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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陰渡煞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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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被凍醒的。

不是昨天在亂葬崗那種刺入骨髓、奪走意識的嚴寒,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綿密而頑固的冷。就像整個人被浸在了初春剛化凍的溪水裡,寒意絲絲縷縷地往骨頭裡鑽。凍瘡的地方——手指、腳趾、耳朵邊緣——傳來一陣陣尖銳的麻癢,像有無數細小的針在皮肉下麵輕輕紮刺。

我蜷縮在乾草鋪上,裹緊了那床散發著黴味和汗味的破被子。被子裡還殘留著昨夜老道生火留下的一點點微弱的暖意,但已經快散儘了。眼皮沉重得像是粘在了一起,但我還是費力地睜開了一條縫。

天光,灰濛濛的,從破廟屋頂的窟窿和窗戶的縫隙裡漏進來,在佈滿灰塵的空氣裡切割出幾道慘淡的光柱。光柱裡,無數塵埃在無聲地、瘋狂地旋轉飛舞,像一場寂靜的暴風雪。

廟外有鳥在叫。

不是昨晚那種淒厲的、像哭又像笑的夜梟長嚎,而是清脆的、短促的“啾啾”聲,此起彼伏,帶著山林清晨特有的鮮活氣。這聲音讓我恍惚了一下,有那麼一瞬間,以為自己還躺在家裡那硬邦邦的土炕上,聽著屋簷下麻雀的吵鬨,等著奶奶叫我起床。

然後,記憶像冰冷的潮水,轟然回捲。

奶奶冇了。爹不要我了。我被扔在亂葬崗。還有那個邋遢的、叫吳酒鬼的老道,和這座破敗的山神廟。

心口猛地一抽,不是疼,是空。那種被整個世界拋棄後的、無邊無際的空落。

我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葉,帶著灰塵和黴味,嗆得我想咳嗽,卻硬生生忍住了。我不想驚動什麼——不管是廟裡可能存在的東西,還是廟外那個救了我、卻古怪莫測的老道。

我慢慢轉過頭,看向火塘的方向。

火已經熄了,隻剩下一堆暗紅色的、將熄未熄的餘燼,偶爾“劈啪”爆出一兩點細微的火星。餘燼旁邊,老道盤腿坐著。

他不是在睡覺。

他坐得筆直——以他那佝僂的身形來說,算是筆直了。背微微駝著,但脖子和頭卻昂著,下巴微收,眼睛半閉半睜,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某處虛無,彷彿透過斑駁的牆壁,看到了遙遠的另一個世界。他的雙手自然地搭在膝蓋上,手指掐著一個奇怪的、我從未見過的手勢——不是昨天教我的“淨心印”,更複雜一些,拇指扣著中指,食指和小指微微翹起,無名指彎曲。

最奇特的,是他的呼吸。

極其悠長,極其緩慢。吸氣時,胸腹微微起伏,氣流吸入的聲音細若遊絲,卻彷彿帶著某種韻律,不是單純的空氣進出,更像是在……吞吐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呼氣時,更慢,更輕,口鼻間隱約有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白氣逸出,在冰冷的空氣裡凝成細霧,又迅速消散。

他就那麼坐著,像一尊泥塑的、落滿灰塵的神像。隻有那悠長到詭異的呼吸,證明他是個活物。

我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甚至連眼珠都不敢轉動得太厲害,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一種莫名的敬畏,混雜著強烈的好奇,在我心裡滋生。這就是……修煉?道士的打坐?

他的酒葫蘆,那個暗紅色的、似乎從不離身的葫蘆,就放在他手邊觸手可及的地上。晨光微弱,照在葫蘆光滑的表麵,反射出幽暗的光澤,上麵似乎有些模糊的刻痕,看不太清。

時間一點點過去。廟外的鳥鳴聲更密了,天光也亮了些,從灰白變成了魚肚白。老道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呼吸的韻律冇有絲毫改變。

我的肚子卻不合時宜地“咕嚕”叫了一聲,在寂靜的廟裡格外響亮。

老道眼皮都冇抬一下,彷彿根本冇聽見。又過了約莫半炷香的時間,他那悠長的呼吸終於有了變化。最後一次吐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綿長,那白氣也略濃了些,在他麵前尺許的地方緩緩盤旋,竟隱約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旋轉的氣旋,持續了兩三秒,纔不甘心地散入空中。

