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同時沉默了。
雨聲敲打著窗戶,啪嗒,啪嗒像是某種倒計時。
“除非,”秦硯緩緩說道,“沈萬霖知道有人會從窗外進來,他但不知道,還在等那個人。”
“等凶手來殺自己?”陸錚覺得這推論太過荒繆了。
“不一定是等死。”秦硯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那隻,狼毫筆上,“死前在寫字,寫的是什麽?”
陸錚我才注意到沈萬林右手攥著的那支筆。筆尖還蘸著墨,而在他左手邊的宣紙上確實有一些字跡,但被流淌的血液浸透了,已經模糊的看不清了。
秦硯小心地撥開疑固的血塊。在血跡下方,隱隱約約可以能看到幾個字:
“霧散之時,真相……”
後麵的字完全被血汙覆蓋,無法辨認
“真相是什麽?”陸錚問
“不知道”秦硯直起身,揉了揉太陽穴,“但沈萬霖顯然預料到了什麽,他留下這幅畫畫裏藏著密碼。他在畫軸裏藏了紙片,紙片上寫著謎語,他死前還在寫東西,像是要留下什麽資訊,這一切都說明瞭他的死不是突發,而是計劃的一部分。”
“計劃?”陸錚的聲音提高了,“誰會計劃自己的謀殺?”
“一個想要遮蓋真相的人。”秦硯走到書架前,書架上擺滿了古籍,估計大多是地方誌,族譜,建築圖冊,他抽出了一本《鏡州顧氏宗譜》,翻開扉頁。
泛黃的紙頁上,用毛筆寫著顧氏家族的譜係圖。從明初遷居晉州的第一代始祖顧青山,一直到民國時期的組長顧雲深譜係清晰,但在顧雲深的名字下麵,本該寫著他子嗣的地方,卻是一片空白。
有一小行小字注釋:
“民國十三年,雲深公疑涉連環凶案後不知所蹤,族譜遂絕。”
民國十三年就是,1924年。
“顧雲深……”秦硯的手指撫過那千多字,“沈萬霖長得和他很像。”
“你是說沈萬霖是顧家的後人?”陸錚湊過來看,“這上麵寫著族譜斷絕了啊!”
“族譜斷絕,不代表血脈斷絕。”秦硯合上書,“顧雲生失蹤時四十歲,如果他有子嗣,而且隱姓埋名活了下來,那麽傳到沈萬霖這一代,正好是第三代或者是第四代。”
“可沈萬霖姓沈呢?”
“可以改姓。”秦硯將族譜放回書架,“亂世之中為了活命,改姓的人太多了,更何況如果顧雲深真的是連環殺人犯,他的後人更不敢用本姓。”
窗外突然劃過一道閃電,將書房照得慘白,緊接著悶雷滾滾而來,震的窗玻璃嗡嗡作響。
秦硯的手機又震動了。
這次不是簡訊,而是一通電話來電顯示“未知號碼”。
按下接聽鍵,沒有說話,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細微的電流雜音,然後是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的聲音,分不清男女“秦警官,畫軸裏的紙片,看到了吧?”
秦硯的心髒猛地一緊。他走到窗前,目光銳利的掃視著樓下的街道,雨夜中的老城街道空無一人,隻有幾盞昏黃的路燈在雨中搖曳。
“你是誰?”他壓低聲音問。
“子醜之交,鍾鳴九響。”那個聲音機械的重複著紙片上的話,“霧鎖重樓,鷹眼為鑰。秦警官,你還有三個小時。”
“什麽意思?”
“三個小時後就是淩晨一點,如果你解不開謎題,就會有人死。”聲音停頓了一下,“和一百年前一樣,五個人,五天,今天是第一天。”
“你在模仿一九二四年的案子?”秦硯的語氣冷了下來。
“模仿?”電話的那頭傳來一聲古怪的笑聲,像是金屬摩擦,“不,是延續遊戲從來沒有結束,隻是暫停了九十九年,現在終生又響了。”
“你想幹什麽?”
“我想要真相。”聲音變得嚴肅起來,“顧雲深沒有殺人,1924年5條人命,凶手另有其人。沈萬霖知道真相,所以他死了,現在輪到你了,秦警官,你是想成為下一個死者,還是找出真凶?”
“我憑什麽相信你?”
