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岐沒再說話。
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來了。
天下聽見骨壁深處傳來一陣密集的碎裂聲,像冬天踩在薄冰上。那是脊椎骨在反衝力下開裂的聲音。
他往迴衝了兩步。莊明渡攔住他。
“你下去他死得更快。”
天下停住。不是因為被說服了,是因為莊明渡說的是事實。他的裂痕剛才亮過白光。如果塔的感知係統還有殘餘活性,他現在就是個行走的訊號燈。
“他的脊椎還完整嗎?”天下問。
莊明渡把骨鎖翻過來。管壁上已經沒有光了,但他用指甲颳了一下底部的刻度盤,一串極細的數字浮上金屬表麵。
“t3到t7椎體粉碎性骨折。脊髓暫時沒斷,但神經傳導速度掉了百分之六十。”他讀完資料,合上刻度盤。“如果兩小時內不做減壓,截癱概率百分之百。”
“你之前說最壞結果是截癱。”
“最壞結果已經發生了。”莊明渡說,“現在我們在討論能不能把它從已經發生變成還沒發生。”
天下盯著他。莊明渡的臉在完全熄滅的骨鎖旁邊隻剩一個輪廓,但輪廓很穩。手不抖了。情緒已經被他收迴去了。
“資料。”天下說。
“什麽?”
“你從宋岐身上拿到的基因資料。種子跟誰匹配。”
莊明渡沒迴答。他開始往通道上方走。
天下跟上去。兩個人在黑暗裏沿著斜坡向上,腳下的骨質地麵開始恢複溫度。宋岐鬆開主脈了——要麽是主動鬆開,要麽是他已經壓不住了。
“莊明渡。”
“等出去再說。”
“現在說。”
莊明渡的腳步停了。
沉默持續了大約四秒。在一座隨時可能蘇醒的活體建築內部,四秒足夠發生很多事。但什麽都沒發生。隻有兩個人站在黑暗裏,一個等著答案,一個考慮要不要給。
“基因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點七。”莊明渡說。
天下的呼吸沒變。但他的右手握緊了。裂痕從手掌蔓延到前臂再到肩膀,現在他能感覺到那些紋路在鎖骨的位置停住了。像某種正在猶豫要不要繼續往前爬的活物。
“跟誰?”
“你。”
這個字在通道裏沒有迴音。骨壁吸收了所有聲波。
天下鬆開拳頭。又握緊。
三個月前。地下十二米。那根白骨。
他碰到它的時候就知道了。身體比大腦先知道。那種熟悉感不是錯覺——那根骨頭確實是他的。或者說,跟他來自同一個源頭。
“種子不是我的骨頭。”天下說。不是問句。
“不是。”莊明渡重新邁步,邊走邊說。“種子的骨齡超過兩百年。你今年二十六。但你們的基因幾乎完全相同。兩百年前有一個人,用自己的骨骼種下了這座塔。你跟那個人的關係——”
“血親。”
“比血親更近。”莊明渡的聲音在前方的黑暗裏顯得很幹。“克隆體、基因複刻、或者某種我沒見過的生物學手段。總之,從dna層麵來說,你跟建造者是同一個人。”
天下沒說話。
他在消化這個資訊。但他的身體比他的思維反應更快——右肩的裂痕開始發熱。不是疼。是那種被暖氣吹到的感覺。像這座塔在確認他的身份之後,對他表示了某種程度的歡迎。
他想吐。
“第十二層的凹槽。”天下說。
“你已經知道了。”
“我問的不是它是什麽。我問的是——如果我躺進去,會怎樣。”
莊明渡在通道拐角處站住了。上方有光。很微弱,是第五層中轉站滲下來的能量殘餘。在這點光裏,天下終於看清了莊明渡的臉。
沒有表情。但眼睛是紅的。
不是哭。是血管爆了。他剛纔在第六層跑動、掃描、高強度操作骨鎖的九十秒裏,眼底毛細血管承受了過量的壓力。兩隻眼睛的鞏膜布滿血絲,看起來像兩顆被浸泡過的玻璃珠。
“你躺進去,”莊明渡說,“這座塔就完成了。”
“完成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它從一個沒有意識的生物結構體,變成一個有意識的生物結構體。你的意識。”
天下理解了。
凹槽不是棺材。是駕駛艙。
這座塔缺一個大腦。而他的大腦——或者說,兩百年前那個建造者的大腦的複製品——是唯一相容的型號。
“所以宋岐一直在做什麽?”天下問。“他被嵌在第六層。他的神經係統連著十二條主脈。他在給這座塔當——”
“臨時中樞。”莊明渡說。“塔需要一個意識來維持基本運轉。建造者死後沒有留下繼任者,宋岐是第一個進入第六層還活著的人。塔把他當備用零件用了。”
腳下突然震了一下。
不大。但方向不對。之前所有的震顫都是從下往上傳的。這一下是從上往下。
莊明渡的反應比天下快。他抬頭看通道頂部。骨壁上出現了一條裂縫——新的,還在擴充套件。淡紅色的光從裂縫裏滲出來,溫度很高。
“主脈迴彈了。”莊明渡的聲音壓低。“宋岐撐不住了。塔在重新分配能量。”
又一下震顫。更強。
骨壁裂縫擴充套件到了整個通道截麵,紅光從四麵八方湧進來。溫度在三秒內從常溫飆升到接近體表灼傷的閾值。
天下的裂痕同時亮了。
這一次不是白色。是紅色。跟塔的顏色一模一樣。
他低頭看自己的右手。裂紋的光芒跟骨壁裂縫裏滲出的光完全同步——亮度相同,頻率相同,甚至明暗交替的節奏都是一致的。
他的身體在跟塔共振。
不是被動的。
是塔在主動跟他同步。
“走。”天下說。“帶我下去。”
莊明渡轉過身看他。紅色的光映在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裏。
“你想清楚了?”
“宋岐在第六層撐不了多久。你說兩小時內不減壓就截癱。”天下往通道下方走了一步。“我下去。不是去躺進那個凹槽。是去把宋岐從第六層拔出來。”
“你接觸塔的核心區域,你的身體會加速同化。裂痕會擴散到全身。”
“我知道。”
“擴散到全身之後你還是你嗎?”
天下停下來。
這是一個好問題。他沒有答案。但他有一個更現實的判斷——宋岐現在是活人,他還能被救。等他自己變成別的什麽東西,那是以後的事。
“給我骨鎖。”天下伸手。
莊明渡把熄滅的骨鎖遞過去。金屬管冰涼,沉甸甸的,頂端還沾著宋岐的血。天下握住它的時候,掌心的裂痕突然跳了一下。
骨鎖亮了。
不是暗紅色。是白色。
莊明渡退後一步。他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個明確的表情。
是恐懼。
不是怕天下。是怕天下手裏那根骨鎖的反應代表的含義。
“它認你。”莊明渡的嗓音很輕。“骨鎖的材料來自第十二層。它認你是——”
他沒說完。
因為通道最深處傳來了一個新的聲音。不是宋岐。不是骨壁的共振。
是心跳。
沉穩的、有力的、間隔精確的心跳聲。從第十二層的方向傳上來,穿透十二層骨壁和數百米的生物組織,清晰地落在他們耳朵裏。
塔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