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萸 第48章 拯救金鏢客
悶熱的濕氣像無形的蒸籠,裹著清晨未散的白霧,將安卡圖叢林捂得密不透風。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黏膩的草木腥氣,彷彿要將肺腑都染成綠色;葉片上的露珠折射著微弱的晨光,卻隻在葉緣綴起細碎的光斑,絲毫驅散不了這份憋悶——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隻有遠處不知名蟲豸的“嘶嘶”聲,像細針般刺破寂靜,在密林裡反複回蕩。
阿基裡塔斯揮起鏽劍,劍刃帶著破風的銳響,狠狠砍向根青藤。“哢嚓”一聲脆響,青藤應聲斷裂,清甜的汁液順著斷口汩汩流出,在晨光下泛著晶瑩的光澤。他急忙湊上前,大口吞嚥著,冰涼的汁液順著喉嚨滑下,瞬間驅散了幾分燥熱,水珠卻順著下巴滴落在沾滿泥土的光板牛皮大氅上,暈開深色的痕跡。又接連砍斷幾根藤條,他將劍拄在地上,劍刃插入濕潤的泥土,向身後的赫斯和阿契琉斯招手:“快過來喝!這藤汁比泉水還解渴!前麵就是庫普蘭河了,過了河,咱們終於能回枯孤島了!”
赫斯卻沒有上前,他望著霧氣彌漫的叢林深處——乳白色的霧氣像流動的紗,將遠處的樹木裹成模糊的剪影,臉上泛起一絲苦澀道:“灰沙?那伽居然沒來,他在故意消耗咱們的耐心!”
波潵琉遊魂飄然浮在半空,淡藍色的虛影被晨霧暈開幾分,像摻了水的顏料,語氣裡帶著幾分幸災樂禍:“峩也覺得這事沒那麼簡單!不過依峩看問題不大,那個嬌生慣養的卡瑪什,也許早就受不住施洛華的酷刑死哩!”
阿契琉斯邊用力拍打著臉上嗡嗡作響的花蚊子,邊警惕地盯著周圍:翠綠的枝葉間,不時有棕黃色的母猴抱著毛茸茸的幼崽竄過,留下“吱吱”的驚慌叫聲;腳邊的腐葉堆裡,五彩斑斕的蜥蜴拖著長尾飛快爬過,鱗片在光線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像移動的寶石。他渾身汗流浹背,粗布短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背上,癢痛不已地抱怨道:“你們這地方還真是熱哄,就是太熱了!我在迷霧山待慣了,那裡的風都是涼的,這叢林裡的濕氣簡直能把人蒸熟!”
“呼——”一股帶著涼意的風突然拂過,吹散了些許悶熱,霧人訥布勒的灰白身影隨之飄來。他霧氣組成的身體在晨光中若隱若現,邊緣還泛著淡淡的光暈,甕聲甕氣裡帶著幾分討好:“我可以帶來清涼!隻要我散開周圍的霧氣,就能引來湖風,讓你們舒服些!”
阿契琉斯望著眼前白乎乎的人形霧團,霧氣拂過麵板時帶著微涼的觸感,他有些尷尬地揚揚眉毛,乾笑道:“謝謝謝霧哥!有涼風確實能好受點,不然我這後背都快被汗泡爛了。”
霧人立刻散開部分霧氣,清涼的風果然更明顯了些,連樹葉都跟著輕輕晃動。他歡愉地飄到赫斯身邊,霧氣組成的身體輕輕蹭了蹭赫斯的胳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神秘:“你想要找個幫手嗎?一個能幫你對抗達魯祖和灰沙?那伽的幫手,他的實力可不弱。”
赫斯正一腳踢開纏在腳踝上的小森蚺——那青綠色的小蛇吐著分叉的信子,鱗片冰涼,被踢飛後迅速鑽進腐葉堆,隻留下一道淡淡的綠影。他側過頭,瞟了眼霧人,眉梢微微挑起,語氣帶著幾分疑惑:“幫手?”
霧人飄到赫斯麵前,霧氣組成的嘴唇湊近他耳邊,聲音輕得像發絲:“是個和你有過恩怨的人。以前你們或許為敵,但現在他走投無路,如果你能忘記以前的過節,我相信他會真心幫你的——畢竟除了投靠你,他沒有彆的選擇了。”
赫斯猛地收住腳步,眼神瞬間變得銳利,緊緊盯著霧人訥布勒:“和我有恩怨的人又走投無路的人?”
