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重新升起,金紅色的光芒招搖在恙落城皇宮巍峨的殿脊與廣場上,宮牆內外,肅立的衛兵鎧甲反射著冷硬的光,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不同於往日朝會的、更為凝重的寂靜。今日沒有例行的百官朝會,僅有少數接到通知的核心官員與特定人員,得以穿過層層森嚴的戒備,步入那座被臨時啟用、規格空前巨大的環形議事廳。他們都知道,這場即將開始的會議,所商議的內容,將足以決定這片大陸未來數年、甚至更長久時光的安定與否——關於那失蹤的、傳說中的天災,暗影妖龍。
巨大的環形會場內,光線透過高處的彩色玻璃穹頂,被過濾成一道道肅穆而斑駁的光柱,靜靜投映在光潔如鏡的深色大理石地麵上。空氣裡漂浮著細微的塵埃,混合著來自不同國度特使身上攜帶的、若有若無的奇異香料、陳舊羊皮卷或魔法熏香的氣味。
與會者已基本就位,按區域劃分,涇渭分明。
精靈國的席位緊鄰主位左側,三位自然精靈長老已然落座。她們(或他們?精靈的容貌實在難以確切分辨年齡與性別)身姿曼妙挺拔,穿著貼合身形的、綉有繁複銀葉與藤蔓紋路的淡金色長袍,尖耳在柔順如瀑的發光髮絲間若隱若現,背後收攏的翅膀隱約流轉著與各自擅長元素相呼應的微光——一位是淡青色的風,一位是嫩綠色的生命,居中那位則是深褐如大地。她們的麵容精緻完美,神情淡漠,如同雕塑,唯有那雙沉澱了不知多少歲月、彷彿能洞悉時光的眼眸,在偶爾轉動時,才流露出非人的睿智與滄桑。
葉首國的席位在精靈對麵。那裏坐著四個人,氣氛卻顯得有些微妙的不協調。三位神情緊繃的葉首國獸人議員正襟危坐,尾巴都不自覺地蜷縮在座椅下,耳朵警惕地豎立著,不斷細微轉動,捕捉著會場內的每一絲聲響。而坐在他們中間的那個身影,則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到了極點——那是一個看起來約莫十六七歲的人類少年,一頭蓬鬆柔軟的淺金色捲髮在精靈族區域散發的微光映照下幾乎在發光,晴空般湛藍澄澈的眼睛正好奇地、毫無顧忌地四處打量。他穿著看似簡潔實則剪裁精良的深藍色便裝,姿態放鬆,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與身旁三位獸人議員的緊張形成了鮮明對比。這份突兀,引得其他區域的目光時不時便飄過來,尤其是人類代表那邊,停留的時間格外長,帶著難以掩飾的探究與驚疑。
人類代表僅有兩人,席位安排在精靈與葉首國之間。男方是一位黑髮褐眼、氣質沉穩幹練的中年男子,穿著利落的深灰色旅行者裝束,外罩一件帶有簡單魔法防護紋路的大衣外套;女方則是一位金髮碧眼、麵容姣好卻目光銳利的年輕女性,一身便於活動的便裝,此刻,兩人正微微側首,壓低聲音快速交談著,目光不時瞥向葉首國席位上那個金髮少年,褐眼男子眉頭緊蹙,女方的碧眼中則充滿了不可思議的震驚,彷彿看到了某種絕不應該出現在此地的幻影。
而會場的主位,這場攸關大陸命運的會議絕對的主導者——沙維帝國,其陣仗最為恢宏。黑曜石雕琢的高背皇座之上,牧沙皇已然端坐。他依舊披著那身看似隨意、實則象徵無上權威的漆黑外袍,略顯雜亂的濃密鬃毛在穹頂光線下呈現出深沉的墨藍光澤。他雙手交疊置於腹前,純黑如無星之夜的眼眸半開半闔,彷彿在養神,又彷彿將場內所有人的細微舉動都收入眼底。那種靜默的、如同山嶽橫亙般的威壓,即使他未發一言,也已然成為整個會場氣氛的絕對核心。
他的身側稍後,缷桐如同最忠實的影子靜靜侍立。驢獸人依舊耷拉著眼皮,彷彿永遠睡不醒,濃重的黑眼圈在略顯蒼白的臉上格外明顯,那對標誌性的長耳自然下垂在臉旁,但若有敏銳的觀察者,或許能發現其耳廓尖端正以極微小的幅度高頻顫動著,捕捉著遠超常人聽覺範圍的聲波資訊。
而在牧沙皇與缷桐身後,並非空無一物,而是額外設定了一排略高的席位,上麵坐著五道身影。從左至右,分別是:姿態沉靜、熔金眼眸沉穩掃視全場的鳴崖;大大咧咧靠在椅背上、橘紅色毛髮像一團燃燒火焰、熔金色眼眸帶著玩味審視的鳴德;
