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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重燈明 第3章 柔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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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毛茸茸的腦袋枕在臂彎裡,沉入了一個由記憶碎片編織的夢境。

他夢見了他的媽媽。

不是這個時代裡,畫像上那個眉目婉約、卻隻存在於他人隻言片語中的貴女母親。而是另一個世界,那個會牽著他的手,掌心溫暖而乾燥,帶著他走過車水馬龍斑馬線的女人。夢裡是傍晚,城市的霓虹初上,她回頭,聲音帶著笑意,耐心地教他:“小寶看好,綠燈了,我們才能走哦。”

畫麵一閃,是廚房裡油煙機的嗡嗡聲。繫著格子圍裙的女人端著白瓷碗轉過身,碗裡是色澤紅亮、熱氣騰騰的糖醋排骨。她臉上洋溢著一種樸素而真切的得意,問他:“媽媽讓的香不香呀,小寶?”

香。

夢裡,他好像聞到了那酸甜誘人的香氣,那是屬於人間的、安穩的煙火氣。

可是,他看不清她的臉。

無論他在夢裡如何努力地奔跑、追逐、凝視,那個女人的麵容始終籠罩在一層無法穿透的濃霧裡。他記得那聲音,記得那溫度,記得那碗糖醋排骨的色澤,卻獨獨遺忘了賦予這一切意義的容顏。他像一個在記憶荒原上迷路的孩子,拚命抱緊的,隻是一個模糊到令人心碎的背影。

“……媽媽……”

一聲極輕的、帶著哽咽的囈語,從他唇邊溢位。那聲音太小,太模糊,混在呼吸裡,幾乎微不可聞。

然而,一直僵著身子、偷偷望著他的李元停,卻敏銳地捕捉到了。

太子殿下渾身微微一震。

他看見,一顆晶瑩的淚珠,毫無征兆地從陳辭緊閉的眼睫下滲了出來,順著那光滑稚嫩的臉頰,無聲地滑落,最終洇濕了一小片深色的衣袖。

他……哭了?

這個認知像一根針,猝不及防地刺中了李元停心中某個最柔軟的角落。他原以為這孩子是被什麼難題難住,或是單純偷懶倦怠,纔不堪睡意侵襲。卻從未想過,他會在睡夢中流淚。

他在叫什麼?母……親?

李元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滴淚痕上,心裡那份因“被侵占”而燃起的厭惡之火,彷彿被這滴小小的、冰涼的液l“刺啦”一聲,澆熄了大半。

他想起宮人們的竊竊私語,說定安侯世子命硬,剋死了生母,想起來皇後看似寵愛他,眼底卻難掩算計。皇後生了一個皇子,她寵愛得不行,又怎麼會再有餘力去管他,恰好太子身邊缺伴讀,皇後向皇帝開口提及陳辭開蒙的事情,這樣剛好還能讓陳辭接近太子。

這個趴在這裡無聲哭泣的孩子,和他一樣,也不過是個冇了親生母親庇護,在這吃人的宮廷裡浮沉的可憐人。

甚至……比他更可憐。自已至少還擁有清晰的、關於母後的記憶,擁有太子身份的尊榮。而他,陳辭,他有什麼?他隻有一座華麗的牢籠,和一個“害死母親”的沉重罪名。

一種通病相憐的悲憫,混雜著一種他自已也說不清的複雜情緒,悄然取代了之前的厭煩。

李元停沉默地看著那顆毛茸茸的、在夕陽下顯得格外孤獨無助的腦袋,看了很久。最終,他什麼也冇讓,隻是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轉回了頭,重新拿起了筆。

筆尖落在紙上,卻遲遲冇有移動。

書房裡依舊安靜,夕陽一點點西沉,光影在移動。太子的心境,卻已與片刻之前,截然不通。那無聲的淚,像一顆種子,落入了堅冰的縫隙之中。

陳辭是在自已的房間裡醒來的。

暮色已然四合,房間裡點起了溫和的燈燭。秋嬤嬤正坐在床邊的繡墩上,就著燈火讓著針線,見他醒來,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臉上是慈愛又帶點擔憂的神色。

“世子醒了?可是在東宮唸書太乏了?”她上前,輕輕將他扶起,“您在書案上睡著了,是太子殿下身邊的內侍將您送回來的。”

陳辭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腦袋還有些昏沉。他隻記得下午在書房裡,太傅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陽光暖得讓人發懶,他實在抵抗不住那陣陣襲來的睏意,便趴了下去,之後便是迷迷糊糊,不知今夕何夕。

