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女真部落的貿易,在白鹿庭與“燕周”戰雲密佈之際,悄然展開。
完顏阿骨打返回黑山白水後,並未立刻召集各部正式歸附,而是按照林凡的建議,先開始了實質性的接觸。第一批女真商隊,馱著上好的貂皮、人蔘、鹿茸、東珠,穿越山林,抵達了白鹿庭在東北新設立的“撫遠”邊市。
邊市由白鹿庭派出的文官和少量駐軍管理,秩序井然。女真人用帶來的山貨,換取了他們夢寐以求的精鐵刀劍、箭頭、鐵鍋、布匹、食鹽和糧食。白鹿商人誠信公平,價格透明,讓習慣了被南方“燕周”官吏盤剝欺詐的女真人感到新奇又踏實。
更讓女真貴族子弟驚訝的,是邊市旁設立的“撫遠蒙學館”。按照協議,女真各部需派部分年輕子弟(不限身份)入學,學習漢文、算術、律法常識和白鹿庭的《憲章》理念。起初,這些習慣了山林呼嘯、弓馬騎射的少年郎對“之乎者也”和“規矩法度”頗不耐煩,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在林凡授意下編寫的、圖文並茂、貼近生活的教材,以及蒙學館中同樣有草原、冰原部落子弟一起學習的氛圍,讓他們逐漸產生了興趣。
他們開始明白,山林之外的世界如此廣闊,生存不僅僅靠勇力和掠奪,還有更多的方式。他們學習計算皮毛的價值,瞭解草場輪牧的原理,甚至接觸簡單的兵法陣圖。完顏阿骨打本人也時常前來觀察,看著族中子弟眼中的懵懂逐漸被好奇和思索取代,他心中對那位“白鹿汗”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這位汗王,想要的恐怕不隻是我們的勇武和皮毛。”完顏阿骨打對心腹感慨,“他是在播種,播下一種比刀劍更難抵禦的東西。”
林凡確實在播種。他深知,單純的武力征服或利益交換,難以真正融合女真這樣天生強悍又桀驁的民族。唯有通過貿易帶來實實在在的好處,通過教育傳播理念和知識,通過法律的逐步滲透建立新的秩序,再輔以強大的武力威懾,纔有可能將他們真正納入“華族”的文明體係,變潛在的威脅為可靠的臂助。這需要時間和耐心,但值得。
與此同時,白鹿庭內部的製度建設,也在戰備的緊張氣氛中不斷完善。
政務院各部的權責劃分愈發清晰,運轉效率提升。《白鹿律》經過數次修訂補充,形成了一套相對完備的成文法體係,涵蓋刑事、民事、商事、行政等各個方麵,並在全境推行。各地設立了“法曹”,負責處理訴訟糾紛。執法必嚴,違法必究的理念,逐漸深入人心。
監察院的力量得到加強,不僅監督官員,也開始對軍隊後勤、重大工程、貿易稅收等進行審計。參議閣吸納了更多來自各行業、各族群的賢才,為政策製定提供谘詢。
科舉製度步入正軌,每兩年一次,成為選拔人才的主要通道。大量的平民子弟通過科舉進入官僚體係或軍隊文職,打破了原有的部落、家族壟斷,社會活力被進一步激發。“白鹿官學”的分級體係(蒙學、鄉學、府學、官學)基本建立,並與科舉銜接,形成了相對公平的人才培養與晉升通道。
軍製方麵,除了常規的“上、中、下”三軍,林凡還秘密組建了一支五千人的“快速反應部隊”,全部由最精銳的騎兵和少量輕步兵組成,裝備最新式的馬甲、連弩、破甲錐,並配備了雙馬甚至三馬,強調高速機動和長途奔襲能力,由骨厲親自兼任指揮。這支部隊的成立,針對的就是“燕周”可能的突襲或需要快速反應的邊境衝突。
就在白鹿庭秣馬厲兵、內修政理之時,對“燕周”的情報工作也在卓瑪的主持下,取得了突破性進展。
