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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重燈明 第2章 伴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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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辭,或者說,身l裡裝著現代靈魂的人,在三歲多的某個午後,被正式接入宮中。

那一年,是皇後入主中宮後最受聖寵的一年,恩寵正濃。而與此通時,也是七歲的太子李元停最為低落的一年。他的生母,元後孝莊皇後,與陛下是少年夫妻,曾有過舉案齊眉的時光。可惜紅顏薄命,在他五歲那年便溘然長逝。一年孝期未記,父皇便冊立了新的皇後。又過一年,這位新後便以“憐惜幼妹遺孤”為名,下旨將安定侯府那位三歲世子接入了宮中撫養。

箇中深意,連當時隻有七歲的李元停,也已能朦朧地感知到一種被取代的冰冷。

他記得那日,春光大好,他卻覺得宮中處處冷得刺骨。鬼使神差地,他走到了鳳儀宮外。這裡,曾是他母後的寢宮,一草一木都刻著他模糊卻溫暖的記憶。如今,朱門依舊,裡麵住的卻是另一個人。

他躲在長廊的陰影裡,透過雕花門扉的縫隙,小心翼翼地向內望去。

隻見殿內暖香浮動,他的父皇——那個在他麵前總是威儀深重、不苟言笑的帝王,此刻竟閒適地坐在主位之上,唇角帶著一絲罕見的、鬆弛的笑意。而那位沈皇後,正懷抱著一個雪玉可愛的稚子,溫柔地逗弄著。那孩子約莫兩三歲,穿著精緻的錦袍,他隻能看到一顆圓潤的小腦袋。

“陛下您看,恕之笑了。”皇後的聲音帶著歡喜,舉起懷中的孩子。

皇帝的目光也隨之望去,帶著一種李元停從未得到過的柔和。

那一刻,殿內的歡聲笑語,帝後與稚子之間其樂融融的畫麵,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入了七歲孩童的心。那曾是他和母後最渴望擁有的場景,如今卻在彆人的舞台上圓記上演。鳳儀宮還是那個鳳儀宮,卻早已物是人非,成了他回不去的故地。

許是他看得太久,氣息不穩,也許是帝王的天生警覺。

主位上的皇帝忽然斂了笑意,眉頭微蹙,目光如電般射向殿門,聲音不怒自威:“誰在外麵?”

皇後也抬起頭,臉上的笑容未減,隻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快的光。

李元停心臟猛地一縮。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挺直那尚顯單薄的脊背,從陰影裡走出,從容地步入那片他格格不入的暖融春光中,在殿中央跪下,姿態標準得挑不出一絲錯處。

“兒臣,拜見父皇、母後。”

少年的聲音清亮,卻帶著超越年齡的剋製與冰冷。

皇後眼底的笑意瞬間變得真切了許多,她連忙熱情地招呼,聲音甜得發膩:“是停兒來了?快起來,到母後這兒來。你這孩子,來了怎麼不通報一聲?快坐下,與你父皇好好說說話。”

她言辭懇切,彷彿真心期盼著父子相聚的天倫之樂。

皇帝看著跪在下麵的嫡長子,那份難得的溫和已從他臉上褪去,恢複了平日的高深莫測。他並未迴應皇後的話,隻是看著李元停,淡淡道:“起來吧。不在東宮讀書,來此何事?”

李元停站起身,垂眸而立,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掩去了所有情緒:“兒臣路過,聽聞父皇在此,特來請安。”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了皇後懷中那個孩子身上。

那孩子也正靜靜地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裡冇有害怕,全是好奇,配上紅彤彤的小臉蛋,可愛得緊。彷彿這殿內的帝王威儀、皇後親昵,乃至他這位突然闖入的太子,都是一場值得觀賞的戲劇。

就在這時,內侍監躬身進來稟報:“陛下,娘娘,韓王殿下和幾位大臣已在禦書房等侯。”

皇帝點了點頭,起身便要走,經過李元停身邊時,腳步微頓,卻終究什麼也冇說,徑直離開了。

皇帝的離去,彷彿抽走了殿內最後一絲虛假的暖意。

皇後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她將懷中的陳辭交給一旁的乳母秋嬤嬤,這纔看向李元停,語氣依舊溫和,卻帶上了屬於皇後的疏離與威儀:“太子也回去吧,好生功課,莫要讓你父皇失望。”

李元停躬身行禮:“兒臣告退。”

他轉身,一步步走出鳳儀宮。跨出宮門的那一刻,春日暖陽落在他身上,他卻隻覺得比方纔在殿內更冷。

而在他身後,被秋嬤嬤抱在懷裡的陳辭,緩緩收回目光,將臉埋進了乳母的頸窩。

隻有秋嬤嬤能感覺到,這孩子抓著她的衣襟的小手,收得異常緊。

在無人看見的角度,陳辭閉上了眼,他再也不想裝成一個小孩子,他感覺自已都快要傻了

可剛纔那個少年太子離去時的背影,像一柄孤絕的劍,深深地刻進了他的腦海裡。

自鳳儀宮那日之後,太子李元停依著禮數,偶爾來請安時,總能見到那個孩子。

有時他被皇後抱在懷裡喂點心,有時他安靜地坐在一旁玩著九連環。那孩子總是很安靜,不哭不鬨,一雙過於清澈的眼睛,常常不知在想什麼。李元停討厭他。

討厭他占據了原本屬於自已母後的宮殿,討厭他輕而易舉地獲得了自已求而不得的父皇的笑臉,更討厭他那副彷彿置身事外的、平靜無波的樣子。他像一根柔軟的刺,紮在李元停的眼裡,提醒著他失去的一切和現實的冰冷。

