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塗山舊事
鑰石在手,月圓之期尚有二十日。商湯本以為可以趁這段時間從容準備,但亳邑的暗流並未因巫鹹的離去而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暗樁被清除後的
塗山舊事
仲虺的傳令兵飛馬來報:“城東酒肆已破,薑離被擒!土地廟廟祝試圖從後山逃跑,被一道白影攔住,現已抓獲!”
“城西工匠坊已控製!趙五拒捕,被當場格殺!”
“城南商隊會館已破!藏匿的武器鎧甲全部繳獲!”
好訊息接連傳來。商湯麪色不變,但握劍的手微微放鬆了些。
最後一條訊息來自子霍的府邸。伊尹親自帶人入府搜查,在子霍書房的地窖中,找到了他與薑離往來的十餘封密信。信中詳細記載了子霍如何資助薑離、如何協助他在亳邑建立關係網、如何策劃散佈謠言、以及如何在事成之後瓜分商族權力。
鐵證如山。
當子霍被押到商湯麪前時,這位曾經在族中呼風喚雨的族老,麵色灰敗如土。他跪在望樓上,渾身顫抖,嘴唇翕動,卻說不出一個字。
商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中冇有憤怒,隻有失望。
“叔父。”他的聲音平靜如水,“我給了你十幾年時間,等你迴心轉意。你就是這樣回報我的?”
子霍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瘋狂:“迴心轉意?你有什麼資格讓我迴心轉意?!族長之位本就該是我的!是你,是你這個乳臭未乾的小子,搶走了本該屬於我的一切!”
“所以你寧願與夏室的暗樁勾結,出賣自己的族人?”商湯的聲音依舊平靜,但握劍的手微微發白。
“出賣?”子霍冷笑,“是你們先出賣了我!我纔是商族正統的繼承人!我父親是上一代族長的長子,我纔是——”
“你父親是長子,但你不是。”商湯打斷他,“族老們選擇我,不是因為我的出身,而是因為我的能力。你這些年在族中做了什麼?拉幫結派、中飽私囊、打壓異己。你這樣的人,若當了族長,商族早就完了。”
他轉身不再看子霍,對伊尹道:“將子霍關入圉室,待明日族老會議審問後再行處置。其餘涉案人員,按罪行輕重分彆處理。薑離……留活口,我要親自審問。”
“諾。”
子霍被押走後,望樓上隻剩商湯一人。他站在欄杆邊,看著城中逐漸平息的煙火,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你做得很好。”一個空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商湯冇有回頭。他知道是柳如煙。
“你受傷了?”他問。他聞到了一絲血腥氣,不是人類的血,而是狐族的血——帶著一種奇異的甜香。
“小傷,不礙事。”柳如煙走到他身邊,靠在欄杆上。月光從雲隙中漏出,照亮了她的麵容。她的左臂衣袖被劃破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麵白皙的手臂,上麵有一道淺淺的傷痕,正在緩慢癒合。
“土地廟的廟祝不是普通人。”她解釋道,“他是巫鹹的弟子,修習過燭陰之術。我攔住他時,他用一件法器傷了我。不過,他傷得更重。”
商湯看著她手臂上的傷痕,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心疼。他伸手從懷中取出一塊帛巾,遞給她。
“包紮一下。”
柳如煙接過帛巾,熟練地包紮了傷口。月光下,她的側臉線條優美而倔強,淡金色的眼眸中映著城中的燈火,如兩顆遙遠的星辰。
“薑離的事,多謝你。”商湯說。
“各取所需。”柳如煙依舊是這個回答。
商湯冇有再說什麼。兩人並肩站在望樓上,看著亳邑在夜色中漸漸恢複寧靜。遠處,東方天際泛起一絲魚肚白,新的一天即將到來。
“商湯。”柳如煙忽然開口。
“嗯?”
“月圓之期,還有十二日。”她轉過頭看他,“月華石,你找到了麼?”
商湯從懷中取出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那是在景山幽穀中,守山人指引他找到的——在忘憂草生長的青石旁,埋著三塊月華石,守山人說是“三千年前留下的”。
柳如煙接過月華石,眼中閃過一絲驚喜:“你找到了?什麼時候——”
“在景山時就找到了。守山人告訴我的。”商湯道,“你說需要月華石煉製隱靈珠,我便帶了三塊回來。夠不夠?”
“夠了,一塊就夠了。”柳如煙將月華石小心收好,抬頭看他,目光複雜,“你……早就知道我需要月華石,所以在景山時就特意找了?”
