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萸 第34章 番外篇六 善良的暴徒
空蕩的荒野望不到邊際,枯黃的野草像張褪色的獸皮,鋪滿了起伏的山丘。風掠過草葉,捲起細碎的草屑,發出“沙沙”的輕響,彷彿大地在低聲呢喃。遠處,一棵高大的山毛櫸孤零零矗立在山丘頂端,泛紅的枝葉在夕陽下如同燃燒的火焰,將整棵樹襯得像一隻巨大的火炬,在空曠的荒野中格外醒目。
阿契琉斯聳聳肩,重新拉緊捆著籮筐的牛皮帶——皮帶勒得肩膀有些發疼,他下意識地揉了揉。隨後,他用手攏成喇叭狀,朝著遠處的山毛櫸大喊道:“嗚呼!”聲音在空曠的荒野中回蕩,驚起了樹梢間棲息的飛鳥。
一大群色彩斑斕的飛鳥撲棱著翅膀騰空而起,紅的、藍的、黃的羽毛在夕陽下閃著微光,如同打翻了的顏料盤。它們黑壓壓地連成一片,朝著遠方的天際飛去,隻留下山毛櫸的枝葉還在“嘩啦啦”地晃動,像是在為飛鳥送彆。
阿契琉斯得意地叉著腰,望著那棵通體赤紅的山毛櫸,晃了晃腦袋,驚歎道:“好大一棵樹!這樹乾怕是得十幾個人合抱才能圍住,在達克森林裡都少見這麼粗壯的。”
“大喊大叫會招來敵人!”籮筐裡的小弗拉修斯嫌棄地瞟了眼阿契琉斯,眉頭緊鎖。他的目光落在那棵紅黃交織的大樹上,眼神裡滿是疑惑:“這樣的樹還真是少見,葉子一半紅一半黃,倒像是被施了什麼法術。”
阿契琉斯毫不在意地擺擺手,目光掃過四周空曠的田野——野草沒過腳踝,遠處的山丘在夕陽下泛著淡淡的金紅色,連風都帶著幾分暖意。他自言自語道:“無所謂,反正明天咱們就能到弗林錫了,到時候隻有礦山和城鎮,哪還怕什麼敵人。”說完,他眼角的餘光瞥見前方行軍的佈雷?考爾正望著自己,急忙攤開雙手晃了晃,露出一副“我隻是在欣賞風景”的無辜模樣。
佈雷?考爾無奈地歎了口氣,聲音洪亮地朝著隊伍喊道:“原地休息!半個時辰後繼續趕路!”話音剛落,傭兵們紛紛放下武器,找了塊平整的草地坐下,有的靠在樹乾上閉目養神,有的則拿出乾糧啃了起來。
阿契琉斯麻利地將籮筐放在柔軟的草地上,生怕硌到小弗拉修斯。隨後,他喜滋滋地從懷裡掏出塊用油紙包著的燻肉——肉皮泛著油光,還帶著淡淡的煙熏味。他從腰間抽出小刀,切下一半遞到小弗拉修斯手中,笑道:“快嘗嘗,這可是大穀倉廚房特製的燻肉,比普通臘肉香多了。”
小弗拉修斯手抓著籮筐邊緣,目光卻沒有落在燻肉上。他盯著周圍的山丘,隻見那些山丘像是活了般,在夕陽的映照下不停變幻著顏色,從金紅到橘黃,又從橘黃到淡紫,波浪般起伏的輪廓透著詭異。他用力捏著手裡的燻肉,指節泛白,聲音發緊:“我覺得這裡越來越詭異了!你看那些山丘,顏色變得也太快了,根本不像正常的荒野。”
阿契琉斯正用小刀割著燻肉,聽到這話,漫不經心地問道:“什麼詭異?不就是夕陽照得顏色不一樣嗎?你想多了。”
小弗拉修斯環顧著周圍不時恍惚的景象——有時遠處的山毛櫸會突然變得模糊,像是蒙上了一層霧氣;有時腳下的野草會瞬間變成深綠色,又很快恢複枯黃。他小聲嘟囔道:“咱們到底在哪?我記得佈雷?考爾早就死了,怎麼一晃眼,咱們就跟著他往弗林錫走?這一切都太不真實了。”
阿契琉斯咬了一大口燻肉,露出潔白的牙齒,含糊道:“管那麼多呢,反正咱們還活著,有肉吃有路走,總比在達克森林裡躲殺手強。”
小弗拉修斯厭煩地瞪了眼阿契琉斯,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燻肉上——肉香濃鬱,油汁順著指尖往下滴。他皺著眉問道:“這燻肉哪來的?大穀倉的傭兵們都在啃黑麵包,你哪來的燻肉?”
