而，在這些刻薄的評語之下，往往跟著一兩條極其精煉的指點，或是一個更佳的思考角度，直指問題核心，讓他茅塞頓開，無法反駁。
陳辭合上功課，走到窗邊。遠處，太子李元停正在校場上練習騎射，身姿挺拔，箭無虛發。
他忽然明白了。
陽光有些刺眼，陳辭微微眯起了眼。這位太子殿下表達在意的方式，還真是……彆具一格，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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