大量探子以商旅、難民、遊方僧人、甚至叛逃士兵的身份,滲透進“燕周”控製區。他們不僅摸清了邊境駐軍的大致兵力(約十二萬,分駐三處大營)、部署、糧草囤積地、主要將領的脾性和關係,更深入後方,探查到“燕周”內部的重重矛盾。
三皇子趙睿誌大才疏,好大喜功,對下屬嚴苛寡恩。他為了籌備想象中的“北伐”,橫征暴斂,強拉壯丁,導致民怨沸騰。軍隊中,被他倚重的嫡係將領驕橫跋扈,排擠異已,而一些非嫡係的邊軍老將則心懷不滿,消極怠戰。朝堂上(趙睿在控製的“燕京”也設了小朝廷),溜鬚拍馬者得勢,直言進諫者遭貶,政令混亂。
更致命的是,趙睿對白鹿庭的認知,依然停留在“冰原慘勝後元氣大傷”、“蠻夷僥倖得勢”的層麵。他堅信自已手握“王師”(儘管已分裂),兵精糧足(實際上後勤緊張),一旦大軍壓境,那些“烏合之眾”的草原騎兵必將望風披靡。他每日與幕僚討論的,不是如何穩固防守或改善民生,而是北伐成功後,如何“封賞諸將”、“劃分草原牧場”,甚至開始讓人設計將來在草原上修建的行宮圖紙。
“驕兵必敗,何況是主將如此驕狂?”林凡看著卓瑪彙總來的情報,冷笑連連,“戰機已現。”
隨著東南邊境鐵礦區域衝突的加劇和“燕周”駐軍的頻繁異動,林凡判斷,趙睿很可能在近期主動發起一次較大規模的進攻,意圖一舉奪占鐵礦,並試探白鹿庭的虛實。
白鹿庭的戰前準備工作,已基本完成。兩萬“上軍”精銳和三萬“中軍”已秘密運動至邊境預設陣地,依托有利地形和新建的簡易防禦工事隱蔽待機。後勤補給線暢通,軍械糧草充足。快速反應部隊和主力騎兵已完成戰前動員和戰術演練。
萬事俱備,隻欠東風。
就在此時,完顏阿骨打再次派來了使者。這一次,他的態度更加明確:“我女真各部,已深感汗王誠意與白鹿強盛。若汗王有用得著我女真勇士之處,我完顏部願為前鋒!隻求戰後,許我部在遼東故地放牧漁獵,並開放互市,傳授耕作、冶鐵之術。”
顯然,持續的貿易和文化滲透,加上對“燕周”的共同仇恨(女真長期受燕地邊軍欺淩),讓女真人看到了徹底改變命運的機會。他們需要的不是簡單的賞賜,而是生存空間的拓展和文明的躍升。
林凡欣然接受了女真的“好意”。他派出一支精乾的軍官和技術小隊,攜帶一千副精良鐵甲、兩千把戰刀、五千支箭簇,秘密前往黑山白水,協助女真各部武裝和進行最基本的陣型配合訓練。同時承諾:戰後,將支援女真人在遼東(“燕周”控製區東部)建立自治的“羈縻州”,享有高度自治權,但需接受白鹿庭冊封、遵守基本法度、開放貿易和文化交流,並可派遣子弟進入白鹿官學深造。
這是一份極具誘惑力的“聘禮”。完顏阿骨打聞訊大喜,立刻召集親近部落,迅速武裝起一支八千人的女真聯軍。他們本就悍勇,如今有了精良的裝備和簡單的組織,戰力更是倍增。這支聯軍在熟悉山林的嚮導帶領下,悄然向“燕周”控製的遼東地區運動,準備在關鍵時刻,從側翼狠狠捅上一刀。
永明三十九年(白鹿立庭第五年)春,三月。
東南邊境山區的天氣依舊寒冷。一場突如其來的“春雪”掩蓋了山川道路。
“燕周”邊境主將、趙睿的妻弟賀蘭雄,在得到“白鹿軍主力仍在休整、邊境防禦鬆懈”的“確切”情報(實為白鹿軍情司故意泄露)後,再也按捺不住立功心切的心情。他未等趙睿的正式命令,便擅自調動麾下五萬兵馬,以“剿匪”為名,離開堅固的營壘,大舉進入爭議山區,直撲已探明的鐵礦主脈所在山穀,企圖一舉拿下。
他並不知道,自已的每一步行動,都被高處潛伏的白鹿“夜不收”看得清清楚楚,並通過訓練好的鷹隼,迅速傳回後方指揮部。
“魚兒上鉤了。”接到急報的林凡,眼中寒光一閃,“命令各部,按第一套方案,行動!”
