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鳥歸商 第1章 燕歸故地

    車輪碾過豫東平原的黃土路時，林燕正望著窗外掠過的成排泡桐。紫花早已落儘，闊大的葉片在初夏的風裡沙沙作響，像誰在耳邊低聲絮語。

“快到民權地界了。“副駕駛座上的丈夫王磊回頭笑了笑，“看你這一路魂不守舍的，是不是還惦記著全南的山？“

林燕收回目光，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身份證。籍貫那一欄印著“江西贛州全南“，那個被南嶺餘脈環抱的小縣城，是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故鄉。可此刻掌心傳來的溫度，卻讓她想起三個月前在商丘博物館看到的那句甲骨銘文——“天命玄鳥，降而生商“。

講解員說，玄鳥便是燕子。

婚車駛進民權縣城時，恰逢一場驟雨。雨幕中，古城牆的輪廓若隱若現，牆根下幾株新栽的燕子樹被打得劈啪作響。林燕忽然想起奶奶臨終前攥著她的手說的話：“咱林家的姑娘，名字裡帶個燕字，都是要往北方飛的。“

那時她隻當是老人的胡話。全南多山多水，燕子春來秋去，從沒人把這當回事。直到半年前，她在整理奶奶遺物時翻出個褪色的紅布包，裡麵裹著半塊刻著鳥紋的青銅殘片，邊緣還沾著疑似硃砂的痕跡。

“這是啥？“王磊湊過來瞅。他是土生土長的民權人，家裡祖祖輩輩都在這片地上種小麥。

林燕搖搖頭，把殘片重新包好。她沒說的是，那晚她做了個怪夢。夢裡有穿玄色長袍的人對著她跪拜，說什麼“玄鳥聖女歸位，商土當興“。

雨停時，他們的車正好停在老宅門口。王磊的爺爺正蹲在門檻上抽煙，見他們來了，磕了磕煙袋鍋：“燕丫頭來得巧，剛挖地基挖出個老物件，看著像個鳥形的。“

林燕的心猛地一跳。

跟著老人往院裡走時，她忽然注意到牆角的磚縫裡，有隻燕子正銜著泥築巢。夕陽穿過雲層，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燕子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恍惚間竟像是青銅器上騰飛的玄鳥。

“就是這個。“老人指著牆角的青石板，下麵露出個鏽跡斑斑的銅器一角，隱約能看出鳥首的輪廓。

林燕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銅器上的紋路。那些螺旋狀的雲雷紋像是活了過來，順著她的指尖往上爬。腦海裡突然湧入無數碎片——祭祀的篝火，龜甲上的裂紋，還有一句反複回響的話：“玄鳥至，商邦立。“

“怎麼了？“王磊碰了碰她的肩膀。

林燕回過神，眼眶有些發熱。她望著眼前這片平坦開闊的土地，忽然明白奶奶那句話的意思。全南的山再青，水再綠，終究不是她該停留的地方。就像幾千年前那隻銜著天命的玄鳥，跨越千山萬水，落在這片土地上，孕育出一個王朝。

而她，不過是循著血脈裡的召喚，回到了最初的。

銅器被完整挖出來時，夕陽正沉入地平線。那是一隻展翅的玄鳥形尊，鳥首回望，尾羽垂落，恰好構成“歸“字的形態。尊底的銘文被泥土覆蓋，王磊用布擦了半天，露出三個字：“燕歸來“。

林燕伸出手，輕輕握住玄鳥尊的雙翼。掌心傳來冰涼的觸感，卻奇異地生出暖意，順著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彷彿看見幾千年前，有個和她一樣名叫“燕“的女子，站在商丘的土地上，望著玄鳥從天際飛來，身後跟著成群的族人，在這片土地上築起城郭，播下五穀。

“原來如此。“她輕聲說，眼角有淚滑落。

不是她創造了商，而是商的血脈選擇了她。那些沉睡在基因裡的記憶，那些跨越千年的等待，都在這一刻蘇醒。

王磊從背後輕輕抱住她：“啥原來如此？“

林燕轉身，把臉埋在他懷裡笑了：“沒什麼。就是覺得，到家了。“

晚風吹過院子，牆角的燕子窩裡，傳來雛鳥啾啾的叫聲。新的生命正在誕生，就像幾千年前那樣，在這片被玄鳥庇佑的土地上，迴圈往複，生生不息。

天命玄鳥，降而生商。

而她，林燕，終於歸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