霧人用飄飄蕩蕩的手指著赫斯身後的密林,霧氣組成的指尖還在微微顫抖,聲音帶著幾分不確定:“他就在芭蕉林後麵。但我感應不到他的氣息,不知道是不是已經沒了性命。”
阿基裡塔斯這時回過身,手裡還把玩著剛才那條小森蚺——蛇身溫順地纏在他的手腕上,像條綠色的手鐲,偶爾吐吐信子。他將蛇放到肩膀上,蛇頭親昵地蹭著他的脖頸,語氣不屑:“這裡天天都有走投無路的人,不是被‘黑腳雞’追殺的,就是吃了烏喉果籽發瘋的,彆聽訥布勒胡叨叨!說不定這是達魯祖設下的陷阱,引咱們上鉤呢!”
赫斯沒有理會阿基裡塔斯的勸阻,他緩緩轉過身,目光鎖定在不遠處茂密的芭蕉葉後——那裡的綠葉晃動得異常,不像被風吹動的自然搖晃,還不時有成群的綠頭蒼蠅嗡嗡飛起,在霧氣中形成一團黑色的小點,顯然藏著什麼東西。他慢慢走上前,伸手撥開幾片寬大的芭蕉葉,葉片上的水珠“滴答”落在肩頭,冰涼的觸感讓他更加清醒。下一秒,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微縮:不遠處的歪脖子樹上,倒掛著具鮮血淋漓的屍體,破爛的衣衫被血浸透,像塊沉重的黑布,還在不斷往下滴落血珠,在地麵彙成灘暗紅的印記,而旁邊還蹲著幾個渾身刺青的巴優納特族人。
阿基裡塔斯快步上前,看著蹲在樹下的這三個紋身沼澤人——而他們正用短刀分割著塊鮮肉,刀刃劃過皮肉的“嗤嗤”聲格外刺耳,鮮血順著指縫往下淌。阿基裡塔斯叉腰腆肚嗬斥道:“他媽的,你們是哪個部族的?在這裡做什麼?”
那三個紋身沼澤人緩緩站起身,他們寬大的額頭滿是淤痕,頭發被皮繩捆成粗大的朝天辮,辮梢還係著青、黃兩色繩結,隨風輕輕晃動。每個人的臉上、手臂上都紋著複雜的青黑刺青——紋路像纏繞的藤蔓,從眼角延伸到脖頸,又順著胳膊爬向手背。他們手裡緊緊握著磨得鋒利的狗腿刀,沉默地盯著赫斯幾人,眼神裡滿是警惕,像蓄勢待發的野獸。
阿基裡塔斯看著這三個巴優納特人身邊的那堆肉,又看著地麵上那滴答流淌的血水,慌忙將纏在脖子上的小森蚺拿下來,這才發現樹上倒掛著的那個“血人”,他驚愕地指著地上那塊還在滲血的鮮肉,聲音帶著幾分震驚,甚至有些發顫:“你們你們敢在赫斯老大麵前吃人了?那個老白皮到底給你們灌了什麼**湯,讓你們連沼澤部族‘不食同類’的禁忌都敢破!”
三個巴優納特人打量赫斯片刻,連忙用滿是血汙的手拍拍胸口行禮,又忙搖搖頭,用手指了指樹下——那裡躺著一隻被分割得七零八落的水豚,灰白色的皮毛上還沾著濕潤的泥土,肥厚的脂肪從傷口處露出來,顯然剛才分割的是水豚肉,而非人肉。
阿基裡塔斯這才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連呼吸都變得順暢了些。他向幾個紋身沼澤人擺了擺手,語氣緩和了些,卻依舊帶著些許飛揚跋扈:“我們要去庫普蘭河辦事。你們帶上你們的水豚,趕緊滾回自己的部落,彆礙我們的眼!”
幾個紋身沼澤人互相對視一眼,顯然“赫斯”的名號讓他們心生敬畏。他們有些畏懼地再次用手掌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隨後彎腰扛起那隻水豚,動作麻利地鑽進密林,很快就消失在乳白色的霧氣中,隻留下幾片被碰落的樹葉緩緩飄落在地。
赫斯走到那具倒吊著的“屍體”前,輕輕手驅趕著圍繞屍體嗡嗡盤旋的蚊蠅,側臉仔細辨認著這個頭發被血浸透的男人——對方的頭發黏成一團,遮住了大半張臉,臉頰、下巴都被暗褐色的血汙覆蓋,根本看不清樣貌。可就在這時,那男人突然睜開了眼睛,一雙渾濁的藍眼睛死死盯著麵前的赫斯,眼神裡滿是痛苦與不甘,像燃儘的炭火,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火苗。
旁邊也湊近的阿基裡塔斯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得慌忙後退,腳下的腐葉發出“沙沙”的聲響。他手腕上的小森蚺也受了驚,蛇身纏得更緊,勒得他脖頸發疼。阿基裡塔斯用力撕扯著蛇身,臉紅脖子粗道:“藍眼睛這是個白皮!”