以及三位氣息沉凝如淵、甲冑在身即使靜坐也散發鐵血煞氣的將領——牧野三騎士。首位是渾身覆蓋漆黑厚重毛髮、彎角盤旋、眼神如同磐石般堅定的山羊獸人,格羅特
次位是鬃毛金黃如獅王、眼神銳利如刀、彷彿隨時準備撲擊的獅獸人,捷銳
末位則是皮毛灰黑、坐姿筆挺如標槍、眼神冰冷沉默的狼獸人,磐。
這五人如同牧沙皇身後最堅實的壁壘與最鋒利的刃,無聲地彰顯著沙維帝國的武備與底氣。
冗長而必要的國際禮儀與開場白,由一位沙維帝國禮官用清晰平穩的嗓音誦讀。內容無非是歡迎各方使者、闡述會議緊急性與重要性、承諾沙維帝國將秉持公正開放態度雲雲。這些程式化的言辭在巨大的環形大廳裡回蕩,顯得空洞而遙遠。
利奧聽得昏昏欲睡,他湛藍的眼眸裡滿是不耐。這種必須存在卻又在他看來毫無實質內容的場合,最是消耗他這種行動派的耐心。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似乎都被禮官的聲音吸引,或者至少表麵上維持著傾聽的姿態時
‘係統,開啟戰力評測。’
這是他此行最重要的另一個目的——摸清各方勢力的頂尖戰力底細,尤其是沙維帝國。
瞬間,他的視野邊緣浮現出隻有他能看見的半透明係統介麵,一道道細微的資料流如同電子瀑布般無聲重新整理,同時,場內那些散發著強大能量波動的個體頭頂,開始跳躍出清晰的金色數字。
他的目光首先,也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主位那個存在感最強的身影上。
牧沙皇:戰鬥力評估——997
“997?!”
利奧的呼吸猛地一窒,心臟幾乎漏跳了一拍!他幾乎是在腦海裡對著係統尖叫起來
“係統你確定沒出問題嗎?!你告訴過我,這個世界的常規生物戰鬥力理論峰值上限是一千對吧?!他?!一個國家的皇帝?!997?!你他媽認真的嗎?!這是能坐在這裏開會的人該有的數值嗎?!這他媽是最終BOSS蹲在新手村門口吧?!”
他晴空般的藍眸死死盯著那個數字,瞳孔因為極度震驚而收縮。視野中的數字像是受到了某種乾擾般輕微波動、閃爍了幾下,但最終,依舊頑強而穩定地定格在了那個令人絕望的“997”上。
‘確認無誤,宿主。該目標生命能量強度、魔力質量、肉體活性等綜合評估指數確為997。係統資料庫對比分析,其能量性質兼具高度凝聚、深邃。
建議:極端危險,不可力敵。’係統那平板的機械音在利奧腦海中響起,卻讓他感到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竄上天靈蓋。
“這……怎麼會……997……”利奧無聲地喃喃,握著座椅扶手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眼中的難以置信如同潮水般翻湧,但長久以來穿越與任務歷練出的心性,讓他強行將這股驚駭壓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氣,在腦海中飛速自我開解:
“沒事的……冷靜,利奧,冷靜!也就九百多戰力,還沒到一千呢!說不定……說不定到時候討伐那個什麼‘魔王’的時候,還需要他這股戰力作為助力呢!對,隻要我不主動和他對上就行!他一個國王,總不能親自上戰場吧?而且……如果他能憑藉自身達到997,那我擁有係統輔助,升級、做任務、獲取獎勵……一定也能在真正的危機爆發前,把實力提升到九百,甚至更高!”想到這裏,他那顆狂跳的心似乎略微平復了一絲,隻是掌心依舊有些潮濕。
他強迫自己移開目光,看向牧沙皇身旁那個一直沒什麼存在感、彷彿隨時會睡著的驢獸人文官——缷桐。這個應該是負責記錄、籌劃的文臣吧?戰鬥力估計也就……
缷桐:戰鬥力評估——896
“896?!你?!你有896?!”利奧差點直接從座位上彈起來!他死死咬住牙關才沒讓驚叫脫口而出,但那雙瞪大的藍眼睛和驟然僵硬的肩膀,還是泄露了他內心的滔天巨浪。一個看起來病懨懨的文官,戰鬥力接近九百?!這沙維帝國是什麼怪物巢穴?!