阿契琉斯盤腿坐在地上,大口嚼著燻肉,嘟囔道:“廚房拿的。”說著,他從懷裡掏出個水囊,擰開蓋子喝了兩口,將燻肉送下喉嚨,滿足地咂咂嘴:“味道真不錯!這肉熏得夠入味,一點兒都不柴。”
小弗拉修斯用鼻子聞了聞,空氣中除了燻肉的香味,還隱約飄著一絲酒氣。他努力壓抑著聲音,追問道:“還有酒?你懷裡到底藏了多少東西?”
阿契琉斯疑惑地眨眨眼,隨後像是想起了什麼,得意地將衣襟解開,露出裡麵藏著的東西:“你看!”隻見他懷裡除了水囊,還有罐乳酪、幾塊麥餅,甚至還有個碩大的錫酒酒。他掏出那塊用油紙包著的乳酪,塞到小弗拉修斯手裡,小聲道:“我發現大穀倉的乳酪比他們的燕麥酒還好,這乳酪是用羊奶做的,味道非常不錯,我一路上捨不得吃,現在拿出來讓你嘗嘗。”
小弗拉修斯的嘴唇有些乾癟,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乳酪——奶白色的乳酪上還沾著細小的香草碎,散發著淡淡的奶香。隨後,他望向遠處正在啃黑麵包的傭兵們——他們手裡的黑麵包又乾又硬,甚至要就著冷水才能嚥下去。小弗拉修斯張口結舌道:“你從廚房拿的?”
阿契琉斯用力嚼了兩口燻肉,將肉嚥下喉嚨,笑著解釋道:“對,就是大穀倉那個廚房,就是上次貂皮哥和老大比試的房子裡——你還記得吧?那天他們打架,把廚房弄得亂七八糟的。”
小弗拉修斯不解地眨眨眼,顯然沒跟上他的思路。
阿契琉斯急忙補充道:“你睡著以後,我半夜偷偷去了廚房。你不知道,那天他們比試完,廚房滿地都是碎碗盤,還有那麼多血,那個負責打掃的女傭都快哭了。我就幫她收拾了碗盤,還擦乾淨了地上的血跡,忙到後半夜都沒睡覺。這些東西隻是我乾了活拿的報酬,可不是偷的!人做事一定要體麵,體麵懂嗎?”他邊說,邊拍著胸脯,彷彿自己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
小弗拉修斯驚愕地張大了嘴,半天沒回過神:“體麵你私拿廚房的食物,還說體麵?你看他們——”他指了指遠處啃黑麵包的傭兵,“他們都在啃黑麵包,你卻吃肉喝酒,還向我炫耀這些,這叫體麵?”
阿契琉斯又咬了一大口燻肉,油汁順著嘴角往下滴,他抹了把嘴,語氣帶著幾分過來人的滄桑,教訓道:“你是邊城稅務官的兒子,從小錦衣玉食,看著聰明,其實根本不知道什麼是現實。現實哪有你想的那麼光鮮?能活著、能吃飽,就已經贏過了很多人。”
小弗拉修斯不屑地撇撇嘴,揶揄道:“你這樣偷偷摸摸拿東西,還找藉口說是‘報酬’,還真對得起你迷霧山匪徒的出身,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阿契琉斯放下手裡的燻肉,眼神瞬間冷了幾分,回擊道:“當然!我這樣的人,每天都在為了吃飽飯玩命,能活著就不錯了;而你呢?從小在邊城街上撒金幣取樂,從來不知道餓肚子的滋味,有什麼資格說我?”
“閉嘴!”小弗拉修斯猛地將手裡的乳酪扔向阿契琉斯,乳酪砸在他胸口,又滾落在草地上。他決絕地咬牙切齒道,“我算是看清你的真麵目了!你根本不是什麼英雄,就是個自私自利的小偷,你不配做我的偶像!”