赫斯緩緩起身,目光掃過男人渾身深淺不一的切割傷口——有的傷口還在滲著鮮紅的血珠,有的已經結了黑褐色的痂,痂皮邊緣還沾著泥土,顯然遭受過長期的折磨,而非一夕之功。他又看了看男人被反綁在身後的雙手,粗糙的麻繩深深勒進皮肉裡,幾乎要將手腕勒斷。赫斯的語氣帶著幾分瞭然,也有幾分沉重:“這可能就是達魯祖所謂的‘特殊族訓’——如果始終不肯屈服,就把人吊在這裡,讓他在痛苦和絕望中慢慢死去,以此來殺雞儆猴,震懾其他不服他的人。”
旁邊的霧人訥布勒連忙點點頭,霧氣組成的腦袋輕輕晃動,像團被風吹動的棉絮:“你說的對。因為黑水沼澤的科馬恩首領被困在枯孤島,沒辦法回來主持安卡圖叢林的大局,現在這裡的部落暫時群龍無首。很多紋身沼澤人因為貪圖烏喉果帶來的力量,還有達魯祖承諾的財富,都已經聽從了他的指派,幫他看守囚犯、收集烏木椰和烏喉果。這個白皮人,說不定就是某個小部落的首領,不願意服從達魯祖的統治,才落得這般下場。”
阿基裡塔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纏在脖子上的小森蚺扯下來——蛇身剛才受驚時勒得極緊,他的脖頸已經被勒出了淡淡的紅痕。他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語氣裡卻滿是不服輸的傲氣:“那又怎麼樣?就算他們投靠了達魯祖,成了他的爪牙,現在看到咱們尹更斯喬瑪部族的人,照樣得規規矩矩!彆忘了,傳說中的黑水沼澤人,早就再次臣服於咱們喬瑪部了,這些紋身黑腳雞根本掀不起什麼風浪!”
赫斯沒有接話,他看了眼一直用袖口捂著口鼻的阿契琉斯——空氣中的腐肉腥氣越來越濃,讓阿契琉斯眉頭緊鎖,臉色發白,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隨即赫斯抬手指了指吊著男人的粗麻繩,眼神示意他動手救人。
阿契琉斯立刻會意,抬手從腰間摸出把寒光閃閃的飛刀,手腕輕抖,飛刀“嗖”地掠過空氣,帶著尖銳的破風聲,精準地割斷了那根粗麻繩。赫斯早有準備,在繩索斷裂的瞬間快步上前,穩穩將掉落的男人抱在懷裡——對方的身體輕得像片羽毛,顯然已經被折磨得沒了多少力氣。赫斯輕輕將他放在地麵上,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對方的頸動脈,語氣帶著幾分不確定:“還有微弱的脈搏,雖然很弱,但也許還能活下去!”
霧人訥布勒急忙飄到赫斯身邊,霧氣組成的手掌擋在嘴邊,聲音壓得極低,像一陣風拂過耳畔:“你可彆小看他!這不是普通的白皮人,他是金鏢瑞思薩牝,是達魯祖的兒子,灰沙?那伽的親弟弟!現在達魯祖和灰沙?那伽穿一條褲子,狼狽為奸,他們想讓瑞思薩牝歸順,聽從他們的指派,所以才故意用酷刑折磨他,逼他屈服!”
“聖殿十二守衛之一的金鏢刺客瑞思薩牝?”飄忽的波潵琉遊魂從赫斯肩頭飄出,淡藍色的虛影繞著幾乎**、遍體鱗傷的瑞思薩牝轉了一圈——對方的麵板上布滿了深淺不一的刀傷,有的還在滲血,有的已經結了黑痂,連胸膛上都有幾道猙獰的疤痕。波潵琉遊魂輕聲感歎,語氣裡帶著幾分唏噓:“俗話說虎毒不食子哩,沒想到灰沙?那伽連自己的親弟弟都能下這麼狠的手,還真是冷血哩!”
