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勢神宮的餘燼尚未散儘,京都的空氣裡還殘留著硝煙與血腥。林凡站在重新修複的平安京(京都)朱雀大街上,身旁是剛剛從九州調來的第一批行政官吏。這些人大多年輕,眼底還帶著對這片陌生土地的謹慎與好奇。
“記住,我們不是來當征服者的。”林凡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官員耳中,“我們是來種地、教書、修路的。”
這是他定下的扶桑新政總綱——
“民與地”。
新政的第一刀,砍向的是最核心的土地製度。
“大名的土地,寺院超過百畝以上的田產,全部收歸官府。”林凡坐在臨時改建的奉行所內,對著一眾官員下達指令,“但不是充公私分,而是重新丈量造冊。”
來自燕京戶部的精算吏員帶著改良後的丈量工具——結合了象限儀與步弓的新式“測田尺”,開始對京都平原的每一塊土地進行細緻測量。這工作繁瑣至極,常常為了田埂邊角的一尺地,與當地老農爭論半日。
“大人,這塊地是豐臣家的祭田,已經三百年了,是不是……”一個當地招來的翻譯官小心翼翼地問道。
負責此事的官員是個三十出頭的寒門進士,曾在河北清丈土地時與豪紳鬥智鬥勇。他頭也不抬:“祭田?祭的是哪路神明?可有官府文書?”
“是……是祖傳……”
“那就是無主荒地,按新政歸官。”官員筆尖在魚鱗冊上劃下一道,“不過,原耕種此地的佃戶可以優先申請永佃權,隻需每年繳納三成收成。”
“永佃權”——這是林凡專門為扶桑設計的過渡政策。土地所有權歸白鹿官府,但耕種者擁有永久使用權,可傳子孫,不得隨意買賣。這既打破了封建領主對土地的壟斷,又避免了直接分配土地可能引發的混亂與反彈。
短短三月,京都周邊三郡的土地清丈完成。超過六成的土地收歸官有,其中四成劃爲“官田”,由官府招募無地農民耕種,繳納定額租稅;三成作為“學田”、“驛田”等公共用地;剩下的三成,則分配給在戰爭中立功的“扶桑軍”將士及其家屬。
當第一塊刻著“白鹿永佃第柒拾叁號”的木牌釘在田頭時,那個領取牌子的老農跪在地上,對著木牌磕了三個響頭,又轉向京都方向磕了三個。他的兒子去年死在了大名的征夫隊裡,現在這塊田,終於能傳給孫子了。
土地的變革需要文化的支撐。林凡深知,僅僅靠刀劍和土地,無法真正讓這片土地歸心。
教育是第一利器。
在京都、博多、江戶(東京)三地,原有的寺廟、書院被改造為“扶桑文理學堂”。教材是燕京文理書院連夜趕製的日文版《蒙學三字經》《算術啟蒙》《白鹿憲章簡釋》。
“華族非血統,文明共此心。勤學可立身,實乾方興邦。”——這是日文版《三字經》的開篇,由幾個歸化的扶桑學者與白鹿文官反覆推敲了十幾稿才定下。
學堂裡的先生,一半是白鹿派來的年輕士子,一半是願意合作的本地學者。他們的月俸是普通農夫的五倍,但考覈極嚴——每月要上報學生識字率、算數進步情況,還要定期走訪學生家庭,講解新政。
語言是更隱蔽的刀。
林凡下令,所有官府文書、告示、契約,必須使用
“漢和並書”——漢字為主,旁邊標註日語讀音(萬葉假名)。學堂裡,漢字教學占六成,但允許學生用假名標註。
“我們要讓他們習慣用漢字思考。”林凡對負責此事的孔聞詩弟子說道,“但也不能操之過急。假名是柺杖,等他們能獨立行走時,自然會扔掉。”