頓感受挫的阿契琉斯彎腰撿起乳酪,拍了拍上麵的草屑,塞進懷裡,晃了晃腦袋,語氣帶著幾分無奈:“我從來沒想做什麼偶像,是你自己死乞白賴跟著我,把我當成英雄的。我隻是想好好活著,順便護著你,僅此而已。”
“你們在聊什麼?而且我好像聞到了熟悉的味道。”突然,佈雷?考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大步走到近前,目光在阿契琉斯和小弗拉修斯之間掃過,眼神銳利得彷彿能看穿人心。
看著佈雷?考爾那張布滿風霜的粗糙臉龐,以及眼神裡藏不住的冷酷,小弗拉修斯瞬間緊張起來,心臟“砰砰”狂跳,不禁張大嘴,求助似的望向阿契琉斯。
阿契琉斯卻麵露狡黠地扭過臉,衝佈雷?考爾眨了眨眼,迅速從懷裡掏出那個裝著酒的水囊,遞到佈雷?考爾胸前,低聲道:“老大,您嘗嘗就知道了,這是我特意為您留的。”
佈雷?考爾接過水囊,擰開蓋子猛灌了兩口,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他舒服地張大嘴哈了口氣,笑道:“好舒服!這是我們大穀倉窖藏的麥酒,味道錯不了。”
阿契琉斯趁機假裝東張西望,確認沒人注意這邊,又快速從油紙包裡拿出塊燻肉,塞進佈雷?考爾手裡,壓低聲音道:“快吃!我知道您作為首領,不好意思自己帶這些東西,怕影響士氣,所以我就替您多帶了點兒。隻有您保持充沛的體力,才能帶領我們完成這次遠征。”
佈雷?考爾用指頭捏著燻肉,看了看上麵泛著的油光,又瞥了眼遠處啃黑麵包的傭兵,語氣帶著幾分猶豫:“這樣不太好,畢竟大家都在吃粗糧,我卻偷偷吃燻肉”
阿契琉斯眉頭緊皺,佯裝責備道:“老大,現在可不是講平等的時候!前途凶險,您是這支隊伍的主心骨,沒了你,大家隨時可能會喪命!您必須時時刻刻精力充沛,這是您的責任,也是您對兄弟們的承諾!”
佈雷?考爾轉動著灰藍色的眼珠,思索了片刻,最終還是妥協地用小刀切下一塊燻肉,塞進嘴裡慢慢嚼著,嚥下後,麵色和緩地拍了拍阿契琉斯的肩膀,讚許道:“你說的有道理,而且考慮得很周全,是個有擔當的人。”說罷起身清了清嗓子,轉身回到那群傭兵身邊,繼續安排接下來的行程。
小弗拉修斯差點驚掉下巴,他盯著阿契琉斯看了半天,最後無奈地搖頭感歎道:“我今天才發現你拍馬屁的功夫居然比你的劍術還高!明明是私拿的東西,居然還能說得這麼冠冕堂皇。”
阿契琉斯將衣襟係好,從懷裡拿出那個黝亮的銅煙鬥,用火石點燃,吸了一大口,煙霧從他鼻孔裡緩緩冒出。他瞥了眼小弗拉修斯,淡淡道:“公子哥,我沒有拍馬屁,我說的都是事實。我們這支隊伍,全靠佈雷老大撐著,沒了他,那些亡命徒肯定會內訌,到時候第一個遭殃的就是咱們兩個。我纔不會像那些傻傭兵,明明隨時可能喪命,卻還啃著能把人砸暈的黑麵包,他們纔是真的愚蠢,而且殘忍——你忘了他們之前還想對你動手嗎?”
“嗖——”一支響箭突然劃破空氣,“釘”的一聲插在兩人麵前的草地上,箭羽還在微微顫動。小弗拉修斯猛地抬起頭,順著響箭射來的方向望去,隻見不遠處的山丘後,一群鐵甲反光的騎兵正猛衝而來,馬蹄聲“噠噠噠”如同驚雷,震得地麵都在微微顫抖。他不禁喃喃自語道:“這是哪來的騎兵?難道是弗林錫的守軍?”