阿基裡塔斯順手從旁邊樹上拽下顆嘉寶果,塞進嘴裡啃了兩口,酸澀的汁液瞬間在舌尖炸開,刺激得他狠狠皺起眉頭,“呸”地將果肉吐到地上,伸著舌頭直吸氣:“這破果子怎麼比沼澤醋栗還酸!我看他也活不了了!全身這麼多刀口,就算把龍血藤和胡椒葉嚼成泥糊,厚厚塗滿他全身止血,估計也撐不過今晚。除非”他話鋒突然一轉,眼珠滴溜溜轉了圈,眼神狡黠地瞟向半空的波潵琉遊魂,話裡藏著未儘的意味。
赫斯和阿契琉斯等人立刻扭過臉,齊刷刷地盯著飄忽在半空的波潵琉遊魂——淡藍色的虛影在晨光中泛著冷光,像團隨時會散的霧氣。眾人眼神裡滿是探究,顯然都聽出了阿基裡塔斯的暗示。
波潵琉遊魂被這齊刷刷的目光看得心裡發毛,忙躲躲閃閃地往後飄了飄,淡藍色的手臂下意識擋在身前,破鑼嗓子中帶著幾分慌亂:“你們看莪乾嘛?”
隨著越來越靠近庫普蘭河,叢林地麵愈發泥濘,腐爛的落葉與黑褐色的淤泥混合在一起,踩上去“咕嘰”作響,每走一步都要腳掌陷入拔出長長的泥絲。阿基裡塔斯扛著渾身貼滿海魔皮的瑞思薩牝,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邊用腳不停甩著爬上來的螞蟥——那些灰黑色的蟲子吸附在他粗壯的腿上,圓滾滾的身體吸滿了血,看得人頭皮發麻。阿基裡塔斯罵罵咧咧,聲音裡滿是煩躁:“這群該死的地老鼠!把大壩弄垮,不僅淹了半個安卡圖叢林,還招來這麼多惡心的蟲子,真是造孽!”
赫斯扭過臉,看了眼身旁樹乾上留下的水漬印記——那些淺褐色的印記比昨天低了足足半尺,邊緣還泛著乾涸的白霜,顯然水位在快速下降。他輕聲道:“水退去了不少,照這個速度,看來用不了多久,叢林就能恢複成以前的模樣,不用再在泥裡蹚路了。”
霧人訥布勒飄到樹乾旁,用霧氣輕輕觸碰著水漬,灰白的霧氣遇到潮濕的木紋,瞬間凝結出細小的水珠。他語氣裡帶著幾分欣慰:“是啊,多餘的水都順著支流湧入了出海口,給叢林留下了這片泥濘。不過也好,這樣一來,又恢複了沼澤地的樣貌,那些依賴濕地生存的草木和鳥獸,也能慢慢回來,黑水沼澤算是重生了!”
就在這時,一陣“嘩啦”的水聲從前方傳來。眾人抬頭望去,隻見艘空蕩蕩的獨木舟從河道深處慢慢徑直來到岸邊,而在水中推船的幾條人魚探出頭,將手放在胸前向赫斯行禮。
赫斯向水中探出頭的人魚微微點頭,隨後帶著一行人陸續上船,背簍中的小弗拉修斯扒著簍沿,好奇地望著寬闊的河麵——河水泛著淡淡的碧綠色,陽光灑在水麵上,隨著水波蕩漾不停。遠處還有幾隻人魚推著其他小舟,偶爾還會在水麵露出後背。他不禁低聲感歎,聲音裡滿是驚歎:“這裡真是個神奇的地方!有會說話的霧人,有能變身章魚的野人,還有這麼漂亮的人魚!我以前在邊城,從來沒見過這麼奇妙的東西!”
阿契琉斯坐在舟邊,用手撥弄著清涼的河水,指尖泛起細小的水花,嗬嗬笑道:“你這一路上不囉嗦,倒是很難得!以前你不是總抱怨走得太累、吃得太差嗎?怎麼現在不抱怨了?”
“實在是太神奇了!”小弗拉修斯瞪大眼睛,語氣裡滿是激動,雙手還緊緊抓著簍沿,“我這個年紀,不要說遇到這麼多神奇的事,能一路上沒被那些餘念人、鬼魂嚇傻,就已經很難得了!你忘了昨天遇到的噴火矮人嗎?他那柄火錘差點砸到咱們,當時我嚇得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阿契琉斯撇撇嘴,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眼神卻很溫和:“就你那八百個心眼子,就算被嚇得哭鼻子,也不會被嚇傻!我你隻會盤算著怎麼跟有用的人交朋友,哪怕他們是些怪物!”