“就憑這個。”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敲擊聲音,像是敲打鍵盤,幾分鍾後,秦硯的手機收到了一份郵件。
他點開郵件附件,是一張掃描件。
一份泛黃的公函,抬頭是“鏡州警察局”,日期是“民國十三年七月十五日”,內容是向上級申請對顧雲深的通緝令,理由是“涉嫌連環殺人案,證據確鑿”,但是這行字下麵有另外一個人的字。用紅筆批註:
“顧案疑點頗多,現場銅錢來曆不明,暫緩通緝,徹查”
簽名的是當時的警察局長:周文翰。
而在公函的左下角蓋著一個模糊的印章。秦硯放大圖片,勉強能辨認出印章的文字:
“絕密·零號檔案”
“這是……”秦硯的呼吸急促起來。
“警察檔案室裏沒有這份檔案,對吧?”電話那頭的聲音說,“因為他在案發後第三天就被周局長抽走了,歸檔為‘零號檔案’。知道為什麽嗎?”
“為什麽?”
“因為周文翰發現那五枚留在現場的銅錢根本不是光緒通寶。”聲音一字一頓的說,“那是偽造的,偽造的幾乎可以以假亂真,但有一個細微的差別一一真正的光緒通寶背麵滿文寶泉的‘泉’。字最後一筆是上挑的,而現場的五枚,最後一筆是下勾的。”
秦硯立刻從證物袋裏取出那敵銅錢,對著燈光仔細看。
果然,“寶泉”的“泉”最後一筆是向下彎曲的。
“這種偽造的銅錢名家隻有一家作坊能做。”電話那頭繼續說,“‘永昌號’,老闆姓沈。”
沈。
秦硯的瞳孔驟然收縮。
“沈萬霖的沈?”他問。
“沒錯。”聲音說,“永昌號的老闆叫沈金水是沈萬林的曾祖父。1924年案發時,沈金水四十二歲,是鏡州最有名的古錢幣商,警察去找過他,他承認那五枚銅錢是他做的,但他說有人訂做的。而訂做的人是……”
聲音停頓了
“是誰?”秦硯追問。
“顧雲深。”聲音緩緩吐出這三個字,“顧家族長,親自去永昌號定做了五枚甲銅錢,要求防製光緒銅寶彈要在“泉”字最後一筆做特殊處理。沈金水問他為什麽要做假錢?顧雲深隻說了一句話。”
“什麽話?”
“他說:‘這是買命錢。’”
電話那頭傳來了一聲歎息,混雜在電流聲中,幾乎聽不清。
“任金水當時沒明白這句話的意思,直到三天後,第一具屍體出現,旁邊放著一枚假銅錢。然後是第二具,第三具……沈金水嚇壞了,去找顧雲深,可顧雲深已經失蹤了,警察上門時,沈金水說出實情,但沒人相信一個古錢幣商,怎麽可能記得三個月前一位客人定做的五枚銅錢的細節?警察認為他在說謊,是為了給顧雲深脫罪。”
“周文翰信了。”秦硯說道。
“對,周局長是個細心的人,他親自去永昌號檢視賬本發現顧雲深確實在案發前兩個月定做了那五枚銅錢,而且賬本上還記著顧雲深格外付了一筆錢要求沈金水對這筆交易‘守口如瓶’,”聲音頓了一下“但這還不足以證明顧雲深不是凶手,因為也有可能是顧雲深自己策劃了謀殺,用自己定做的銅錢來佈局。”
“所以周文翰把檔案列為絕密?”
“不僅如此,他還暗中繼續調查,發現那五名死者之間有一個共同的秘密。”聲音壓的更低了“他們都是‘聽雪會’的成員。”
“聽雪會?”
“一個秘密結社,成立於晚清,成員都是鏡州有頭有臉的人物,表麵上是以文會文,實際上是在做古董走私的勾當,他們利用鏡州水運便利,把從各地盜挖的古董走私到海外賺的盆滿缽滿,顧雲深也是成員之一,而且是核心人物。”
秦硯的大腦飛速運轉,一百年前的走私集團,假銅錢,連環謀殺,失蹤的族長……這些碎片在腦海裏旋轉,但還拚不成完整的圖案。
“那五個人是被滅口?”他問。
“周文翰也是這麽想的,他順著這條線查下去,發現聽雪會當時在籌劃一樁大買賣一一他們要走私一批國寶級的文物,出境包括一套西周青銅器、一批唐代金器和幾十宗宋版書,這批文物的價值,放到今天至少值十幾個億。”聲音頓了頓,“但就在交易前夕,五個知情人接連被殺,交易也就黃了,文物下落不明,聽雪會也因此解散了。”
“顧雲深是黑吃黑?”