商湯點頭:“你說需要,我便留意了。”
柳如煙沉默片刻,忽然輕聲說了句什麼。商湯冇聽清,正要追問,她已轉身向望樓下走去。
“十二日後,月圓之夜,我們在山穀會合。然後一起去塗山。”她的聲音從樓梯處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商湯,記得準備足夠的人手。塗山上,不僅有誅妖大陣,還有防風氏的軍隊。”
她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儘頭,隻留下淡淡的蓮香在夜風中飄散。
商湯站在望樓上,看著東方漸亮的天空。新的一天,新的挑戰,而他的路,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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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日後,月圓之夜。
商湯按照約定,隻帶了仲虺和二十名最精銳的武士,輕裝簡從,向東南方向進發。伊尹留在亳邑主持大局,以防他們離開期間再生變故。
出發前,伊尹將商湯拉到一旁,低聲道:“大王,此行凶險,務必小心。塗山雖是青丘通道所在,但也是夏室重點監視的區域。防風氏雖然半獨立,但名義上仍是夏室諸侯,若他們發現大王深入其境,難保不會對大王不利。”
商湯點頭:“大祭司放心,我會小心。”
“還有……”伊尹猶豫了一下,“那狐女柳如煙,大王與她同行,需防……需防她另有圖謀。”
商湯看著伊尹,微微一笑:“大祭司多慮了。她若另有圖謀,早就動手了,不必等到今日。”
伊尹歎了口氣:“大王信她,老臣便信大王。隻是……老臣總覺得,這狐女身上,有什麼東西冇有告訴我們。”
商湯冇有回答。他也覺得柳如煙有秘密——那個守山人說的“無法承受的秘密”。但他相信,當柳如煙準備好的時候,她會告訴他的。
隊伍在山穀外彙合。柳如煙已在那裡等候。她今夜換了一身玄色勁裝,長髮束起,用一根白玉簪固定,腰間佩著一柄短劍,看起來不似狐妖,倒像個英姿颯爽的女武士。
“走吧。”她簡短地說。
隊伍向東南方向進發。商湯騎馬走在最前,柳如煙與他並轡而行。仲虺和二十名武士跟在後麵,保持著一個既不會打擾兩人談話、又能隨時策應救援的距離。
月光明亮,將道路照得如同白晝。道路兩側是連綿的田野和丘陵,遠處有村莊的燈火閃爍。夜風從東南方向吹來,帶著淮水的濕氣和遠山的鬆香。
“塗山距亳邑五百裡,以我們的速度,需要走四五日。”柳如煙道,“但我不想走大路。大路上關卡多,容易暴露。我們走小路,翻越蒙山,從淮水渡口過河,再沿塗山北麓上山。這樣雖然多走兩日,但安全。”
商湯點頭:“聽你的。”
柳如煙看了他一眼,似乎對他如此爽快的聽從有些意外,但也冇說什麼。
隊伍在月色中行進,穿過田野,進入丘陵地帶。夜行動物在林間穿梭,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遠處有貓頭鷹啼鳴,聲音淒厲如哭。
行至半夜,隊伍在一處山泉旁休息。武士們生起篝火,烤著乾糧,低聲交談。商湯和柳如煙坐在稍遠處的一塊大石上,泉水在腳下潺潺流過。
“柳如煙。”商湯忽然開口。
“嗯?”
“你說塗山上有誅妖大陣,專克狐族血脈。這陣法,是夏室大巫佈下的?”
“是。”柳如煙的聲音低沉下來,“三百年前,血契破裂後,夏室大巫擔心狐族報複,便在塗山上佈下了這座大陣。陣法的核心是九根青銅柱,每根柱上都刻滿了剋製狐族的符文。任何狐族踏入陣中,都會被陣法鎖定,靈力潰散,如墜深淵。”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三百年來,我族有不少人試圖闖入塗山,尋找通道。但冇有一個人能活著走出來。他們的靈力被陣法吞噬,肉身化為齏粉,連魂魄都未能逃脫。”
商湯心中一緊:“那你這次去——”
“我有隱靈珠。”柳如煙從懷中取出一枚銀白色的小珠,在月光下流轉著柔和的光,“這珠子是用月華石和忘憂草煉製的,能在短時間內遮蔽我的血脈波動,讓陣法無法鎖定我。但時間有限,最多隻能維持兩個時辰。兩個時辰內,我必須找到通道封印並解開它。”
“若兩個時辰內解不開呢?”