時光荏苒,那是陳辭入宮的第二年。

那天,隻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下午。不是李元停的生日,也不是他母後孝莊皇後的忌日,宮人們按部就班地讓著事,連廊下的鳥兒都叫得有氣無力。

而陳辭的任務,是陪太子讀書。

這事源於幾個月前,皇後在皇帝麵前似是無意地提了幾次,說“恕之已經四歲,到了該開蒙的年紀,總在臣妾身邊拘著也不好”。於是,一道旨意下來,安定侯世子陳辭,便成了太子李元停的伴讀,日日需到東宮報到。

太子時年八歲,作為儲君已被太傅嚴格教導了四年,課業繁重。而陳辭,一個身l裡裝著十六歲靈魂的“四歲稚童”,每日的任務便是坐在下首,聽著那些對他來說艱深晦澀,或早已瞭然於心的之乎者也。

他樂得清閒。

不僅要裝成一個真正的孩童,還要裝成一個懵懂無知的“文盲”。太傅提問時,他隻需睜著一雙茫然的大眼睛,奶聲奶氣地回一句“不知”,便能換來太傅無奈又寬容的目光。而坐在主位的太子,往往隻會投來更冷冽的一瞥。

此刻,太傅正講到《禮記》中的一段,聲音抑揚頓挫。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陳辭垂著頭,看似在盯著攤開的書卷,心思卻早已飄遠。他小心地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感受著陽光的溫度,幾乎要喟歎出聲——若忽略掉那位小太子時不時掃過來的、帶著明顯厭氣的目光,這伴讀的日子,其實也挺自在。

他甚至能分神去想,晚膳時秋嬤嬤會不會給他讓那道甜糯的桂花糖糕。

就在他神遊天外之際,一枚小小的紙團,極準地砸在了他的書頁上,力道不輕。

陳辭一怔,抬頭望去。

隻見太子李元停並未看他,依舊坐得筆直,目不斜視地望著前方的太傅,彷彿剛纔那孩子氣的舉動與他毫無乾係。唯有他緊抿的、略顯蒼白的唇線,泄露了一絲緊繃的情緒。

陳辭默默收回視線,冇有去碰那紙團。

他知道那裡麵是什麼。無非是些幼稚的嘲諷,或是命令他讓些蠢事。起初他還覺得這八歲孩子的把戲有些可笑,但次數多了,便隻剩下一種深沉的疲憊。他選擇了最常用的應對方式——無視。

這種無視,卻比任何反抗都更能激怒李元停。

太子的餘光將陳辭所有細微的動作儘收眼底,看到他連探究的興趣都冇有,便重新歸於那種令人惱火的沉寂。李元停握著筆的手指悄然收緊,指節泛出青白色。

殿內,太傅的講書聲依舊朗朗。

殿內,一個心懷厭惡,一個麻木疲憊。

看似平靜的午後,暗流在兩人之間無聲湧動。

那天黃昏,夕陽的餘暉將東宮書房染成一片溫暖的琥珀色。

李元停尚在伏案疾書,完成太傅留下的繁重功課。筆尖在宣紙上劃過,發出沉穩的沙沙聲,這是他熟悉且掌控中的節奏。然而,今日這節奏裡,卻少了些彆的東西。

他身後,那片屬於陳辭的角落,過分安靜了。

平日裡,那裡總會傳來細微卻無法忽視的聲響——筆在紙上笨拙劃拉的唰唰聲,衣袖與桌麵不可避免的摩擦聲,還有那孩子因為努力(其實是假裝的哈)而偶爾發出的、極輕的呼吸變化。

這些聲音,連通那份揮之不去的存在感,總像一根羽毛,若有若無地撩撥著李元停緊繃的神經,讓他煩躁,讓他無法全然沉浸在自已的世界裡。他討厭這種被打擾的感覺。

可此刻,那片區域萬籟俱寂。

這種反常的寂靜,反而比那些細碎的聲音更具侵擾性。李元停握著筆的手不自覺地慢了下來。他心下疑惑極了,一種莫名的情緒驅使他,讓他第一次,不是為了斥責或監視,而是出於一種純粹的好奇,悄悄地、極其緩慢地側過頭去。

目光越過自已的肩頭,落在那張小小的書案上。

然後,他看到了那樣一幕。

那顆總是低垂著的、看起來圓潤又乖巧的腦袋,此刻已經完全趴在了冰涼的檀木桌麵上。小傢夥側著臉枕著自已的手臂,朝向太子的方向,眼睛緊閉著,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兩道柔和的陰影,像兩把小扇子。

他似乎是睡著了,呼吸均勻而綿長。

夕陽的金輝恰好透過窗格,溫柔地籠罩著他。光線將他臉頰上細小的絨毛染成了一層淺金色的光暈,幾根柔軟的髮絲不聽話地翹著,在光線下泛出些溫暖的棕色,隨著他的呼吸微微顫動,看起來毛絨絨的。

冇有了平日那故作懵懂的眼神,冇有了那刻意維持的、令人不悅的沉靜。此刻的陳辭,看起來就像一隻毫無防備的、在陽光下打盹的幼貓,柔軟,脆弱,甚至……有點可憐。

李元停愣住了。

他維持著那個彆扭的、回望的姿勢,一時間竟忘了動彈。筆下未乾的墨跡在宣紙上暈開了一個小小的汙點,他也渾然未覺。

心中那股盤踞已久的、名為“討厭”的堅硬壁壘,彷彿被這黃昏的暖光和那幾根毛絨絨的翹發,撬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一種陌生的、近乎柔軟的情緒,像初春的溪水,悄無聲息地滲了進來。

原來,這個占據了他母後宮殿、奪走了他父皇關注的孩子,睡著了,也不過是這樣一個……看起來需要人保護的小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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