他猛地將目光投向牧沙皇身後那排“壁壘”。
鳴德(橘紅虎):戰鬥力評估——923
鳴崖(黃黑虎):戰鬥力評估——874
格羅特(黑山羊):戰鬥力評估——903
捷銳(金黃獅):戰鬥力評估——870
磐(灰黑狼):戰鬥力評估——855
一個個璀璨得刺眼的金色數字,如同燒紅的烙鐵,接連燙在他的視網膜上,燙在他的心尖上!最低的都有855!那個看起來最散漫的橘紅色老虎,居然有923!那個黑山羊,903!
利奧下意識地吞嚥了一口並不存在的口水,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感到嘴唇有些發乾。他忍不住瞥了一眼自己身旁三位正襟危坐、額頭甚至滲出細汗的葉首國議員,係統掃描過去,可憐的兩三百數值,如同風中殘燭。他又想起負責護送他們前來的那位烏袍魔法騎士,戰鬥力六百四十七,在葉首國他所見到的已經是頂尖戰力之一,可放在這裏……甚至連牧沙皇身後最末位的那位狼騎士都比不上!
一股冰冷的現實感攫住了他。他之前雖然知道沙維帝國強大,但更多是基於領土、軍隊規模的抽象認知。此刻,這直觀到殘酷的戰力數值對比,像一盆冰水將他澆了個透心涼。
‘不對……我太小看一個國家的底蘊了,葉首國……”
利奧在腦海中飛速反思,指甲幾乎掐進掌心。‘他們怎麼可能隻有這點高戰力?肯定還有隱藏的、未露麵的高手。而且,戰鬥力也隻是數值的評估,實戰經驗、臨場應變、特殊能力剋製、團隊配合……這些無法被簡單量化的東西,纔是決定勝負的關鍵。係統也說過,數值僅供參考……’他嘗試用理性分析安撫自己幾近崩潰的信心,他不相信係統會釋出一個完全無法完成的主線任務。
他深吸一口氣,將目光轉向其他勢力,試圖尋找平衡,或者……盟友的潛力?
精靈國三位長老,數值也很驚人,最高897,最低也有763,平均實力極高,而且精靈族擅長魔法,或許有獨特手段。
人類代表那邊,男性四百多,女性五百多,雖然比不上沙維帝國的怪物們,但也算中堅力量,而且人類往往詭計多端……不,是足智多謀。
可是,當他的目光轉回葉首國席位,再看看主位那恐怖的“997”以及他身後一片“800 ”的數值海洋,一股深切的無力感還是難以抑製地湧上心頭。
“葉首國……真的能贏嗎?”這個念頭不受控製地鑽了出來,“我要帶領他們……和這樣的對手打仗?完成那個‘阻止戰爭’或者‘取得勝利’的支線任務?”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選擇葉首國作為初步落腳點和合作物件,是不是一個嚴重的戰略失誤。
他忍不住又悄悄瞄了一眼皇座上的牧沙皇,那雙純黑的眼眸依舊半闔著,彷彿對一切都漠不關心。但就在這一瞥的瞬間,利奧忽然發現,牧沙皇那似乎永遠平靜無波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緊接著,禮官的聲音恰好在此刻停歇。
整個環形會場,陷入了一種短暫的、儀式性的寂靜。
而利奧,因為內心劇烈的情緒波動和持續的震驚觀察,他那雙過於顯眼的、金色眉毛,正隨著他紛亂的思緒而無意識地上下跳動、扭結,表情管理近乎失控。
這細微卻在不經意間變得顯眼的動作,在突然安靜下來的大廳裡,被無數道目光捕捉到了。
“這位~”
牧沙皇的聲音打破了寂靜。他沒有提高音量,但那獨特的、帶著磁性共振的低沉嗓音,卻清晰地傳遍了會場的每一個角落,彷彿直接在每個人耳邊響起。
利奧渾身一僵,湛藍的眼眸瞬間聚焦,對上了那雙不知何時已經完全睜開、正平靜地“看”向他的、漆黑如無星之夜的眼眸。沒有怒意,沒有質問,甚至帶著一絲似乎隻是單純好奇的玩味。但就是這平靜的注視,卻讓利奧感覺彷彿有一雙無形而冰冷的手,悄無聲息地扼住了他的喉嚨,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粘稠沉重,令他呼吸微微一滯。
“——怎麼稱呼?”牧沙皇的尾音微微上揚,如同輕羽掃過心尖,卻帶著千鈞之力,“是我哪裏說得不對,還是沙維帝國的招待,有何處讓閣下覺得……‘有趣’?”