早已枕戈待旦的白鹿兩萬“上軍”和三萬“中軍”,如同沉睡的猛虎突然甦醒。他們並未直接迎擊進入山區的五萬燕軍,而是兵分三路:
左路一萬五千人,由骨厲親自率領,包括五千快速反應騎兵和一萬步兵,以急行軍速度,繞道側後,直插賀蘭雄大軍的退路——位於山區外平原上的燕軍大本營“飛燕堡”!那裡守軍不足一萬,且多為老弱。
中路兩萬人,由呼延灼統領,憑藉對地形的熟悉和預設的防禦工事,在鐵礦穀地前方險要處層層設防,頑強阻擊,遲滯、消耗、吸引賀蘭雄主力。
右路一萬五千人,由另一員悍將統領,攜帶大量強弩和火油罐,迂迴到賀蘭雄大軍側翼,占據高處,以遠程火力覆蓋和襲擾,不斷分割、削弱敵軍。
同時,林凡以秘符傳訊完顏阿骨打:“燕軍主力已出巢穴,遼東空虛,時機已到!”
早就磨刀霍霍的八千女真聯軍,如同出柙的猛虎,在熟悉的山林中快速穿行,撲向毫無防備的遼東數個邊鎮和後勤屯糧點!他們裝備著白鹿提供的精良刀甲,戰鬥力遠超當地燕軍守備部隊,一時間,遼東邊境烽煙四起,告急文書雪片般飛向“燕京”和前線。
賀蘭雄的五萬大軍,一頭撞進了呼延灼精心佈置的阻擊陣地。白鹿軍依托地利,強弩、投石機、滾木礌石輪番招呼,給貿然進入複雜山地的燕軍造成了巨大殺傷。燕軍仰攻不利,傷亡慘重,士氣受挫。更讓他們驚恐的是,側翼不斷遭到白鹿軍襲擾,後路似乎也不安穩。
當賀蘭雄得知老家“飛燕堡”正被白鹿精銳猛攻、遼東後方被女真人攪得天翻地覆的訊息時,頓時方寸大亂!前進受阻,後退無路,側翼被擾,老家告急……他這才意識到,自已可能落入了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
“撤!快撤!回援飛燕堡!”賀蘭雄慌忙下令退兵。
然而,進來容易出去難。士氣低落的燕軍,在狹窄崎嶇的山道上轉身撤退,隊形大亂。早就等著這一刻的白鹿中路軍和右路軍,立刻發起猛烈反擊!尤其是骨厲留下的五千快速反應騎兵,在完成對“飛燕堡”的突襲(幾乎一鼓而下)後,留下步兵守城,主力騎兵馬不停蹄,連夜回師,恰好從撤退燕軍的側後方殺出!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側翼被襲,軍心徹底崩潰。
一場精心策劃的圍殲戰,在春雪初融的山穀中上演。白鹿軍以傷亡不足五千的代價,擊潰賀蘭雄五萬大軍,斬殺過萬,俘虜兩萬餘人,餘者潰散。主將賀蘭雄在亂軍中被流箭射殺。
與此同時,女真聯軍在遼東如入無人之境,連破三鎮,繳獲大量糧草物資,並按照林凡事先的吩咐,並未濫殺平民,而是重點打擊燕軍和官倉,將部分糧食分發給貧苦百姓,同時大肆宣揚“白鹿汗”的仁德與“燕狗”的暴虐,在遼東民間播下了混亂和仇恨的種子。
訊息傳回“燕京”,趙睿如遭雷擊,暴跳如雷。他損失了五分之一的精銳兵力,丟掉了邊境重要堡壘和遼東大片地區的控製權,更重要的是,他的北伐美夢和不可一世的威信,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
而白鹿庭的利刃,已然出鞘,寒光直指“燕周”腹地。邊境的衝突,瞬間升級為一場足以改變北地乃至整個天下格局的全麵戰爭。
潛龍的爪牙,第一次主動伸向了南方分裂的故國,撕開了舊王朝虛弱軀殼上的一道巨大傷口。天下震動的時刻,即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