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陰渡煞 第10章
臘月二十八,年關將近。山裡的風聲似乎都帶上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淒厲,像是在預告著什麼,又像是無數亡魂在看不見的地方集體歎息。連續幾日的清掃和訓練,讓我對這破廟的犄角旮旯熟悉了不少,但心裡的不安卻並未減少,反而因為昨天真切地“感知”到了陰氣,變得更加具體而敏銳。
下午,老道冇有安排新的訓練,而是讓我徹底打掃正殿的後半部分——那個堆放著更多破爛雜物、灰塵積得比指節還厚的角落。
“旮旯縫裡都給我弄乾淨,”老道抱著酒葫蘆,靠在門框上監工,“說不定能扒拉出點能用的玩意兒。”
我拿著那把禿毛笤帚和破布,開始和那些陳年的蛛網、乾結的鳥糞、以及各種辨不出原形的腐爛雜物作戰。灰塵揚起來,在從屋頂破洞斜射進來的、灰濛濛的光柱裡瘋狂舞蹈,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嗆人的黴味和塵土味。我忍著咳嗽,一點一點清理。
角落裡有一張歪斜的、缺了腿的破舊供桌,桌麵龜裂,漆皮剝落殆儘,上麵堆滿了爛木頭、碎瓦片和壓實的灰土。我費力地將那些雜物搬開,打算把供桌也挪到一邊,徹底清掃下麵。
供桌很沉,我咬著牙,用肩膀頂住桌沿,使勁一推——
“嘎吱……”
供桌摩擦著地麵,發出刺耳的呻吟,艱難地挪開了半尺。
就在供桌原先壓著的地麵上,我看到了異常。
那裡不是平整的泥地,而是一塊邊緣規整的青灰色石板。石板上積滿了厚厚的浮灰,但依稀能看出表麵並不光滑,有些細微的紋路。最引人注目的是,石板靠近中央的位置,有一道不起眼的、大約一指寬的縫隙,縫隙裡黑黢黢的,深不見底,像是一道沉默的傷口。
我愣住了,下意識地蹲下身,用手拂去石板表麵的浮灰。灰塵嗆得我直眯眼,但石板的麵貌更清晰了。它大約有三尺見方,邊緣切割得整齊,那道縫隙也筆直,顯然是人工開鑿的痕跡,絕非天然形成。
底下……有什麼?
我心裡咯噔一下,既好奇,又有些發毛。這破廟底下,難道還藏著東西?是窖藏?是密室?還是……彆的什麼更不祥的存在?
我猶豫著,伸出手指,試探性地摳進那道縫隙。縫隙很窄,但指尖能感覺到下麵空蕩蕩的。我用力向上扳了扳——
“哢噠。”
一聲輕微的、機括鬆動的脆響。
石板的一角,竟然真的被我撬動,微微向上翹起了一點!一股更加陰冷、乾燥、帶著陳年塵土和紙張黴味的空氣,從縫隙裡幽幽地湧了出來,撲在我的臉上。
我嚇得連忙縮回手,石板“啪”地一聲又落回了原位。
“怎麼了?挖著金元寶了?”老道懶洋洋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我回過頭,臉上大概還殘留著驚疑不定。老道已經走了過來,目光落在我剛剛撬動過的石板上。他臉上的憊懶神色瞬間消失,眉頭微微皺了起來,眼神變得有些複雜,像是在看一個不該被觸動的舊傷疤。
他沉默地盯著那塊石板看了好幾秒鐘,冇有說話。廟裡忽然變得異常安靜,隻有灰塵在光柱裡緩緩飄落的聲音。
然後,他像是終於做出了什麼決定,輕輕歎了口氣,那口氣息悠長而沉重,帶著一種我無法理解的疲憊。
“也罷……”他低聲說,像是自言自語,“藏了這些年……也該讓你知道了。”
他彎下腰,這次冇有用手指去摳,而是將手掌平貼在石板表麵,五指微微張開,彷彿在感受著什麼。他的手掌很臟,指甲縫裡滿是黑泥,但當他貼上去時,我好像看到他的掌心有極其微弱的光暈一閃而逝,快得像幻覺。
接著,他手腕一抖,也冇見他怎麼用力,那塊沉重的青石板就像一片輕飄飄的木板,被他單手穩穩地掀了起來,挪到了一旁。
石板下,是一個黑黢黢的、方正的洞口。一股更加明顯的、混合著陳舊紙張、木頭、金屬和乾燥泥土的氣息湧了上來,並不難聞,反而有種奇異的、沉靜的感覺。洞口邊緣,粗糙的石階向下延伸,冇入深邃的黑暗。
老道從懷裡摸出火摺子,“嚓”地點燃。跳動的火苗驅散了洞口附近的黑暗,照亮了向下延伸的、大約十幾級台階。
“跟著我,小心腳下。”他簡單吩咐了一句,便率先彎腰鑽了進去。
我壓下心中的忐忑和強烈的好奇,跟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踩著冰冷的石階,一步一步往下走。石階不長,大約下了七八級,腳就踩到了平整堅實的地麵。
老道舉起火摺子,橘黃色的光芒瞬間充滿了這個地下空間。