阿契琉斯又猛吸了口煙鬥,將煙鬥在靴底磕滅,不以為然道:“波後見灘頭,這就是弗林錫灘頭鐵礦前的十八道波浪荒原,這裡是必經之路,當然會有守軍駐守。”說著彎腰背起籮筐,快步走向佈雷?考爾,準備應對接下來的危機。
“盾牌預備!堅守、堅守!”佈雷?考爾揮舞著長劍,大聲喊道,聲音在荒野中回蕩。
麵對這幾百名裝備精良的鐵甲騎兵,大穀倉的一百多名傭兵急忙舉起手裡破舊的橡木盾牌——盾牌上布滿了劃痕和凹痕,有的甚至還沾著之前廝殺的血跡。大部分沒有盾牌的人,則急忙躲在舉盾牌的人身後,手裡緊緊握著刀斧,眼神裡滿是緊張與恐懼。騎兵越來越近,鐵甲在夕陽下泛著冷光,一場惡戰即將爆發。
對麵的幾百名鐵甲騎兵如同奔騰的洪流,眨眼間便衝到近前。馬蹄踏過枯黃的野草,捲起漫天塵土,“噠噠”的蹄聲震得地麵微微發顫。騎兵首領勒住韁繩,高舉一麵繡工精美的旗幟——旗麵上繡著“眾獸掀帳擁七空盔甲兵簇十二聖景”的圖案,金線勾勒的紋路在夕陽下泛著耀眼的光芒,銀線點綴的細節更顯華貴。他聲如洪鐘,朝著佈雷?考爾的隊伍大喊道:“帶著兵器擅自脫離領地,這是叛國之舉!如果沒有王室的戒指印信,我以伯尼薩帝國律令命令,將你們全部誅殺!弓箭手,預備——”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騎兵隊伍中幾十名弓箭手立刻搭箭拉弓,箭尖對準了大穀倉的傭兵們,氣氛瞬間緊繃到極致。眾人望著那麵散發著威嚴的精美繡金錯銀貴族旗幟,又看了看騎兵們整齊劃一的陣型和閃亮的鐵甲,紛紛下意識地回頭看向佈雷?考爾,眼神裡滿是求助與不安。而之前投誠的海狸維瑟,早已帶著他的殺手們悄悄撤到一旁,顯然是想坐山觀虎鬥,一旦局勢不利便隨時準備脫身。
看著雙方實力懸殊的對比,花花老托急忙湊到佈雷?考爾身邊,壓低聲音道:“我就覺得海狸維瑟他們這夥人靠不住,果然見風使舵!不如先讓他們去抵擋騎兵衝擊,咱們趁機從側麵繞走,避開這場麻煩!”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顯然對眼前的鐵甲騎兵充滿了忌憚。
佈雷?考爾卻毫不在意,他眨了眨長睫毛下的灰藍色眼睛,目光平靜地掃過對麵的騎兵,不慌不忙地邁步走上前,手拄著那柄格外寬大的闊劍——劍刃上還殘留著之前廝殺的痕跡,卻依舊透著懾人的寒光。他朗聲道:“王室早已發布召令,所有領主都可以競標弗林錫灘頭礦山,我們正是為了此事而來,並非浪蕩的劫掠之徒,還請閣下明察!”
騎兵首領提馬上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站在地上、幾乎和自己坐在馬背上一樣高的佈雷?考爾,語氣帶著幾分審視:“你是何人?竟敢口出狂言,提及王室召令?”