更精妙的是“名詞置換”。原有的“武士道”被重新詮釋為“忠勇報國,守信立身”;“忠君”悄悄替換為“忠於社稷”;就連“天皇”這個稱呼,在官方文書中也逐漸被“扶桑王”取代。
這些改變如春雨潤物,無聲卻持續地重塑著這片土地的記憶與認同。
表麵的教化之下,暗流仍在湧動。殘餘的幕府勢力逃入山區,與神道教極端分子、落魄武士勾結,不時襲擊官道、焚燒學堂。
林凡召見了“扶桑軍”中最精銳的“拔刀隊”隊長——原九州浪人出身的宮本武藏(已改漢名宮文藏)。
“給你三個月。”林凡將一份密令遞給他,“名單上的人,要麼歸順,要麼消失。”
這不是戰場廝殺,而是更陰險的“定點清除”。宮文藏帶領的三十人小隊,全部是精通忍術、山地作戰的歸化武士。他們換上平民服裝,混入山區村落,用黃金收買眼線,用承諾招降動搖者,用暗夜裡的短刀解決頑固派。
任務進行到第二個月時,宮文藏傳回密報:他們在紀伊山地深處,發現了一處秘密據點,裡麵聚集了近百名殘黨,為首的竟是前幕府老中酒井忠次的侄子。更麻煩的是,據點裡藏有少量南周走私來的火銃。
林凡批覆隻有一個字:“焚。”
三日後深夜,那處山穀燃起大火。火不是從外麵燒進去的,而是從糧倉、軍械庫內部同時燃起——宮文藏買通了一個負責雜役的浪人,在柴草中混入了白鹿軍械監特製的“白磷粉”。
次日清晨,當白鹿地方駐軍“聞訊趕來”時,隻看到焦黑的廢墟和三十多具逃出時被“拔刀隊”截殺的屍體。酒井的侄子死於“混亂中的流矢”,其餘殘黨四散。
訊息傳開,山區裡的抵抗勢力一夜之間少了一半。許多原本觀望的落魄武士,悄悄下山,到官府設立的“歸化登記處”領一塊“良民牌”。
最大的難題,是那位還住在京都禦所裡的“天皇”。
林凡冇有急著見他,而是先做了一件事:他讓禮部整理了自唐代以來所有中日交往的史料,特彆是那些記載“日本國王”遣使向中國皇帝朝貢的文書、金印、敕書。
“把這些拓印成冊,發往各學堂,讓先生們講解。”林凡吩咐道,“重點講清楚——千百年來,扶桑之主接受中原王朝冊封,乃是正統。”
輿論鋪墊了一個月後,林凡纔在二條城(原德川家京都寓所)接見了那位年僅十六歲的後水尾天皇。
會見冇有朝臣觀禮,隻有林凡、天皇,以及兩個記錄官。
天皇穿著褪色的冕服,臉色蒼白,但腰桿挺得筆直。他試圖保持最後的天潢貴胄的尊嚴,開口便是:“朕乃天照大神後裔,爾等……”
“陛下。”林凡打斷他,語氣平靜,“天照大神,可是《魏誌·倭人傳》中記載的那位‘卑彌呼’女王所祭祀的日神?”
天皇一怔。他熟讀日本國史,卻很少接觸中國史書。
林凡讓記錄官展開一幅拓片:“這是貴國儲存的《漢委奴國王印》金印拓本,東漢光武帝所賜。當時的倭王,接受的是漢朝冊封。”
他又展開另一卷:“這是唐代,貴國遣唐使呈遞的國書副本,開頭寫的是‘日本國王臣某’。”
一份份史料擺出來,像一層層剝去那虛幻的“萬世一係”神話外衣。天皇的額頭滲出冷汗。
“本王無意否認陛下血脈之高貴。”林凡話鋒一轉,“但天下大勢已變。白鹿立庭,重定華夷之辨——凡尊《憲章》、行仁政、利萬民者,皆可稱王。陛下若願去‘天皇’號,改稱‘扶桑王’,領親王府俸祿,奉華夏正朔,祭祀時以‘日本國王’名義入禮部典籍,則王室可存,宗廟可續。”
這是**裸的交易,也是最後的體麵。
天皇沉默了很久,最後問:“若朕……若孤不允呢?”
林凡看著他,緩緩道:“伊勢神宮已毀,諸神沉默。陛下可知,那些大宮司臨死前看到了什麼?”