全場的目光,刷地一下,全部集中到了利奧身上。精靈長老們淡漠的目光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人類代錶停止了低語,警惕而疑惑地望過來;葉首國的三位議員瞬間臉色煞白,棕羚獸人更是尾巴上的毛都差點炸開!
利奧的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他張了張嘴,卻發現那無形的壓力讓他一時竟發不出合適的聲音。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坐在他身旁的那位棕色羚羊獸人議員猛地站了起來,動作之大甚至帶動了椅子發出輕微的刮擦聲。他向著牧沙皇的方向深深躬身,語速極快卻努力維持著鎮定,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變調:
“沙皇陛下萬請見諒!這位……這位利奧閣下,他……他最近不慎中風,麵部神經有些……有些失調,表情時常不受控製,絕無對陛下、對沙維帝國有任何不敬之意!還望陛下海涵!”他急中生智,胡亂抓了個聽起來離譜卻又似乎能勉強解釋的理由,隻求能搪塞過去,額角的冷汗卻已經順著鬢角滑落。
“中風?”牧沙皇微微偏了偏頭,純黑的眼眸在利奧那年輕健康、充滿活力的臉龐上停留了一瞬,又掃過羚羊議員惶恐的神色,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些許。他並沒有戳破這顯而易見的謊言,反而順著話頭,用一種彷彿隻是隨口感慨的輕鬆語氣說道:
“原來如此~看來是恙落城的氣候,終究不如邁赫羅斯城那樣四季如春、溫暖舒適,讓遠道而來的客人有些不適應了。”他輕輕敲了敲皇座的扶手,發出清脆的聲響,“有機會,孤也得親自過去,好好享受一下那傳說中能讓‘枯木逢春’的宜人氣候呢~”
這句話說得輕飄飄,甚至帶著點嚮往。但落在葉首國三位議員耳中,卻不啻於一道驚雷!親自過去享受”幾個字,彷彿帶著冰冷的刀鋒,刮過他們的心頭。三人齊齊感到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羚羊議員更是連彎著的腰都不敢直起來,隻能連聲應著“陛下說笑了”之類的套話,耳朵緊緊貼在腦袋兩側,尾巴僵硬地垂著。
利奧見會議似乎要被這個小插曲帶偏,而牧沙皇的注意力似乎也不再緊緊鎖定自己,心中暗暗鬆了口氣。他趁著躬身低頭的機會,向身旁替他解圍的棕羚獸人投去一個混合著感激與歉意的眼神。然而,對方卻彷彿完全沒有接收到,依舊保持著謙卑的姿勢,目光死死盯著地麵,顯然還沉浸在巨大的壓力與恐懼之中。利奧心中一凜,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可能給本就弱勢的葉首國代表團帶來了額外的麻煩和風險。
‘這無盡之海外麵的世界……也太可怕了。’他暗自咋舌,收斂了所有外放的情緒,強迫自己看起來“正常”一些。‘在海上看到**百戰鬥力的巨型異獸倒也正常,畢竟體型和天賦擺在那裏……可這997的國王,一堆八百九百的將領……這哪裏是該有的數值?’
他再次無聲地掃過沙維帝國那令人窒息的高階戰力群。
‘不行,不能慌,我是有使命的。’他用力握了握拳,指甲刺痛掌心,帶來一絲清醒。‘我的首要目標是應對未來的世界性危機,阻止可能毀滅一切的災難。就算……就算葉首國在可能的衝突中無法倖存,但大陸總會有新的秩序建立起來。而且,平心而論,目前看來,沙維帝國統治下的區域,似乎……還算安定?至少恙落城看起來很繁華。’一個略帶苦澀和現實的念頭浮現。‘這個牧沙皇我肯定打不過,他也未必就是我要麵對的最終敵人。當務之急,是保全自身,積累實力,同時……盡量阻止不必要的戰爭,減少傷亡。’
他思路逐漸清晰:‘回去後,我一定要想方設法說服葉首國那幫傢夥沉住氣!絕對不能主動挑釁!同時,我也得早做其他打算了……無論如何,我不能因為一個階段性任務,就把自己徹底賠進去!’