而旁邊的赫斯彎腰試了試瑞思薩牝的鼻息——氣息雖然微弱,但卻也均勻。他站起身,望著遠處隱約可見的河口——那裡泛著白色的水光,與天際線連在一起。隨即對著推舟的人魚高聲喊道:“加速!咱們要馬上回枯孤島!
話音剛落,小舟前端突然開始上翹,船尾的水下冒出一團團白色的水花——幾隻人魚突然加快了速度,腳鰭用力拍打水麵,濺起的水珠落在舟上,冰涼清爽。獨木舟隨之猛地向前衝去,像離弦的箭,在水麵上劃出一道細長的水痕。阿基裡塔斯沒站穩,“哎呦”一聲跌坐在獨木舟內,馬甲裙擺沾滿了水。他慌忙伸手抓住船幫,避免自己掉進水裡,眼睛卻亮了起來,語氣裡滿是興奮:“好快!我也試試!”隨即眼珠一轉,縱身躍入水中,身體在接觸水麵的瞬間開始變形——淡紫色的軀體迅速變大,長出八隻粗壯的腕足,化身成巨大的紅蛸。他的腕足有力地劃動著,像一支紅色的箭在水麵下飛速竄去,偶爾還會躍出水麵,濺起巨大的水花,引得人魚們發出清脆的叫聲。
阿契琉斯坐在舟上緊緊摟著裝著小弗拉修斯的籮筐,看著無邊無垠的尹更斯湖和不時躍出水麵的這個巨大紅章魚——那龐大的軀體在空中劃出優美的弧線,淡紫色的腕足展開時像一把巨大的傘,落水時又濺起漫天水花,像個移動的紡錘。他的表情漸漸凝固,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喃喃道:“這裡確實有點兒意思,比常年飄雪的迷霧山熱哄多了,也有趣多了。”
波潵琉遊魂從赫斯肩頭飄出,張開霧氣組成的臂膀,在舟旁倒飛遊弋,淡藍色的虛影與水麵的金光交相輝映。他語氣裡帶著幾分懷念,還有絲不易察覺的不甘:“對哩!這就是神奇的尹更斯湖,就是太費皮肉!當年莪在這裡打了不少仗,也吃哩不少虧!”說著用虛影手指了指不遠處的蘆葦蕩——那裡的蘆葦長得比人還高,淡綠色的蘆穗在風中輕輕搖晃,幾隻白鷸站在蘆葦叢邊緣,正低頭啄食水中的魚蝦。“看到那裡了嗎?就是有幾隻白鷸停著的地方,峩當年就是在那兒被囚主打敗的,不僅丟了上千海人魚士兵,還被他用鎖魂紋困住,現在想想都覺得是種緣分哩!”
波潵琉遊魂又指向另一片深綠色的水域——那裡的水麵平靜得像塊翡翠,連風吹過都掀不起漣漪,隻有偶爾掠過的水鳥會打破這份沉寂。他語氣裡帶著幾分咬牙切齒,淡藍色的虛影都因憤怒而微微顫抖:“還有那兒,水麵下就是深不見底的尹更斯湖溝,溝裡的水溫比冰還涼,最容易藏伏兵!峩上次帶海人魚去偷襲菲諾利人魚的營地,結果就中哩他們的埋伏!那些該死的家夥躲在湖溝裡,等莪們靠近了突然發難,莪的上千海人魚士兵啊,都被撕得腸肚亂飛!不過峩也沒讓他們好過,混戰中差點把那個毒婊腦袋擰下來,隻差一點點哩!”
阿契琉斯坐在獨木舟邊,指尖輕輕劃過泛著碧色的湖水——湖水清涼,還帶著淡淡的水草清香,指尖劃過的地方,留下一道道細小的水紋。他聽著聽著波潵琉遊魂自怨自艾的絮叨,不時點頭胡亂回應,語氣裡帶著幾分讚歎:“不錯、不錯,這尹更斯湖不僅風光秀麗,連過往的故事都這麼純樸悠長,比迷霧山那些隻有風雪和野獸的傳說有趣多了。”
波潵琉遊魂頓時來了精神,淡藍色虛影猛地挺直側躺飄在獨木舟旁,豎起帶著尖爪的指頭,破鑼嗓子愈發亢奮,像是在炫耀自己當年的赫赫戰功:“而且不止於此!峩們海人魚和尹更斯湖的菲諾利人魚,在這湖裡大戰了無數次,基本上每次都是峩們取勝!不過峩們可沒無端生事,其實隻是想借道尹更斯湖,去庫普蘭河源頭的雪山冰湖巡遊朝聖,說穿了就是在冰冷的雪山冰湖裡遊幾圈,沾沾所謂的‘聖氣’,峩到現在也不知道這到底圖個啥,但這就是莪們海人魚的傳統哩!”