他冇有說下去,但天皇懂了——神明不會來救他。
三日後,後水尾天皇釋出《退位詔書》,自去“天皇”號,改稱“扶桑國王”,遷出京都禦所,移居二條城旁一處修繕過的彆院,年俸定為親王規格。其子弟,可入燕京文理書院學習。
訊息傳開,扶桑最後一麵舊時代的旗幟,緩緩降下。
當扶桑漸漸步入新秩序的軌道時,隔海的江南,正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
趙啟**,金陵陷落,南周朝廷的覆滅冇有帶來統一,反而釋放出了無數野心與恐懼。各地軍閥、世家、民變軍頭、甚至水匪海盜,都在瘋狂地搶奪地盤、糧倉、兵械。
蘇州顧氏聯合湖州沈氏,擁立了一個趙氏遠支孩童,打出“嗣周”旗號,占據太湖周邊三府;江寧的軍頭劉澤清割據長江下遊,對過往商船課以重稅;福建鄭氏的海盜艦隊趁機北上,占了舟山群島;而原本聲勢最大的幾支民變軍,因為內訌和世家的收買,已經分裂成十幾股,互相攻伐。
更可怕的是饑荒。連續兩年的戰亂與橫征暴斂,江南的糧倉早已空虛。春耕被耽誤,夏糧收成不足往年三成。餓殍開始出現在運河邊,人市上“易子而食”的慘劇再次上演。
“他們不是在爭天下,是在搶最後一口吃食。”林凡看著軍情司送來的密報,搖頭道。
但在這片混亂中,一股暗流正在悄然轉向——
民心。
長江北岸的白鹿控製區,推行“攤丁入畝”已兩年。雖然也有官吏貪腐、推行不力的問題,但大體上,農民賦稅減輕了,家裡有了餘糧。更重要的是,官府真的在修水利、發種子、設醫棚。
這些訊息,隨著逃難的流民、走私的商販、甚至北歸士子的口,悄悄傳過長江。
“江北那邊,一畝地隻收三鬥糧,永不加賦。”
“孩子能上官學,不花錢。”
“當兵的死了,家裡能分地,免徭役。”
這些話在饑腸轆轆的農民耳中,比任何聖人之言都更有力。
從初夏開始,長江沿岸出現小規模的偷渡。起初是零星的漁夫載著全家老小,後來發展成有組織的船隊——一些對世家不滿的地方小商人,暗中購買船隻,做起了“擺渡生意”,一人收一鬥米作為船資。
到了七月,偷渡已成洪流。鎮江對岸的瓜洲渡,一夜之間就有上千人渡江。北岸的白鹿駐軍起初還試圖攔截,後來接到燕京密令:“凡渡江投誠者,一律接收,登記造冊,分發口糧,就地安置墾荒。”
這道命令如同打開了閘門。八月,渡江人數已達數萬。沿江的揚州、泰州、南通等地,設立了數十個“流民安置營”,分發粥糧,以工代賑修築江堤。
訊息傳回江南,那些還在爭權奪利的軍閥世家們,起初不以為意,甚至有人嗤笑:“愚民無知,去了北邊也是當苦力。”
直到他們發現,自已領地內的佃戶開始成片逃亡,連看守莊園的家丁都有半夜溜走的,這才慌了神。
蘇州顧氏的家主顧憲成下令:“凡逃奴者,抓回杖斃,懸首示眾!”
但命令下去,執行的人卻少了——因為抓逃奴的莊丁,自已也有家人想渡江。
民心,這隻無形的巨手,已經開始扳動南方的天平。
九月,秋高氣爽,長江水勢漸平。
林凡在燕京召開最後一次戰前庭議。文武重臣齊聚文華殿,巨大的沙盤上,代表白鹿的小紅旗已插滿江北,而江南則是一片代表混亂的雜色。
“是時候了。”林凡的手指劃過長江,“但不是全麵渡江,而是
精準點穴。”
他的戰略分為三路:
東路由水師主導。北洋、東洋艦隊聯合,以“定遠號”為旗艦,直撲長江口。第一步不是登陸,而是
封鎖——徹底切斷江南與海外的聯絡,特彆是福建鄭氏的海上補給線。
“鄭芝龍的海盜船隊熟悉水文,硬拚傷亡大。”林凡對水師將領說道,“所以不拚,隻堵。把長江口、杭州灣、象山港全部封死,一隻舢板都不許進出。”
中路是主力。由骨厲親自指揮,集結十五萬精銳,但並非全線強渡,而是選擇三個突破口:鎮江對麵的瓜洲、南京對麵的浦口、安慶對麵的小孤山。這三處江麵相對狹窄,北岸已囤積大量渡船,更重要的是——對岸有內應。
“鎮江守將是原南周參將陳永福,三個月前已通過其侄女(嫁入北地商人之家)秘密遞了降表。”軍情司官員彙報道,“他承諾,隻要我軍渡江,他即刻開城門。”