然後,他睜開了眼睛。

那雙總是半眯著、帶著憊懶或戲謔神色的眼睛,此刻睜開,裡麵竟是一片近乎虛無的澄澈,彷彿剛被山澗最冷的泉水洗過,冇有一絲雜質。但這澄澈隻維持了短短一瞬,就像水麵的漣漪般迅速消失,重新被那種熟悉的、渾濁的、彷彿永遠睡不醒的神采取代。

他扭了扭脖子,骨頭髮出“哢吧”一聲脆響,然後伸手拿起旁邊的酒葫蘆,拔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大口。喉結滾動,發出“咕咚”一聲滿足的吞嚥聲。放下葫蘆,他長長地、愜意地舒了一口氣,彷彿剛纔那長時間的靜坐隻是打了個盹。

然後,他纔像是剛發現我醒了似的,渾濁的眼珠轉過來,瞥了我一眼。

“醒了?”他的聲音帶著剛開嗓的沙啞,還有宿醉未醒似的含糊,“挺能睡。”

我冇吭聲,隻是看著他。

他從懷裡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塊黑乎乎的、比我拳頭還硬的餅子,看也不看就朝我扔了過來。餅子在空中劃了道弧線,“啪”地一聲落在我麵前的乾草上,砸起一小蓬灰塵。

“吃了。”他簡短地命令,“吃了乾活。”

我撿起餅子。入手沉甸甸,冰涼,表麵粗糙得像砂紙,還沾著點他懷裡說不清道不明的汙漬。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送到嘴邊,用力咬了一口。

“嘎嘣。”

牙齒差點被崩掉。餅子硬得像石頭,幾乎咬不動,隻有一點點微弱的、帶著餿味的麥子香氣。我用唾液慢慢濡濕,一點一點地磨,像隻啃骨頭的狗。

老道已經站了起來,活動著手腳,走到廟門邊,一把拉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破門。

凜冽的、帶著草木清冽氣息的晨風瞬間灌了進來,吹得火塘裡的餘燼猛地一亮,又迅速暗下去。門外,天光已然大亮,遠山青黑色的輪廓清晰可見,近處的枯樹枝椏上掛著霜,亮晶晶的。

“麻利點!”他回頭吼了一嗓子,“道爺這兒不養閒人!吃完了滾出來劈柴!”

劈柴?

我嚥下嘴裡那口磨了半天才軟化的餅渣,愣愣地看著他。

山神廟的後院,比前院更荒涼,堆滿了不知多少年前留下的爛木頭、碎石和半人高的枯草。角落裡歪著一把鏽跡斑斑、幾乎看不出原樣的斧頭。

老道拎起那把破斧頭,掂了掂,嫌棄地“嘖”了一聲,但還是走到一根半枯的、碗口粗的樹乾旁。

“看好了,”他側對著我,下巴朝那樹乾揚了揚,“劈柴,不是光靠傻力氣。”

他站定,雙手握住斧柄,姿勢很隨意,甚至有點鬆鬆垮垮。但我注意到,他的腳微微分開,與肩同寬,一隻腳在前,一隻腳在後,站得很穩。他冇有立刻掄起斧頭,而是先吸了口氣,眼睛盯著樹乾上的某個點,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根木頭,倒像是在瞄準獵物的咽喉。

然後,他動了。

動作不快,甚至可以說有點慢。但很流暢,從腰腹發力,帶動肩膀,再傳遞到手臂,斧頭劃出一道短促而精準的弧線——

“哢嚓!”

一聲乾脆利落的脆響。

斧刃精準地楔進了樹乾上一個明顯的裂痕處,幾乎冇有遇到什麼阻力,木頭應聲而裂,分成兩半,倒向兩邊。斷麵整齊,幾乎冇有木茬。

我看呆了。那斧頭看起來那麼鈍,樹乾看起來那麼硬。

老道拔出斧頭,隨手把劈好的柴踢到一邊,把斧頭扔給我。

“到你了。挑有縫的、紋路順的地方下刀。用巧勁,彆用蠻力。手腕要活,腰馬要穩。”

我接過沉甸甸的、冰冷的斧頭,學著他的樣子,走到另一根細一些的枯枝前。深吸口氣,瞄準,用力掄起斧頭——

“咚!”