“他就是佈雷?考爾!穀倉地的佈雷?考爾!前段時間,他還是伯尼薩帝國的聯軍指揮使,曾帶領軍隊抗擊過黃金城的入侵!”花花老托急忙上前一步,大聲喊道。
舉著“眾獸掀帳擁七空盔甲兵簇十二聖景帆”旗的騎兵首領聽到“聯軍指揮使”幾個字,臉色頓時一變。他急忙扯動韁繩,將馬退回自己的騎兵隊伍中,翻身下馬,與身邊幾名穿著更為精緻鐵甲的軍官低聲交談起來,時不時還會朝佈雷?考爾的方向瞥上幾眼,眼神裡多了幾分忌憚與猶豫。
背著小弗拉修斯的阿契琉斯趁機湊到佈雷?考爾身邊,壓低聲音道:“老大,我看這騎兵隊伍裡肯定有重要人物,不然首領不會這麼謹慎。擒賊先擒王,待會兒你們假裝和他們談判,誘敵深入,我找機會繞到後麵,把那個大人物綁做人質,這樣咱們或許能保住性命,還能順利去弗林錫!”他的眼神裡滿是狡黠,顯然已經在盤算如何應對眼前的局麵。
佈雷?考爾側臉看向阿契琉斯,嘴角勾起抹釋然的笑意:“他們不是敵人,沒必要動武。不過,你的眼睛和頭腦一樣靈光,倒是個會觀察的!”
“謝謝老大誇獎!”阿契琉斯立刻露出討好的笑容,邊說著邊悄悄勒緊了背上籮筐的皮帶,腳步輕緩地繞到了人群側麵,目光緊緊盯著騎兵隊伍,隨時準備行動。
正當阿契琉斯四下張望,試圖從騎兵中找出那個“大人物”時,一名灰色頭發緊貼著額頭的年輕人從騎兵隊伍中走了出來。他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聲音略帶著幾分青澀,卻努力維持著鎮定:“誤會了!我們是要向南行進,你們是要向北去弗林錫,咱們方向不同,各自相安無事便好。不過我提醒一句,雖然弗林錫灘頭礦山可以由眾領主競標,但好像帝國近期需要征召佈雷?考爾爵士,再次統兵去收複薩姆城,我們已經收到了協從通報,正要為此事趕路!”
聽著年輕人略帶顫音的話語,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樸素的灰色長袍——與騎兵們的鐵甲格格不入,顯然不是軍人出身。佈雷?考爾急忙收起長劍,劍鞘與劍身碰撞發出“唰”的輕響,他疑惑地問道:“你是?”
年輕人微微彎腰行禮,動作標準卻帶著幾分拘謹:“我是弗林錫的信使拉修,同時也在為虔世會護送一些重要物品,這些騎兵是王室派來保護我們的。”
佈雷?考爾聽到“虔世會”三個字,登時呆在原地,目光死死盯著騎兵隊伍中那幾輛蓋著黑色篷布的馬車——馬車車輪寬大,馬匹也比普通戰馬更為健壯,顯然裝載著沉重的貨物。他的眉頭漸漸皺起,心裡泛起絲絲疑惑。
看著佈雷?考爾久久望著那些馬車不肯讓路,弗林錫書記員拉修無奈地邁步走上前,抬手示意佈雷?考爾跟上自己,同時對著騎兵首領點了點頭。他帶著佈雷?考爾來到那些馬車前,命人掀開最前麵一輛的箱蓋——裡麵整齊地堆放著色彩鮮豔的絲綢,還有各種名貴的香料,香氣瞬間彌漫開來,讓人眼前一亮。拉修解釋道:“這是虔世會馮格主教大人從弗林錫征調的財物,準備先運往前方,籌備犒勞聯軍的物資,畢竟接下來收複薩姆城的戰事,可能會持續較長時間。”
佈雷?考爾慢慢點點頭,目光卻沒有離開箱子,又將臉轉向其他的馬車,眼神裡滿是探究。書記員拉修見狀,無奈地揮了揮手,命人將剩下的幾個箱子也逐個掀開——裡麵裝滿了金銀珠寶、珍貴的藥材,珠光寶氣的光芒幾乎要晃花人的眼睛。拉修苦笑道:“這些都是要送去犒勞聯軍的,但估計也隻能滿足部分聯軍士兵的餉金,畢竟戰事耗費巨大,王室的財力也有些吃緊了。”
佈雷?考爾看著箱子裡琳琅滿目的財物,臉色瞬間變得灰白,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般僵在原地,眼神空洞地發起呆。
書記員拉修見他不再阻攔,悄悄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勸慰:“如果閣下真是為了爭奪灘頭礦山而來,那最好儘快前往弗林錫城。而且您也不用太過擔心,弗林錫已經有王室軍隊駐守,沿途不會遇到匪徒攪擾,一路會很順利。”
佈雷?考爾機械地點了點頭,提著那把沉重的闊劍,腳步虛浮地回到自己隊伍身邊。他看著那隊鐵甲騎兵簇擁著馬車,從麵前緩緩經過,馬蹄踏過草地的“噠噠”聲彷彿敲在他心上。花花老托急忙湊上前,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幾分試探:“老大,他們沒有把孩子藏在箱子裡吧?‘重要物品’難道真的隻是這些財物?”