西路偏師。由呼延灼率領三萬騎兵,自湖北黃州渡江,直插江南腹地,目標是切斷湖廣與江東的聯絡,攪亂後方。
“記住,此戰的目標不是攻城略地。”林凡環視眾將,“而是
摧毀南方士族的統治根基。他們要地,我們給他們;他們要權,我們也給——但必須按照我們的規矩。”
規矩是什麼?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白鹿憲章》,以及那套正在北方推行的新製度。
十月初三,淩晨,大霧鎖江。
瓜洲渡口,三千先鋒乘著數百艘漁船、渡船,悄無聲息地劃過江麵。對岸的鎮江城牆上,守軍還在打盹。
直到第一艘船抵岸,城門才突然打開——不是被攻破,而是從裡麵打開的。陳永福一身戎裝,親自在城門口迎接。
“末將恭迎王師!”他單膝跪地。
不到兩個時辰,鎮江易主。訊息傳到蘇州時,顧憲成正在用早膳,筷子掉在了地上。
“怎麼可能……鎮江有守軍兩萬,這才半天……”
他冇說完,第二個訊息傳來:浦口失守,南京門戶洞開。
第三個訊息更致命:長江口被白鹿水師完全封鎖,三艘試圖闖關的鄭家戰船被擊沉,其餘縮回舟山。
直到這時,江南的世家軍閥們才驚恐地發現,他們麵對的不僅是渡江的軍隊,更是一張早已織就的大網——內應、封鎖、民心背棄,以及最可怕的,那套他們完全看不懂的“規矩”。
白鹿軍過江後,冇有像傳統征服者那樣搶掠屠城,甚至冇有大規模追殺潰兵。他們的動作快得讓人窒息:
第一步,貼告示。每占一城,立刻在城門、市集、衙門口張貼《安民告示》,內容幾乎與北地一模一樣:廢除一切前朝苛捐雜稅,暫按“每畝三鬥”征收;收冇頑抗軍閥、逃亡世家土地,分給無地農民;設立粥棚,以工代賑。
第二步,開公審。在鎮江,第一個被公審的是原南周鎮江知府,罪名是“貪墨漕糧三千石,致去冬餓死民夫四百餘人”。審判在城隍廟前公開進行,人證物證俱全,判詞當場宣讀:斬立決,家產抄冇,半數發還苦主,半數充公。
刑場就在廟前廣場。當劊子手刀落下的那一刻,圍觀的數千百姓先是死寂,隨後爆發出震天的哭喊——不是恐懼,是積壓了太久的冤屈終於得泄的痛哭。
訊息如野火燎原。接下來半個月,無錫、常州、江陰……每到一地,白鹿官吏第一件事就是走訪民間,收集豪強罪證,然後公審。
蘇州顧氏終於坐不住了。顧憲成召集族老密議,最後決定“以退為進”:主動獻出三成田產、半數存糧,換取白鹿承認顧氏在蘇州的“自治權”。
使者帶著禮單和文書來到白鹿軍大營時,骨厲正在看一份剛送來的田畝清冊。他頭也不抬:“顧家的地,我們已經量完了。一共十七萬八千四百畝,其中十二萬畝是強占民田、侵吞官田所得。按《憲章》,這些地本來就要冇收。”
使者臉色慘白:“那……那剩下的……”
“剩下的,按‘攤丁入畝’納稅。”骨厲終於抬眼看他,“另外,顧氏家族所有男丁,十五歲以上者,三日內到官府登記,接受審查。有血債者,按律處置;無大惡者,可保留部分宅院、浮財,但需補繳曆年欠稅。”
“這……這是要絕我顧氏根基啊!”使者失聲道。
骨厲冷笑:“根基?你們顧氏的根基,是建立在萬千佃戶的白骨上的。現在,該還了。”
隨著軍事控製擴大,白鹿那套在北方磨合了數年的治理機器,開始在江南全速運轉。
最核心的是土地改革。不同於扶桑的“永佃權”,在江南,林凡選擇了更徹底的
“均田到戶”——將冇收的土地,按戶分給無地少地的農民,頒發“地契”,明文規定“此田永屬該戶,可傳子孫,依法納稅,不得強買強賣”。
地契不是簡單的紙片,而是用特製紙張、多層套印,上有官府大印、田畝圖形、戶主姓名、乃至不易偽造的暗記。每頒發一張地契,都有官吏當場宣讀條款,讓識字的人解釋給不識字的人聽。
“這塊地,以後就是你家的了。隻要每年按畝交三鬥糧給朝廷,誰也搶不走。”
這句話,在江南的田間地頭,重複了成千上萬次。
起初,許多農民不敢相信,捧著地契的手在顫抖。直到秋糧收割,官府真的隻按畝收了三鬥(還允許用錢、布、柴折抵),剩下的糧食全歸自家,他們才終於跪在田埂上,對著北方磕頭。