斧頭偏了,砍在旁邊的石頭上,濺起幾點火星,震得我虎口發麻,整條胳膊都酸了。枯枝晃了晃,隻留下一個淺淺的白印。

“蠢!”老道在一旁嗤笑,“眼睛長屁股上了?那地方能砍嗎?看紋路!順著紋路!”

我臉漲得通紅,忍著痠麻,重新調整姿勢,看準了枯枝上一道縱向的裂紋,再次掄起斧頭。

“哢嚓!”

這次好多了,斧頭砍進了裂縫,但卡住了。我用力拔,紋絲不動。

“腰!用腰勁!光胳膊使勁頂個屁用!”老道在旁邊指點,自己卻抱著胳膊,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我咬緊牙關,雙腳蹬地,腰部猛地一扭——

“嗤啦!”

枯枝終於被劈開,但歪歪扭扭,斷麵參差不齊,還帶著一大片樹皮。

“勉強能燒。”老道評價,毫無誠意。

就這樣,我在他有一搭冇一搭的指點(和嘲笑)下,笨拙地劈了小半個時辰的柴。手掌磨出了水泡,手臂酸得抬不起來,身上出了層薄汗,又被冷風一吹,涼颼颼的。但奇怪的是,這種身體上的勞累,反而驅散了一些心底的冰冷和空茫。

劈完柴,下一個任務是打水。

山神廟後不遠處有一條從石縫裡滲出來的細小山泉,彙成一個小水窪,清澈見底,但也冰冷刺骨。老道扔給我一個破木桶,指了指方向。

我提著桶,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去。山泉附近的地麵結了薄冰,滑得很。我小心翼翼地蹲下,把木桶浸入水中。指尖觸碰到水麵的瞬間,一股鑽心的寒意猛地竄了上來,激得我渾身一哆嗦,差點把桶掉進去。

打了半桶水,提回來時,手指已經凍得通紅,冇了知覺。

老道正在院子一角,擺弄一個臟得看不出原色的、散發著難以言喻氣味的木桶。那是……夜香桶。

他看見我提著水回來,努了努嘴:“倒那邊,和點土,蓋起來。然後提到遠處崖邊倒了。”

我胃裡一陣翻騰。在家時,這活兒也不是冇乾過,但那時……至少那是自己家。現在,在一個陌生的破廟,做這個……

“愣著乾啥?”老道斜眼看我,“嫌臟?嫌臭?道爺我告訴你,人吃五穀雜糧,就得拉撒放屁!這是天道循環!連自己的屎尿都不敢碰,你還修個屁的道,捉個屁的鬼?那些東西,比這臟臭百倍!”

他的話粗俗直白,像一塊石頭砸在我臉上。我臉上火辣辣的,不知是羞是惱。但最終還是低下頭,忍著噁心,照他說的做了。

清理的過程不必細說,那種味道和觸感,讓我幾乎把早上那點硬餅子都吐出來。等我捏著鼻子,用樹枝和泥土把汙物蓋住,提著一桶蓋了土的“混合物”走到遠處崖邊倒掉時,感覺整個人都虛脫了。

老道全程就站在不遠處,抱著他的酒葫蘆,有一口冇一口地喝著,嘴裡哼著那永遠不成調的、難聽的小曲。偶爾停下來,罵兩句這賊冷的天氣,抱怨兩句柴火太濕不好燒,或者嫌棄我動作太慢。

他的關懷,就像這山裡的石頭,粗糲,硌人,冷硬。

但當我終於把所有雜活乾完,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回到廟裡,看見火塘裡已經重新生起了火,瓦罐架在上麵,裡麵煮著翻滾的、散發著淡淡野菜清香的糊糊時。

當我接過他隨手遞過來的、一個烤得微焦、冒著熱氣的窩頭時。

當我感受到那火焰傳來的、實實在在的溫暖時。

我心裡那點委屈和怨氣,就像清晨的霜,在陽光下,悄無聲息地,化開了一點。

隻是一點點。

但確實,不一樣了。

我啃著窩頭,就著熱乎乎的野菜糊糊,聽著他不成調的小曲和粗魯的抱怨。

忽然覺得,這座破廟,這個古怪暴躁的老道,這個冰冷堅硬的早晨。

似乎……也冇那麼難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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