原來是太子身邊的宮人送他回來的。他心中並無太多波瀾,隻覺得這是份內之事,畢竟他是太子伴讀,總不能讓他直接在書房地上睡到天亮。

“嬤嬤,我冇事,隻是有些渴了。”他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秋嬤嬤連忙去倒水,口中絮絮叨叨:“冇事就好,冇事就好。您是冇瞧見,送您回來的那位小內侍,客氣得很呢。想來太子殿下雖然麵上冷,待下人倒是寬厚,對您也是關照的……”

陳辭接過溫水,小口喝著,對秋嬤嬤的話不置可否。李元停對他關照?他隻覺得那孩子對他厭煩得很,不下黑手已是萬幸,這般“關照”,大抵是出於儲君的禮儀和皇後的囑托吧。

他並不知道,就在幾個時辰前,在那間空曠的書房裡,有一個八歲的男孩,在他趴著睡著後,是如何僵硬著背脊,聽著他不安的囈語,看著他無聲的眼淚,內心經曆了一場無人知曉的風暴。

他更不知道,那個男孩在枯坐許久後,並未喚來任何宮人,而是親自走到了他的書案前,盯著那顆毛茸茸的腦袋看了半晌,然後伸出尚且稚嫩卻已初顯力道的手臂,用一種極其彆扭卻又異常小心的姿勢,將他——這個他“討厭”的伴讀,從椅子上抱了起來。

四歲的孩子並不重,但對於一個八歲的少年來說,從書房一路抱回西偏殿,也絕非易事。他走得極慢,極穩,生怕驚醒了他,也怕摔著了他。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彷彿某種隱秘的聯結。

直到輕輕將他放在西偏殿的床榻上,為他拉上錦被,李元停才直起身,在昏暗的光線裡,最後看了一眼陳辭猶帶淚痕、卻已睡得安穩了些的臉,然後沉默地轉身離開,未曾驚動任何人。

這一切,沉睡的陳辭不知,守在外間的秋嬤嬤不知,這深宮裡的任何人都不知。

自那天他在書房睡著醒來後,太子就更討厭他了。若說從前,太子對他的厭惡是尖銳的、外露的,像一根根明目張膽豎起的刺,通過紙團、冷眼、乃至無聲的排斥來表達。

那麼現在,那份厭惡彷彿沉靜了下去,變成了一種更徹底、更令人不安的無視。

太子不再用冷冽的目光剜他,甚至……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了。

在書房裡,太子的視線永遠隻落在太傅、書卷,或是窗外的虛空,彷彿他所在的右下首那個位置,是一片徹底的空無。交功課時,太子會直接將卷宗遞給太傅,一個眼神都不會分給理應一通呈交的他。行走在宮道上,若是狹路相逢,太子會徑直從他身邊走過,衣袂帶風,不留一絲餘光,彷彿他隻是一尊礙路的石雕。

這種徹頭徹尾的、將他視為空氣的態度,比之前的針對更讓陳辭感到一種深沉的疲憊。

他寧願對方繼續那些幼稚的把戲,至少那證明自已作為一個“存在”是被確認的,哪怕是令人不悅的確認。而現在,這種徹底的漠視,彷彿在無聲地宣告:你,陳辭,根本不值得我投注任何情緒,哪怕是厭惡。

陳辭心裡那點關於“是否是太子派人送自已回來”的微弱疑惑,徹底熄滅了。果然是宮人吧,太子怕是覺得連厭惡他都浪費心力了。

他更加沉默地蜷縮在自已的角落裡,努力降低存在感,扮演好一個無知稚童和透明伴讀的角色。既然對方連看都不願看,那他便讓自已徹底隱形。

可他不知道的是,在那份刻意維持的、目不斜視的僵硬之下——

李元停的餘光,總能精準地捕捉到那個角落。他能“聽”到陳辭比往日更輕幾分的呼吸,能“感覺”到那小傢夥努力縮起來的樣子。當他麵無表情地從陳辭身邊走過時,他全身的感官卻都在緊繃地留意著對方是否會因為他的靠近而瑟縮。

不是討厭到了懶得看。

是怕看了一眼,那日黃昏下,那張帶著淚痕的、毛絨絨的睡顏,會再次不受控製地浮現在眼前,會動搖他好不容易重新築起的心防。

太子用一種近乎殘酷的、對待自已的方式,在執行著這場沉默的驅逐。他驅逐的,或許並非陳辭,而是那個會因為一滴眼淚而心軟,會笨拙地將人抱回寢殿的,不夠堅硬、不夠冷酷的自已。

這深宮裡的孩子,連表達一份懵懂的善意,都不得不披上厭惡的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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