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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初現
新訂的血契在眉心烙下印記的那一刻,商湯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
不是錯覺,而是契約帶來的真實改變。三百年前青丘狐族與商族先祖立下的盟約,本就有“互通靈識,增益智慧”之效。如今雖是以心重訂,不及當年血契那般深厚,但那種奇妙的聯絡確實重新建立起來了——他能感知到柳如煙的大致方位,能隱約捕捉到她情緒的起伏,甚至在極專注時,能聽到她心底傳來的微弱聲響,如遠山的迴音,模糊卻真切。
柳如煙顯然也感受到了同樣的變化。她站在水潭邊,低頭看著自己雙手,指尖縈繞著比往日更加清亮的光華。她抬起頭,淡金色的眼眸中有一絲複雜。
“三百年的封印,一朝鬆動。”她輕聲說,“我能感到族中遺落在各處血脈的呼喚了。有些微弱如風中殘燭,有些……已經徹底熄滅。”
商湯走到她身邊:“當年背叛,商族有罪。我會儘力彌補。”
“不是你。”柳如煙搖頭,“是你先祖。你無需為他揹負全部罪孽,正如我也不需要為我曾祖母的全部選擇負責。我們隻能……”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做當下該做的事。”
商湯默然。這位狐女的通透,比他預想的更深。若她一味沉浸在仇恨中,反而好應對;可她在仇恨與理智之間找到了平衡,甚至願意接受新的盟約,這需要極大的勇氣與清醒。
“當下該做的事,”商湯開口,“首先是如何應對巫鹹。他在殿上已察覺異樣,今夜的窺探恐怕也不是偶然。”
柳如煙皺眉:“你也感覺到了?”
“不確定,但心有警兆。”商湯抬頭望向山穀外,“我行軍多年,對殺意與窺視有近乎本能的感應。方纔那一瞬,如芒在背。”
“燭陰之眼,名不虛傳。”柳如煙聲音沉了下來,“巫鹹修行的是夏室秘傳的‘燭陰之術’,據說能觀天地之氣,辨鬼神之形。他若全力施展,連我藏匿於暗處都能察覺。”
“可有破解之法?”
“有。”柳如煙看著他,目光中有一絲考量的意味,“但他修為深厚,我需要時間準備。而且……”她猶豫了一下,“需要幾樣東西。”
“什麼?”
“
暗流初現
她說得對。三百年的恩怨,不是一夜盟約就能消解的。他們之間的關係,從利用開始,經過試探,抵達現在的合作,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未來會走向何方,他不知道。但至少,此刻,他們都在嘗試。
他轉身離開山穀,步伐比來時更加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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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三日,亳邑暗流湧動。
巫鹹以參觀城防為名,在仲虺的“陪同”下,將亳邑內外看了個遍。他看城牆的厚度與高度,數城門的數量與方位,甚至丈量了護城河的寬度與深度。仲虺按照商湯的指示,隻帶他看了外圍的舊城牆和幾座廢棄的倉廩,但巫鹹似乎並不在意這些表麵的敷衍,他的目光始終在尋找什麼——一種隻有他才能看見的東西。
“太祝在看什麼?”仲虺忍不住問。這位猛將雖然粗豪,但並不蠢笨,他注意到巫鹹的眼神總是在某些特定的方位停留更久——比如玄鳥宮的方向,比如城中那座高聳的祭台。
“看氣。”巫鹹嘶啞的聲音在風中飄蕩,“天地萬物皆有氣。王氣、兵氣、民氣,各有不同。亳邑王氣旺盛,兵氣森然,民氣安定,確實是東方強藩的氣象。”
“那太祝方纔看的方位,有何不同?”
巫鹹轉過頭,那雙深陷的眼睛盯著仲虺,彷彿要將他看穿。仲虺心中一凜,但麵上不露分毫。
“那個方向,”巫鹹指向玄鳥宮,“有微弱的異氣。不是王氣,也不是兵氣,而是……妖魅之氣。”
仲虺眉頭一皺:“太祝說笑了。亳邑乃商族都城,玄鳥庇佑之地,怎會有妖魅?”
“老夫從不說笑。”巫鹹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走,“不過,妖魅之氣極淡,或許是過路的野狐山鬼,不足為慮。老夫也隻是隨口一提,將軍不必放在心上。”
仲虺冇有說話,但心中已將這番對話牢牢記下。
當晚,仲虺將巫鹹的話原原本本稟報商湯。
“他說玄鳥宮方向有妖魅之氣?”商湯坐在書房中,手中握著一卷竹簡,麵色平靜。
“是。末將當時心中一緊,但麵上冇有表露。”仲虺單膝跪地,“大王,那老巫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商湯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他看祭台時,可有什麼異常舉動?”
仲虺回憶片刻:“他登上祭台時,曾蹲下檢視聖火鼎,被伊尹大人製止。他說是‘瞻仰聖火’,但末將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瞻仰,倒像是在……尋找什麼。”
商湯與身旁的伊尹對視一眼。
“他果然在打聖火的主意。”伊尹撚鬚道,“燭陰之眼能辨氣識形,聖火中殘存的狐族靈力雖已沉寂三百年,但在他眼中,恐怕仍有痕跡。”
“可有辦法遮掩?”商湯問。
伊尹想了想:“老臣明日便在聖火鼎周圍佈下驅邪陣法,藉口是‘新勝之後,淨化戰場煞氣’。巫鹹雖可能懷疑,但總比他直接看到聖火中的狐族靈力要好。”
商湯點頭:“就這麼辦。另外,巫鹹在城中這幾日,可有與其他人接觸?”
“有。”仲虺答道,“他曾在城中市集逗留,與幾個商人交談。末將已派人跟蹤那些商人,目前未發現異常。另外,他曾兩次夜訪館驛外的一處宅院,那宅院已被我們暗中控製,裡麵住的是幾個夏室來的隨從,並無異動。”
“兩次夜訪?”商湯皺眉,“深夜去隨從的住處,不合常理。那宅院可有地道或暗室?”
仲虺一怔:“末將已搜查過,未發現——”
“再搜。”商湯打斷他,“挖地三尺也要搜清楚。巫鹹這種老狐狸,不會做無意義的事。”
“諾!”仲虺領命而去。
待仲虺走後,伊尹低聲問:“大王懷疑巫鹹已在城中佈下暗樁?”
“不是懷疑,是肯定。”商湯放下竹簡,“履癸雖然昏庸,但夏室經營數百年的情報網絡不是擺設。巫鹹此來,明為傳詔,暗為偵查,更深的目的是在亳邑佈下眼線,為日後可能的大動作做準備。”
“若果真如此,巫鹹離開後,那些暗樁便是心腹之患。”
“所以,在他離開之前,我們要儘可能拔除這些暗樁。”商湯目光冷峻,“仲虺負責明麵搜查,大祭司,我需要你動用族中暗探,盯住所有與夏使有過接觸的人。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伊尹躬身:“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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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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