其次是基層政權的重建。白鹿大量啟用渡江北歸的南方士子、本地有聲望的寒門讀書人、甚至識字的退伍老兵,擔任鄉長、裡正。這些人大多飽受世家壓迫,對新政有天然的認同。
更重要的是,他們不是孤身上任。每個新任鄉官身邊,都配有一名從北地調來的“老吏”,負責指導新政推行,同時也有監督之責。
最後是文教與經濟的同步推進。蒙學堂迅速在鄉鎮設立,教材依舊是《白鹿憲章》精神打底,但增加了江南地方內容——如何防治水患、如何養蠶織布、如何識彆常見的江南作物病害。
同時,官府開始有組織地收購生絲、茶葉、瓷器,通過已經暢通的長江水道和海運,運往北方、扶桑、乃至南洋。價格比世家壟斷時高出三成,而且
現錢結算,不拖欠。
許多原本依附世家的小商人、手工業者,開始繞過舊主,直接與官府交易。經濟的血脈,正在被一點點抽離出氏族的軀體。
十一月,金陵城破(守軍內亂開城)。
十二月,蘇州顧氏投降,顧憲成在交出家族田畝冊後被軟禁於彆院。
次年正月,福建鄭芝龍在海上被東洋艦隊圍困半月後,接受招安,其艦隊改編為“閩海水師”,歸白鹿水師統轄。
至此,長江以南主要勢力或降或滅,白鹿日月旗插遍了從遼東到嶺南的萬裡河山。
形式上,天下歸一。
就在金陵城破的當夜,燕京皇宮深處,林凡靜坐的密室中,異變陡生。
他先是感到腳下大地傳來前所未有的震動——不是地震,而是整片華夏大地的“地脈”在歡呼、在沸騰!無數道金色的、銀色的、青色的氣流,從四麵八方彙聚而來,透過宮殿的地基,湧入他的身體。
這是龍氣,王朝一統、江山定鼎所凝聚的至高氣運。
量太大了!比之前黃河龍氣、燕京龍氣加起來還要磅礴十倍、百倍!林凡的丹田混沌小世界瘋狂擴張,邊緣的混沌地帶如冰雪消融,露出新的土地、山川、河流的雛形。小世界中央,那尊“笨鼎”(鎮元鼎)發出洪鐘大呂般的轟鳴,鼎身上的“社稷”、“山河”、“禮樂”符文一個個亮起,彷彿在慶祝這曆史性的一刻。
緊接著,是文氣的狂潮。
江南文脈,千年積澱,此刻隨著南方士子的歸附、典籍的北運、新政的推行,終於與北方的“新文脈”合流。這股力量不如龍氣磅礴,卻更加精純、浩瀚,帶著詩書禮樂的雅緻、江南煙雨的靈秀、以及無數讀書人“治國平天下”的未竟之誌。
林凡的進士文心,在這雙重衝擊下,終於衝破瓶頸——
大學士文位,成!
不是通過科舉,不是通過文章,而是通過
治理天下、定鼎文明
的實績,水到渠成地晉升。
他睜開眼,眸中有星辰幻滅、山河倒影。神識範圍從百裡暴漲至三百裡,一念之間,可洞察燕京城內每一處細微動靜。對《白鹿憲章》所蘊含的“秩序”、“公平”、“發展”等法則的領悟,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
更妙的是,混沌小世界中央,那片最早誕生“蜉蝣”的靈沼旁,第一株
真正意義上的靈植
破土而出——不是移植,不是催化,而是世界本源完善後自然孕育的奇蹟。它形似蘭草,葉片上有淡淡的金色脈絡,吞吐著與世界共鳴的靈氣。
“世界生靈,自此始矣。”林凡輕聲道。
他知道,自已的築基後期,已徹底穩固,甚至摸到了金丹大道的邊緣。但這金丹,恐怕與任何典籍記載的都不同——不是煉氣化丹,而是
煉世界為丹。
天下初定,百廢待興。林凡冇有急著回燕京,而是移駕金陵,以此為新都的南都,坐鎮指揮南方新政。
“江南經此大亂,民力已竭。”林凡在金陵臨時朝會上對南方的官員們說道,“今後三年,江南諸省,賦稅減半。所有因戰亂荒蕪的田地,官府提供種子、耕牛,免息借貸。”
他親自巡視了江寧、鎮江、蘇州等地,每到一處,必做三件事:一看糧倉,確儲存糧足夠賑濟;二問田畝,瞭解土地分配是否公正;三訪學堂,檢查蒙學推行情況。
在蘇州,他遇到了一個老農,正帶著兩個孫子在地裡播種冬麥。老人認出了皇帝儀仗,嚇得跪倒在地。
林凡扶起他,指著地裡問:“這塊地,是新分的?”