我睜大了眼睛。
這是一個不大的地窖,大約隻有上麵偏房一半大小,四四方方,牆壁和地麵都是平整的青石砌成,雖然古樸,卻異常乾燥整潔,與上麵破廟的潮濕黴爛截然不同。空氣裡雖然有一股陳年氣息,卻冇有絲毫黴味,反而有種淡淡的、像是樟木和舊書混合的、讓人心神安寧的味道。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牆的一排簡陋木架。架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許多書籍和卷軸。書籍的封麵大多是深藍或暗黃色,紙張泛黃,邊角磨損,一看就有些年頭了。卷軸用絲繩繫著,安靜地躺在那裡。書架分了好幾層,隱約能看到上麵還有一些分類的標簽,字跡工整,寫著“道經”、“符籙”、“陣法”、“雜學”等字樣。
地窖中央,是一個半人高的石台。石台表麵打磨光滑,上麵擺放著幾樣東西:一柄用紅繩串著古舊銅錢製成的短劍,劍身暗紅,銅錢上的字跡模糊;一個黑沉沉的、刻滿密密麻麻刻度和小字的羅盤,指針靜止著;還有幾個大小不一的、顏色暗啞的銅鈴,一個邊緣有些破損的八卦鏡,以及其他幾樣我叫不出名字的、看起來古舊而神秘的器物。
牆角放著兩個樟木箱子,箱子上冇有鎖,但蓋得嚴嚴實實。
而正對著階梯的那麵石牆上,掛著一幅畫。
畫是絹本的,顏色已經有些暗淡,但儲存得相當完好。畫上是一個青年道士,側身而立,站在一片雲海鬆石之間。他穿著一身青色道袍,頭戴道冠,身姿挺拔,負手望天。畫工頗為精細,能看清他俊朗的側臉輪廓,挺拔的鼻梁,微抿的嘴唇,和一雙望向遠方的、明亮而略帶憂思的眼睛。
不知為何,我覺得畫上這人……有點眼熟。雖然氣質迥異,但那眉眼輪廓……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身旁的老道。火光映著他臟兮兮、佈滿皺紋的臉,和畫上那清俊出塵的青年,簡直是雲泥之彆。可是……如果洗去那些汙垢,撫平那些皺紋……
老道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目光,但他冇看我,隻是舉著火摺子,慢慢地環視著這個地窖。他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個久彆重逢的老友,又像是在看一座埋葬著過去的墳墓。那目光裡,有懷念,有溫柔,也有一種深沉的、化不開的疲憊和……苦澀。
“這些書,”他開口,聲音在地窖裡有些低沉的迴響,“是道爺我這些年攢下的家底。有些是師門傳的,有些是各處‘化緣’……或者換來的。你現在看不懂,以後……或許用得著。”
他走到石台邊,手指輕輕拂過那柄銅錢劍的劍身,動作輕柔得像是撫摸情人的臉頰。
“這柄‘五帝誅邪劍’,跟了我快三十年了。飲過惡鬼血,斷過殭屍爪。”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無形的重量。
他又指了指那個羅盤:“這是‘尋龍定星盤’,看風水,辨地氣,找東西……都靠它。”
“其他這些,”他的目光掃過那些鈴鐺、鏡子和其他器物,“各有各的用處。驅邪、鎮魂、破障、護身……”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我,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不過,這裡的東西,冇我的允許,一樣都不準碰!尤其是石台上這些法器和某些特殊標記的書卷。你現在這身子骨和那點微末道行,碰了,輕則大病一場,重則……”他冇說下去,但眼神已經說明瞭一切。
我連忙點頭,表示記住了。目光卻又忍不住飄向牆上的那幅畫。
“那……畫上的人,是誰?”我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老道順著我的目光看向那幅畫,沉默了很久。
地窖裡安靜得隻剩下火摺子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和我們兩人的呼吸聲。火光在他臉上跳動,陰影變幻,讓他的表情顯得更加難以捉摸。
“一個……”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種遙遠的、近乎夢囈般的語調,“……以為自己能拯救世界的傻子。”
傻子?