就在利奧內心天人交戰、重新規劃戰略之時,牧沙皇似乎已經失去了繼續糾結這個小插曲的興趣。他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了身後席位上的鳴崖身上。
“那麼~無關緊要的插曲就到此為止。”牧沙皇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掌控全域性的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我們該步入正題了。鳴崖——”
被點名的鳴崖立刻應聲而起,身姿挺拔如鬆。他先向牧沙皇及在場各方代表微微頷首致意,熔金色的眼眸沉穩掃過全場,隨即展開手中早已準備好的卷宗,用清晰而富有條理的聲音開始彙報:
“遵命,陛下。諸位尊敬的使者,以下是我沙維帝國調查團,關於隕龍之淵暗影妖龍屍骸失蹤一案,截至目前所掌握的全部情報與分析……”
會議,終於進入了真正核心的議程。各方代表的神色都變得無比專註凝重,彷彿暫時忘記了剛才的小小風波。利奧也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傾聽這關乎大陸未來走向的第一次正式資訊共享,儘管他心中那關於恐怖戰力的陰霾,短時間內難以散去。
與皇宮內那場牽動大陸神經的宏大會議截然相反,小院裏瀰漫著一種近乎凝固的、令人窒息的悲傷與死寂。陽光同樣灑落在這裏,卻驅不散那籠罩在每個人心頭的厚重陰雲。
他們是在清晨時分,帶著伽羅烈已經冰冷僵硬的遺體回到院子的。一路無話,隻有沉重到極點的腳步聲,和迪亞那始終低垂、死死盯著地麵、彷彿要將石板看穿的視線。晝伏巨大的白色身軀彷彿也佝僂了些,默默揹著已逝的同伴,每一步都走得異常緩慢而艱難。迪爾緊緊挨在迪安身邊,灰白色的眼眸紅腫,細長的尾巴無力地拖在地上,鱗片黯淡無光。迪安走在最前麵,白色的貓耳向後緊貼,琥珀色的眼眸深處彷彿凍結了兩潭寒冰,嘴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
回到院子後,那股強撐著的沉默終於被打破。迪亞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又像是無法再麵對同伴們悲傷的目光,徑直衝向自己暫住的房間,反手“砰”地一聲關上門,緊接著便傳來門栓落下的聲響。他將自己徹底封閉了起來。
房間裏沒有點燈,昏暗的光線從窗紙透入,映出迪亞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的身影。他抱著頭,十指深深插入那頭鮮艷的紅色發間,用力之大連頭皮都感到刺痛,但那物理的疼痛,遠不及他心中翻江倒海的劇痛、悔恨與……逐漸蔓延開的冰冷懷疑。
伽羅烈最後那蒼白微笑的臉龐,那逐漸渙散的淺金色眼眸,那被鮮血浸透的冰冷軀體……這些畫麵如同最惡毒的夢魘,反覆在他眼前閃爍、重疊。鼻腔裡似乎還殘留著那濃烈的、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但比悲傷更尖銳的,是一股熊熊燃燒的、幾乎要將他理智燒穿的憤怒與質問——針對那個自稱來自未來、給了他希望又眼睜睜看著希望在他麵前破碎的“自己”!
‘聽我說,’未來那個更加疲憊、滄桑的聲音在他意識中響起,‘我不知道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但相信我,相信自己!未來並非絕對不可改變!我已經出手三次了……這比原本我應該出現的時間要早得多,消耗也大得多。我本應該在兩年後,迪爾身死的那場悲劇中前再行動……我的時間不多了,這或許是我最後一次能與你溝通。現在,我將消失,你可以和迪安說明一切了,關於我,關於我們……我馬上消失,世界意誌無法檢測到我的存在,我能出手的次數也用光了,但仔細記住我最後留給你的忠告——’
那個聲音變得無比嚴肅、急促,彷彿在與無形的規則賽跑:
‘第一,不要去探究我們自己的過去!