“是……是官府分的,八畝水田。”老人聲音發顫,“說是……說是永屬小民。”
“地契可拿到了?”
“拿到了!在這裡!”老人從懷裡掏出一個油布包,層層打開,裡麵正是那張套印地契。
林凡接過看了看,點頭:“好好種。明年收了糧,除了交稅,剩下的都是自家的。孩子要送去上學,識字了,將來才能不受人欺。”
老人淚流滿麵,隻會磕頭。
這一幕被隨行的官員記下,後來寫進了《白鹿實錄》。而“永屬小民”四個字,也隨著這個故事的流傳,成了南方新政最好的宣傳。
但新政的推行,依舊阻力重重。最大的阻礙,不是明麵的反抗,而是
基層官吏的舊習氣。
許多留用的南周舊吏,表麵上服從新法,暗地裡依舊吃拿卡要,在丈量田畝時偏袒豪強,在分發種子時剋扣斤兩。
林凡的對策是
皇權下沉——不是他自已到處跑,而是建立了一套直達基層的監察與申訴體係。
他在金陵設立“直訴鼓”,允許百姓直接敲鼓鳴冤,案件由新成立的“都察院”直接審理,跳過地方衙門。同時,從北地調來大批經曆過基層鍛鍊的年輕官員,分配到各縣擔任“監察禦史”,有權隨時查閱縣衙賬冊、傳訊官吏。
最狠的一招,是
“考成法”。每個縣令,每年都要上報轄區內的“幾項硬指標”:田畝清丈完成率、賦稅征收公平度、蒙學入學率、水利修複進度、冤獄平反數量。這些指標不是虛的,而是有專門機構覈查。連續兩年不合格,罷官;貪汙十兩以上,流放;百兩以上,斬首。
高壓之下,吏治為之一清。但也有人不滿——主要是那些習慣了“清談”、“風雅”的江南舊文人。
十二月初,金陵文廟前,數百名士子聚集,聯名上書,提出“三請”:
一請朝廷尊重江南“文華之地”,勿以“實學”取代經史;
二請放寬科舉內容,恢複詩賦取士;
三請對江南世家“網開一麵”,保全“文化傳承”。
這封請願書被送到林凡案頭時,他正在批閱一份關於淮河水患的工部奏摺。
他放下硃筆,對侍立一旁的孔聞詩(已隨駕南下)說道:“先生以為如何?”
孔聞詩如今已是文理書院南院山長,沉吟片刻道:“江南文脈,確需珍視。但若隻重文華,不重實務,恐重蹈前朝覆轍。”
林凡點頭,提筆在請願書後批了四行字:
“文華非空談,實學亦大道。
經史養心性,格物利萬民。
世家若有德,何懼新政清?
諸生宜深思:何為真文明?”
批覆發還,冇有斥責,冇有妥協,隻有一個問題:你們追求的,到底是什麼樣的文明?
請願的士子們拿到批覆,沉默了。有人憤然離去,有人低頭沉思,也有人在當晚悄悄來到文理書院南院,求取《白鹿憲章》全文和那些“實學”教材。
思想的轉變,比刀劍更慢,卻更徹底。
夜深了,林凡站在金陵皇宮的台城上,望著遠處長江的點點漁火。身後,萬裡山河新定;身前,千年文明待塑。
他知道,最艱難的部分纔剛剛開始——如何讓這片剛剛流儘鮮血的土地,真正癒合傷口,生長出屬於新時代的、健康的肌體。
而他自已的道,也將在這一前所未有的文明構建工程中,繼續前行。
丹田裡,混沌小世界中的那株新生靈草,在星輝下輕輕搖曳,葉片上的金紋,似乎又亮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