我愣住了。畫上那人,明明看起來那麼……不凡。
老道冇有解釋,而是走到牆角,打開了其中一個樟木箱子。箱子裡整齊地疊放著一些衣物。他伸手,從最上麵取出一件摺疊好的道袍。
他將道袍抖開。
那是一件半舊的青色道袍,樣式和畫中青年所穿類似,但顯然經過多次漿洗,顏色已經有些發白。然而,吸引我目光的是道袍的衣襟、袖口和下襬處,用銀線和暗金色的絲線繡著的精細雲紋和八卦圖案。那些刺繡儘管隨著歲月流逝而光澤暗淡,卻依然能看出當初的繁複與精美,針腳細密,圖案靈動,絕非尋常之物。
老道用那雙粗糙、臟汙、指甲縫黢黑的手,極其輕柔地、近乎虔誠地撫過那些精緻的刺繡。他的手指微微顫抖著,指尖在冰涼的絲線上緩緩移動,彷彿在觸摸一段早已冷卻、卻依然滾燙的過往。
火光下,他低垂的眼簾,微微抿緊的嘴唇,和那小心翼翼的動作,讓我恍惚間彷彿看到了畫中那個青年道士的影子。隻是那影子被歲月和風霜磨損得麵目全非,隻剩下一具佝僂的、佈滿灰塵的軀殼,還在憑弔著早已逝去的榮光與夢想。
我看著他,再看看畫,腦子裡不由自主地想象著:畫中那個挺拔俊朗的青年,穿著這件繡著精美雲紋八卦的道袍,站在雲海鬆石間,負手而立,眼神明亮而憂思,眺望著遠方他想要“拯救”的世界……
那該是怎樣一番風采?
又是怎樣的經曆,讓那樣一個人,變成瞭如今我眼前這個邋遢、貪杯、玩世不恭的吳酒鬼?
就在我思緒飄遠的時候,老道的手猛地一頓。
他像是被那刺繡燙到了一樣,迅速而略顯粗暴地將道袍重新疊好,塞回箱子,用力合上了箱蓋。
“砰。”
沉悶的響聲在地窖裡迴盪。
他轉過身,臉上那片刻的失神和柔和早已消失無蹤,又變回了平時那副混不吝的模樣,甚至更冷硬了一些。
“看夠了吧?看夠了就上去。”他的語氣硬邦邦的,帶著不容置疑的驅趕意味,“記住我剛纔的話,這裡的東西,冇我點頭,不準動!一根毛都不準碰!”
說完,他不再看我,舉著火摺子,率先朝階梯走去。
我跟在他身後,爬上階梯。回到地麵,午後的陽光從破窗斜射進來,有些刺眼。老道彎下腰,重新將那塊青石板蓋回原處,嚴絲合縫,彷彿從未被移動過。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夕陽的光正好落在他臉上,那些深深的皺紋和汙垢在逆光中變成了濃黑的陰影,讓他整張臉看起來有些模糊不清,隻有那雙眼睛,在陰影裡依舊亮得驚人,裡麵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極其複雜的東西——有懷念,有痛楚,有自嘲,還有一種近乎決絕的冷淡。
他望著窗外逐漸西沉的落日,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開口,聲音很低,低得幾乎像是耳語,卻又清晰地鑽進我的耳朵。
“那個傻子……”他說,頓了頓,“……就是年輕時的我。”
我渾身一震,雖然早有猜測,但聽他親口承認,還是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衝擊。畫中人和眼前人,巨大的反差讓我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他轉過頭,看向我。夕陽的餘暉在他眼中沉澱成一種深邃的、近乎悲憫的琥珀色。
“所以,”他繼續說,每個字都像是從很沉重的東西下麵擠出來的,“彆學我。”
“好好學怎麼在這個狗屁倒灶的世道上活下去,怎麼護住你自己,護住你在乎的那一兩個人。”
“這比學怎麼去拯救世界……”他嘴角扯出一個極度苦澀、甚至有些猙獰的弧度,“重要得多。也實在得多。”
我似懂非懂地點著頭。拯救世界?那對我來說太遙遠了,遠得像天邊的雲。我現在想的,隻是怎麼活下去,怎麼不讓自己被那些看不見的“東西”吃掉。
但地窖裡那些被精心保管的書籍、法器,牆上那幅依舊明亮的畫像,箱子裡那件繡工精美的舊道袍,還有老道撫摸刺繡時那瞬間流露出的、截然不同的神情……
所有這些,像一顆顆沉重而神秘的種子,隨著他最後那句沉痛的話語,一起深深地埋進了我的心裡。
我不知道這些種子將來會開出什麼樣的花,結出什麼樣的果。
但我知道,它們已經在那裡了。
靜靜地,等待著未來的某一天,破土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