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聲漸密，在窗玻璃上匯聚成道道急促流淌的水痕。書房裏隻剩下屍體被抬走時衣物摩擦的細微的聲音以及警員們刻意壓低的交談，那股混合著血腥、鬆節油與陳年紙張的氣味似乎凝固在空氣裏。沉甸甸的壓著每一個人的胸口。
秦硯站在原地，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幅水墨畫。
畫紙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米黃，那是上好等的宣紙經過時間發酵後特有的顏色。黑鷹展開的翅膀占據著大片的濃霧。每一根羽毛的筆觸都是極其細膩的。墨色從羽跟到羽間，由濃轉淡，層次分明，顯然是專家手筆。但秦硯注意的並不是這個。
他的視線落在黑鷹的眼睛上。那隻是兩個極小的墨點，若非仔細觀察。幾乎是會誤以為隻是筆尖無意中留下的痕跡。但秦硯用指尖虛懸在畫紙上，能感覺到那兩個墨點的位置有些微妙的不對稱一一左眼的墨點比右眼的墨點略高一點，而且墨色也更深一些。
“秦隊，屍體準備運走了。”陸錚走過來，手裏拿著取證帶，額頭上蹭著細密的汗珠，“初步檢測致命傷就在頸部的割痕上，凶器及可能是一種極薄的利刃，刃寬約2cm，一刀斃命，傷口邊緣有著細微的灼傷的痕跡，法醫推測可能胸器可能是加熱過？”
“加熱？”秦硯終於轉過頭。
“對。傷口周圍的麵板組織有著細微的碳化。溫度應該不低，至少80度以上。”陸錚壓低的聲音，“但這說不通，如果凶手要殺人，直接用刀割破喉嚨就夠了，為什麽還要特地讓刀刃加熱呢？”
秦硯沒有立即回答，而是走到書桌前，沈萬霖的屍體已經被裝入黑色的裹屍袋裏。兩名警員正小心的將袋子抬上擔架。從敞開的袋口能看到死者蒼白的下頜線以及脖頸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傷口邊緣的確有一圈不太明顯的焦黃。
“加熱有兩個作用。”秦硯緩緩說道，“第一，高溫能瞬間封閉血管，減少噴濺的血量。你們看現場的血跡，雖然麵積不小，但都是低落和流淌形成的血跡。幾乎沒有噴濺痕跡。”
陸錚走近觀察，果然如此，桌麵上的血漬呈一攤不規則的圓形，從邊緣的滴落痕跡看血液是順著屍體趴伏的角度緩慢流出的，而非動脈破裂是那種高壓噴射。
“那第二種呢？”陸錚追問。
“第二，”秦硯目光重新落回那幅畫上，“高溫能讓某種物質顯形。”
他從皮箱裏取出一個巴掌大的紫外線手燈，開啟開關。藍紫色的光束在畫紙上掃過。
一開始什麽異樣都沒有，宣紙、墨跡，在紫外線下呈現出正常的熒光反應，但當秦硯將光束聚集在黑鷹眼睛那兩個墨點上時，情況有變。
左眼的墨點中心，出現了一個極淡的熒光色標記。
那是一個符號。
不，嚴格來說是半個符號。一個類似於“卍”字的變形體，但隻畫了左上角的部分線條在墨點邊緣戛然而止了。
“這是……”陸錚眯起眼睛。
“殘缺的標記。”秦硯關掉手電，從取證袋裏取出專用的相機，對著墨點拍了十幾張不同角度的照片，“需要特殊波長的紫外線才能激發，而且必須在墨汁幹透前混入某種熒光試劑，這種技術民國時期某種情報機構用過。”
“民國？”陸錚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這案子怎麽越扯越遠了？”
“鑷子。”秦硯伸手。
陸錚立刻從工具箱裏取出一把細長的尖頭鑷子遞過去。秦硯俯下身，用鑷子尖頭輕輕的探入雲紋的凹槽處。鑷子加到了什麽東西很軟，像一張紙。
把屏住呼吸，手腕極其穩定的緩向外拉。
一張折疊成拇指蓋大小的薄紙片被夾了出來。紙片是淡黃色的，質地很薄，近乎透明，是民國時期常用的“蟬翼宣。”秦硯鑷子將它輕輕的展開，平鋪在取證用的白瓷死托盤上。
紙片上用極細的毛筆寫了兩行小楷：子醜之交，鍾嗚九響。
霧鎖重樓，鷹眼為鑰。
字跡工整，但筆畫間透露一股子倉促，最後一筆的“鑰”字甚至有些歪斜，墨色也比前麵幾個字淡。顯然是書寫時墨汁將盡。
“子醜之交……”林默湊過來看，“這是時辰啊，子時與醜時相交，就是淩晨一點鍾。”
“鍾鳴九響。”秦硯低聲重複，“九點十七分，鍾樓響了九聲。”
“等等，剛才的鍾聲是九響？”陸錚一愣，“我數著是八聲啊！”
“第八聲和第九聲幾乎連在了一起，中間隻隔了不到半秒鍾。”秦硯目光變得銳利，“普通人很難分辨，但如果你在鍾樓附近住過，就會知道那口百年老鍾的第九響總是會延遲片刻一一這是鑄造時的缺陷，銅鍾內側有一處不均勻的厚度，導致聲波傳遞有細微的差異。”