“不知道,周文翰沒有查到真相,因為兩個月後他也死了。”聲音裏多了一絲寒意,“死因是‘突發疾病’,但坊間傳言,他是被人毒死的,他死後零號檔案就徹底消失了,聽學會的案子成了懸案。顧雲深永遠背上了殺人犯的罪名。”
秦硯沉默了很久。
雨聲敲打著窗戶,遠處隱約傳來鍾聲一一是整點報時,晚上十點。
“你為什麽知道這些?”他問。
“因為我姓周。”電話那頭的聲音說,“周文翰,是我的曾祖父。”
秦硯握緊了手機。
“你父親呢?你外祖呢?他們沒有調查過嗎?”
“調查過,都死了”周姓人的聲音平靜的可怕,“我祖父1952年死於車禍,車子衝進了鏡湖。屍體三天後才浮上來。我父親1975年死於火災,他開的古董店半夜起火燒的幹幹淨淨,消防隊說是因為電線老化,但我知道不是,我父親從來不在店裏過夜。那天晚上他卻突然回來了,像是要去拿什麽東西。”
“你想複仇?”
“我想要真相。”周姓人說,“我曾祖父,祖父,父親三代人都死的不明不白,沈萬霖也知道太多,所以他死了,現在輪到我了。但在我死之前,我要把一切都弄清楚,秦警官,你是鏡州警界破案率最高的刑警,也是唯一一個對1924年案子感興趣的人,所以我選擇了你。”
“選我做什麽?”
“解開謎題,找出真凶,還顧雲深一個清白,也給我們周家一個交代。”周姓人深吸一口氣,“子醜之交,鍾鳴九響,這是第一道題,鍾樓裏藏著第二道題提示,你要在淩晨一點前找到他,否則就會有人死,和一百年前一樣,從今夜開始連續五夜每晚死一個。死法都會和1924年一樣,現場會留下一牧假銅錢。”
“你在威脅我?”
“不,我在提醒你呢。”周姓人說,“凶手已經開始行動了,沈萬霖是第一個,但不會是最後一個,如果你不想看到更多人死,就按照我的提示去做,記住。霧鎖重樓,鷹眼為鑰,畫裏的黑鷹眼睛是開啟一切的關鍵。”
“怎麽開啟?”
“那就看你的本事了。”周姓人說完,結束通話了電話。忙音響起。
秦硯放下手機,手心裏全是汗。
陸錚緊張地看著他:“誰的電話?”
“一個自稱周文翰曾孫的人。”秦硯將通話內容簡要複述了一遍。
陸錚聽完,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一百年前的案子,扯到現在的謀殺,這他媽也太玄乎了吧!”
“不玄乎。”秦硯走到書桌前,拿起那幅畫,“如果周文翰的曾孫說的是真的話,那麽1924年的那場案子根本不是連環殺人案,而是一係列的滅口。聽學會走私國寶,5個知情人被殺,顧雲深可能是發現了什麽,所以被栽贓陷害,不得不逃亡,而那些國寶很可能至今還藏在某一個地方。”
“藏在哪?”
“聽雪樓。”秦硯展開畫,指著畫中那團濃霧,“‘霧鎖重樓’,重樓就是高樓,指的就是聽雪樓。這團濃霧覆蓋的位置就是藏寶的地方。”
“可這幅畫的是整座樓啊,霧把樓都罩住了,怎麽知道具體在哪裏?”
“鷹眼為鑰。”秦硯的手指落在黑鷹的眼睛上,“左眼是半個符號,右眼是太極圖,這兩個標記組合在一起應該是一個坐標或者是一個密碼。”
他掏出手機對著畫上的黑鷹的眼睛拍了幾張特寫,然後開啟一個影象處理軟體,將兩個熒遊標記疊加在一起。
左眼的半個“卍”字元號,和右眼的太極圖在螢幕上緩緩重合。
它是一個複雜的徽記:太極圖為核心,“卍”字環繞在外圍,形成一種古老而又神秘的圖騰,而在太極圖的陰陽魚中間各有一個小點一一陽魚中心是黑點,陽魚中心是白點。
“這是……”陸錚眯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