佈雷?考爾無奈地搖了搖頭,臉上滿是沮喪,他揮了揮手,帶著隊伍緩緩向北而去——原本高昂的士氣,此刻已低落了大半。
籮筐裡的小弗拉修斯死死盯著騎在馬上、與自己擦肩而過的拉修,手指用力抓著籮筐邊緣,指節泛白,整個人呆愣在原地,聲音發顫:“他他怎麼和我父親那麼像?連說話的語氣都有幾分相似”
阿契琉斯也迷惑地望著馬背上的拉修,又抬頭看了看騎兵們舉著的那麵“眾獸掀帳擁七空盔甲兵簇十二聖景帆旗”,眉頭緊鎖道:“我好像在邊城的哪見過這麵旗子是在蘭德大人的書房?還是在市集的商鋪上?”他拚命回憶,卻始終想不起具體的場景。
“我家!”小弗拉修斯突然尖叫起來,他呆望著遠去的騎兵隊伍,情緒徹底失控,朝著拉修的背影大喊道,“弗拉修斯,不要去邊城!不要去!去了會送命的!”
被騎兵簇擁的拉修似乎聽到了喊聲,他勒住韁繩,回頭疑惑地瞥了眼阿契琉斯,以及他背後籮筐中的孩子。目光短暫交彙後,他便調轉馬頭,隨著騎兵隊伍逐漸消失在遠方的荒原儘頭,隻留下揚起的塵土慢慢散落。
“不對,不對!”小弗拉修斯瘋狂地搖著頭,拚命轉動眼睛思索,試圖理清混亂的思緒,“咱們遇到的根本不是彆人,是我父親年輕的時候!咱們著了魔,肯定是陷入了什麼幻境!”他突然低頭看向阿契琉斯的腳下——夕陽下,所有人都有影子,唯獨阿契琉斯的腳下空空如也。小弗拉修斯的聲音瞬間變得尖銳:“你沒有影子!你難道真的是個鬼?是你給所有人帶來了混亂和噩夢,讓咱們被困在這詭異的噩夢裡!”
“哈哈!你胡說八道什麼”阿契琉斯被說中心事,忍不住不停乾笑,試圖掩飾內心的慌亂。他急忙轉身,催促道:“彆瞎想了,咱們得快點趕路,不然要掉隊了!”可剛抬起頭,他卻徹底愣住——原本空曠的荒原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夾雜著小片楊樹林的平坦農田,綠油油的麥苗在微風中晃動,遠處的樹林裡還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而佈雷?考爾一行人早已沒了蹤影,眼前突然出現一座孤零零的石頭茅草屋,屋頂的煙囪正冒著嫋嫋白煙,空氣中飄來陣陣飯菜的香氣。
一個壯實的農婦從遠處走來,胳膊上挎著一個竹籃,籃子裡裝著新鮮的蔬菜。她看到阿契琉斯和籮筐裡的小弗拉修斯,停下腳步,眉頭緊鎖地問道:“外鄉人,站在我家門前乾什麼?你們迷路了?”
小弗拉修斯徹底驚呆了,他瞪大眼睛望著周圍天翻地覆的變化,嘴巴大張——而前剛剛還是荒原的地方突然變成了農田和農舍,這詭異的場景讓他渾身發冷。
阿契琉斯也呆懵在原地,不停打量著麵前的這間顯然有些年頭的寬敞木屋,但卻又聞到飯菜的香氣,肚子忍不住“咕咕”叫了起來。他轉臉盯著這個眉頭緊鎖的農婦和她挎著的籃子,又用力吸了吸鼻子,突然問道:“你你在做什麼飯?”
滿臉雀斑的壯實女人眉頭皺得更緊,帶著幾分警惕地上下打量著阿契琉斯道:“豬皮燉斑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