陸錚怔怔地看著他：“你怎麽知道的這麽清楚？”
“我小時候住在鍾樓對麵的巷子裏。”秦硯簡短地回答，視線重新落回紙片上，“霧鎖重樓，指的是畫中的濃霧。鷹眼為鑰……”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了那幅畫上。黑鷹的眼睛。左眼墨點深處藏著半個熒光符文。那右眼呢？
秦硯重新開啟紫外線的手電，這次將光束聚焦在右眼的墨點上。
沒有反應？
他調換紫外線的波長，從365納米調到了395納米，再到254納米。當調到最短波長時，右眼的墨點中心終於浮見另一個熒遊標記。
這次是完整的符號。
一個旋轉的太極圖，但陰陽魚的眼睛位置被替換成兩個英語字母：C和S。
“顧氏。”陸錚耐心快要耗盡了“一張民國時期的紙片藏在畫軸裏，上麵寫著像是謎語的話，畫麵還隱藏著熒光秘密……沈萬霖到底在搞什麽名堂？”
“不是在搞名堂。”秦硯收起紙片和手電，聲音低沉，“他是在找人。”
“找誰？”
“找他自己的過去。”
秦硯走到窗前，雨勢小了一些，但天色更暗了，從三樓望出去能看到鏡州老城參茶的屋頂青黑色的瓦片在雨水中泛著濕漉漉的光，更遠處鍾樓的尖頂在夜色中若隱若現，那口百年老中靜靜的懸掛在塔樓裏。將一隻沉默的眼睛。
“陸錚，你去查三件事。”秦硯轉過身，語氣加快，“第一，查沈萬霖的真實身份，他在三年前從顧家買下聽雪樓，但顧氏家族在鏡州已經銷聲匿跡的四十多年，最後一位族長顧青在1968年就去世了，一個已經消亡的家族，為什麽會突然賣祖產。”
“第二，查清楚今天九點十七分，鍾樓為什麽會自鳴。那口中的敲鍾機製早就改為電動了。但控製室的鑰匙在文物局手裏，需要有鑰匙才能進去。就去查今晚誰進過鍾樓。”
“第三，”秦硯停頓了一下，“去檔案室調出1924年鏡州連環殺人案的所有卷宗，我要原件，包括當時警局所有的現場照片，勘察記錄，嫌疑人筆錄一一特別是顧家族長。顧雲深的卷宗。”
“1924年？”陸錚吸了一口涼氣，“一百年前的案子，這跟現在的案子有什麽關係嗎？”
“關係很大。”秦硯走到書桌旁，指著桌上那攤己經半幹的血跡，“沈萬霖脖子上的傷口和1924年那五起命案的傷口特征完全一致，都是一刀封喉，刀寬兩厘米，傷口邊緣有灼燒的痕跡，現場沒有搏鬥，沒有指紋，沒有目擊者。唯一的區別是當年的五名死者屍體旁邊都留下了一枚銅錢。”
“銅錢？”
“嗯。光緒通寶，背麵是滿文‘寶泉’。”秦硯從風衣內袋裏掏出了一個透明的證物袋，裏麵裝著一枚己經氧化發黑的銅錢，“這是我剛才從書桌底下找到的，就掉在沈萬霖腳邊。”
陸錚結果政務帶對著燈光仔細看，從前邊緣有不規則的磨損。中間方孔的四個角有細微的劃痕。像是被什麽東西反複摩擦過一樣。
“這……”陸錚的臉色變了，“你是說殺沈萬霖的凶手和一百年前殺那五個人的，是同一個人？”
“不可能。”秦硯搖頭，“一百年前凶手至少已經成年，就算當時隻有二十歲，現在也一百二十歲了，沒有人能活那麽久，還保持殺人的手法和體力。”
“那難道是模仿作案？”
“也不像。”秦硯有的屍體原來趴伏的位置指著桌麵，“你看血跡的流向，沈萬霖是趴著的，血從頸部傷口流出，順著身體流到桌麵。但這個流向的角度不對。”
他用手指比劃著：“如果他是坐在椅子上被割喉，身體前傾趴到桌子上。血液應該是從頸部垂直向下，在桌麵上形成一個橢圓形血泊，但實際的血跡，”他指向桌沿，“是斜向流淌的，而且桌沿有滴落痕跡，這說明什麽？”
陸錚盯著血跡看了幾秒，突然明白了：“他是在站著的時候被割喉的，然後才倒下去的？”
“對，而且還是麵朝窗戶的方向。”秦硯走到窗過，模擬著姿勢，“凶手站在他身後，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持刀劃過頸部。刀刃加熱過，瞬間封住血管，所以血液沒有噴濺。沈萬霖中萬後向前踉蹌了幾步，撲到書桌上，但這時他己經死了。屍體倒下時帶動了椅子，所以椅子是歪的。”
他走到歪道的椅子旁：“但這裏有一個問題，如果凶手是從窗外進來，在沈萬霖身後下手，這個沈萬霖應該是麵朝房門方向才對啊。書房的門在書桌的側後方，他如果坐在書桌前寫字，背對著窗戶。可血跡顯示，他中刀後是撲向書桌一一也就是麵朝窗戶。”
“所以凶手是不是從窗戶外進來的？”陸錚皺眉。
“不，凶手一定是從窗戶進來的。”秦硯指著窗台那道劃痕，“這道痕跡很新，金屬摩擦的痕跡寬度大約兩厘米，和刀刃寬度吻合，我推測凶手是用某種工具鉤住了窗台，從外麵翻進來，但問題在於沈萬霖為什麽會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