“那便……”柳如煙冇有說下去,但商湯明白她的意思。
“我陪你去。”商湯道。
“你不能。”柳如煙搖頭,“誅妖大陣隻針對狐族血脈,對人類無效。但你若進入陣中,會被陣法的餘波傷及。那陣法中蘊含的靈力太過狂暴,凡人根本無法承受。”
“那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
柳如煙看著他,月光下,淡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柔和。
“商湯,我不是你的子民,也不是你的部下。我是狐妖,活了三百多年,經曆了你無法想象的磨難。一座誅妖大陣,還難不倒我。”
她的語氣平靜而自信,但商湯聽出了其中的一絲……逞強。
“至少,讓我送你到陣法邊緣。”他說。
柳如煙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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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後,隊伍抵達淮水北岸。
塗山在淮水南岸,山勢巍峨,雲霧繚繞。月光下,整座山如同一隻巨大的白狐,俯臥在天地之間,九條山脊如九條狐尾,向四麵八方延伸。
柳如煙站在岸邊,望著對岸的塗山,久久不語。月光照在她臉上,眉間的玄鳥狐紋印記微微發光,與遠山的輪廓遙相呼應。
“三百二十年了。”她輕聲說,聲音如風中的羽毛,“我出生在塗山。那時,青丘通道還未完全關閉,族中的長輩們還能通過通道往返於人間與青丘。我小時候,常常在塗山的山澗中嬉戲,在桃林中追逐蝴蝶。那時的塗山,漫山遍野都是桃花,風吹過時,花瓣如雨,美得像一場夢。”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後來,血契破裂,相土背叛,夏室大巫在塗山佈下誅妖大陣。族中的長輩們為了保護年幼的族人,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擋住了陣法的力量,讓我們逃了出來。我親眼看著我的母親……在陣法中化為齏粉。”
商湯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他知道,這一刻,她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傾聽。
“我逃出來後,帶著殘存的族人四處流亡。三百年,我們從一個地方逃到另一個地方,躲避夏室的追殺,躲避人類的捕獵。族中的老人一個個死去,新生兒一個個夭折。三百年前,我們從塗山逃出來時,還有三百多人。如今,隻剩下……”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不到五十人。”
她睜開眼,看著商湯:“所以,我必須重開青丘通道。不是為了複仇,不是為了向商族討還血債,而是為了……讓我的族人有一個可以安身的地方。青丘,是他們的家。三百年了,他們該回家了。”
月光下,她的眼角有一滴淚,晶瑩如露珠,卻冇有落下。
商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契約的共鳴如電流般流過兩人全身,這一次,她冇有躲開,反而微微收緊了手指。
“我陪你去。”他說,聲音低沉而堅定,“不是以盟友的身份,不是以契約的約束。而是以……一個想幫你的人的意願。”
柳如煙看著他,淚水終於滑落,在月光下如一顆墜落的星辰。
“好。”她說,聲音很輕,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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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河的過程比預想的順利。淮水在此處水流平緩,仲虺找來幾條漁船,分批將隊伍渡過對岸。
踏上塗山南麓的那一刻,商湯感到一股奇異的力量從腳下傳來。不是攻擊性的力量,而是一種……壓製。彷彿整座山都在散發著一種無形的威壓,讓人喘不過氣來。
柳如煙的臉色也變了。她緊緊握著懷中的隱靈珠,眉間的印記劇烈閃爍,似乎在抵抗著什麼。
“陣法感受到了我的存在。”她低聲說,“隱靈珠在起作用,但……陣法的力量比預想的強。我的時間可能不到兩個時辰。”
商湯心中一緊:“那快走。”
隊伍沿著山道向上攀登。塗山上的植被異常茂密,古木參天,藤蘿纏繞。月光被樹冠遮擋,林中一片昏暗。武士們點起火把,在黑暗中摸索前進。
走了約半個時辰,前方的樹木忽然稀疏起來,露出一片開闊地。開闊地中央,立著九根巨大的青銅柱,每根都有三丈高,兩人合抱粗。柱身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九根青銅柱圍成一個圓圈,圓圈中央,是一塊巨大的青石——與景山幽穀中的那塊青石極為相似,但更大、更古老、符文更密集。
“誅妖大陣。”柳如煙的聲音發緊,“九根青銅柱是陣法的節點,中央的青石是通道封印。”
她轉向商湯:“你們留在這裡。我進去。”
“我陪你。”商湯道。
“不行。”柳如煙搖頭,“陣法對你也有影響,雖然不致命,但會讓你頭暈目眩、寸步難行。你進去隻會拖累我。”
商湯還想說什麼,被柳如煙抬手製止。
“商湯,相信我。”她看著他的眼睛,淡金色的眼眸中滿是堅定,“三百年了,我等的就是這一天。我不會失敗的。”
商湯沉默片刻,最終點了點頭。
“小心。”他說。
柳如煙微微一笑,轉身向九根青銅柱走去。她的身影在月光下如一道輕煙,飄入陣中。
踏入陣法的瞬間,九根青銅柱同時亮起,符文如同活物般在柱身上遊走,發出嗡嗡的聲響。柳如煙的身體微微一顫,但很快穩住。她懷中的隱靈珠發出銀白色的光芒,將她整個人包裹其中,隔絕了陣法的鎖定。
她一步步向中央的青石走去。每走一步,青銅柱的嗡鳴聲便大一分,符文的遊走也快一分。當她走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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