他頓了頓,語氣突然變得憤憤不平,淡藍色的虛影在空中來回亂竄,像頭焦躁的野獸:“可尹更斯湖和庫普蘭河裡的菲諾利人魚,就像商路上的地痞惡霸,見著路過的海人魚隊伍就無端襲擊!所以峩們才和他們結下仇怨!後來又有瞎美拉那個毒婊在中間挑撥離間,跟菲諾利人魚說峩們要搶占他們的地盤,把他們趕儘殺絕。峩一時氣不過,就帶著士兵去報仇,結果中了她設下的陷阱,不僅輸了戰事,還被囚主削首囚魂,成了現在這副隻能依附彆人的模樣,不過確實是緣分哩!”
一直沉默不語的赫斯突然側過臉,臉上的那月牙刀疤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他調侃般笑道,卻帶著幾分拆穿:“你怎麼不提海人魚把尹更斯湖的菲諾利人魚,當成旅途乾糧的事?每次你們借道,都會主動抓捕菲諾利人魚當食物,這纔是你們和菲諾利人魚矛盾的根源吧?”
努力跟著獨木舟的波潵琉遊魂的渦流眼滴溜溜轉了兩圈,尷尬地乾笑兩聲,試圖掩飾自己的心虛:“其實那都是誤會!反正人魚們死後,也得按照規矩水葬,讓湖裡的其他魚吃掉,回歸自然。海人魚偶爾用一些年老病弱的菲諾利人魚當食物,也不算過分哩!總比讓他們的屍體爛在湖裡,浪費哩好!”
赫斯無奈地搖搖頭,伸手指了指湖麵東西方向,那裡的水色漸漸從碧綠變成深藍,與遠處的天際線連成一片,分不清哪裡是水,哪裡是天。“順著那個方向一直走,到了湖的儘頭,就能看到庫普蘭河的入海河道。沿著河道往下走,不出三天就能到達托拉姆港,那裡有很多商船和商人,風氣也開放,你們在那裡落腳很合適。”
金發隨風飄散的阿契琉斯連忙彎腰行禮,差點晃到獨木舟,用手遮口對著赫斯微笑致謝,語氣誠懇:“非常感謝你,沼澤兄弟!如果我們能在托拉姆港順利安家,以後有時間,一定要來尹更斯湖拜訪你,給你帶蜜餞糖果,我曾經在小奧古斯塔打厄姆尼人的時候嘗過,非常好吃,尤其是冬天的櫻桃”
我的媽呀,‘冬天櫻桃’的故事又來啦!”躲在籮筐裡避風的小弗拉修斯翻了個白眼,故意扯著嗓子衝阿契琉斯喊:“滿嘴謊話的家夥,我看跟著你,遲早得流落街頭喝西北風!”
他瞥了眼滿臉怡然自得、掏出煙鬥卻半天點不著火的阿契琉斯,又補了一刀:“你根本就是個騙子!之前還說自己暈船暈得厲害,現在怎麼精神頭這麼足?”
阿契琉斯把煙鬥塞回那條金光燦燦的腰帶上,伸手摟住籮筐,盯著小弗拉修斯壞笑:“我隻不過是怕暈船吐你一身,讓你跟著遭罪罷了。要不現在試試?”說著就捂住嘴,故意裝出一副要嘔吐的模樣。
“你真惡心!”小弗拉修斯慌忙用胳膊擋住臉,另一隻手使勁推搡著阿契琉斯,卻引得這位自稱“迷霧山俠客”的男人哈哈大笑,笑聲在風裡飄出去老遠。
赫斯聽到這話,向小弗拉修斯溫和地笑了笑,臉上難得露出幾分柔和,語氣帶著承諾:“不用怕。你們去了托拉姆港,就說你們是喬瑪部族的朋友。那裡的坦霜商人大多和我們喬瑪部有生意往來,想必他們會收留你們,給你們找份分揀貨物或者看守倉庫的活計,足夠你們生活。”
小弗拉修斯立刻在籮筐中彎腰行禮,小小的身子繃得筆直,眼神裡滿是認真:“多謝赫斯大人!我會記得您的好,永世難忘!以後要是有機會,一定報答您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