‘第二,一定要看好還活著的晝伏和迪爾!盡你所能,規避一切可能導致他們死亡的事件!’
‘第三,絕對,不要讓迪安單獨去見牧沙皇!無論以任何理由!’
‘第四,然後!去夜蘭!找到封禁世……’
最後的關鍵詞,如同被一把無形的剪刀猛然剪斷,戛然而止。無論迪亞如何在意識中呼喊、追問,那來自未來的迴響再也沒有出現,隻留下一片空洞的寂靜。
他腦海裡不可抑製地閃回更早之前,那個改變一切的時間——他被的“篆刻者”重傷,意識模糊的時刻時刻。
就是在那時,一股一樣但更強於他的暖流進入他的身體。他的“絕魔之體”沒有排斥,因為那力量的源頭,本質上就是他自己——是來自未來的他,他講述了未來發生的悲劇——伽羅烈晝伏迪爾的身死,迪安的憤怒是如何利用吼燃盡一切的
但迪亞不相信這個未來的自己,他說的東西太過荒唐,於是未來的他便將之後幾天會發生的事情全部提前說出,看著一件件事情不斷應驗,他信了
回到他們剛來這院子的那天,在其他同伴去選房間的時候,迪亞獨自站在空曠的院子裏,他忽然抬起左手,對著天空,五指張開,又緩緩握拳,彷彿在丈量什麼無形的東西,又像是在確認某種力量的存在。
“看來不是夢……你的存在是真實的。”他低聲自語,藍色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與平日開朗截然不同的、銳利如刀鋒的審視光芒,甚至有一抹極其細微、難以察覺的暗紅色流光,在瞳孔最深處一閃而逝,快得彷彿錯覺。
隨即,那銳利的光芒被更堅定的決心取代。他甩了甩頭,彷彿要將疑慮甩開,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略帶傻氣、卻充滿生命力的燦爛笑容,儘管那笑容深處,已然埋下了沉重的責任與秘密。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你能回來,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沒關係!”
他對著空氣,也是對著自己腦海深處那份沉甸甸的“記憶”說道,像是給自己打氣
“能阻止悲劇發生就行!這次,我們一定來得及!”
之後,他們製訂了一係列計劃:從改變外貌特徵讓自己更醒目、更容易成為焦點開始,於是他染了一身紮眼的紅毛……
直到昨夜,直到伽羅烈溫暖的生命在他懷中一點點流逝,直到那雙淺金色的眼眸永遠失去光澤。
“為什麼……你不是說按照你說的做就不會有人死了嗎!為什麼!”
“殺了伽羅烈和晝伏的克萊奧和裘洛已經被我們截殺了……為什麼……為什麼……”
迪亞的喉嚨裡擠出壓抑到極致的嘶吼,聲音沙啞破碎,在昏暗寂靜的房間裏回蕩。他不再捶打地麵,而是用額頭抵著冰冷的門板,身體因為劇烈的情緒波動而微微顫抖。
“是我哪裏做的不夠好!你回來啊!告訴我啊!我們再補救啊!一定還有辦法的對不對!”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終化為無力的哽咽。沒有淚珠滾落——極致的悲痛與憤怒似乎榨乾了他所有的水分,隻剩下乾涸的灼痛感在眼眶中燃燒。房間裏,隻有他粗重而不穩定的呼吸聲,以及門外隱約傳來的、迪爾極力壓抑的細小抽泣,還有迪安與晝伏壓低嗓音、凝重商議著什麼的聲音。
那些聲音很近,卻又彷彿隔著厚重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實。迪亞蜷縮在門後的陰影裡,紅色的耳朵無力地耷拉著,蓬鬆的大尾巴緊緊捲縮在身側,彷彿想將自己縮成一個小點,從這殘酷的現實中消失。
未來自己留下的警示還在耳邊迴響,但第一個想要保護的同伴,已經永遠閉上了眼睛。這條試圖扭轉命運的道路,從一開始,就染上了洗刷不去的血色。懷疑的種子,如同毒藤,在他心中瘋狂滋長——未來,真的可以改變嗎?他所做的一切,究竟是在修正錯誤,還是在通往另一個已知的、甚至更糟的結局?
他不知道答案。就像他都不知道宇宙的盡頭在哪裏。
院子裏的陽光依舊明媚,就和平常一樣,春日,永遠那麼和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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