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擴散的速度超出了天下的預判。
從手腕到小臂,三秒。從小臂到肘關節,兩秒。暗紅色的紋路像活的根係,沿著麵板下麵的血管走向鑽進肌肉纖維。不痛。比痛更糟——他能感覺到那些紋路在“讀”他。讀他的體溫,讀他的心率,讀他每一根神經末梢的電訊號。
腳下的骨壁溫度在升。
“別動。”宋岐的聲音變了。不是之前那種半死不活的平淡,是真正的緊迫。“你一動它就鎖定你的位置。現在它隻知道你在第六層入口,但不知道你具體站在哪兒。骨鎖的噪音還能撐——”
“十一分鍾。”莊明渡報了個數字。
他蹲在通道口,骨鎖橫在膝蓋上。金屬管壁上的暗紅色光芒正在減弱,像一盞快沒油的燈。他的手指搭在管壁上,拇指指腹的位置有一圈極細的刻度——不是裝飾,是讀數。
“十一分鍾夠。”莊明渡說。
“夠幹什麽?”天下問。他的右臂已經完全被暗紅色紋路覆蓋,但聲音還穩著。
“夠我接入他的神經係統做一次完整掃描。”莊明渡抬頭看向黑暗深處。“宋岐,你說你能控製兩條主脈的輸出延遲。我需要你同時壓住第三條和第七條,持續九十秒。”
“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麽。”宋岐說。
“知道。第三條和第七條交叉的節點在你的脊椎。同時壓住它們,你的脊椎會承受反衝。最壞的結果是截癱。”
通道裏安靜了一瞬。
天下轉頭看莊明渡。這個人蹲在那裏,報出“截癱”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跟報骨鎖剩餘時間沒有任何區別。
“你到底想拿什麽資料?”天下問。
“塔的建造者資訊。”莊明渡說,“這座塔不是天然生長的,是被人造出來的。造它的人用了自己的骨骼作為種子。宋岐的神經係統裏有這座塔從種子階段到現在的全部生長記錄。包括種子的基因資訊。”
他停了一下。
“我需要知道種子的基因跟誰匹配。”
天下右臂的裂痕突然劇烈震顫了一下。
不是塔的共振。是他自己的反應。莊明渡說的那句話像一把鑰匙,插進了他腦子裏某個一直鎖著的房間。三個月前那次任務。地下十二米。一根從黑土裏伸出來的白骨。所有人都沒反應,隻有他碰到的瞬間感覺到了一種極其荒謬的熟悉感。
像是摸到了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做。”宋岐說。
天下沒來得及反對。
黑暗深處傳來一聲悶響——不是爆炸,更像是什麽東西被強行擰斷。宋岐在用意誌壓製兩條主脈。骨壁的溫度驟降,從滾燙變成冰涼。腳下的震顫停了。
莊明渡動了。
他拔起骨鎖,金屬管頂端朝前,整個人沿著斜坡滑進了第六層。
“你瘋了?”天下低喝。
“九十秒。”莊明渡頭也不迴,“他壓住主脈的時候,消化腔上壁暫時失活。我踩上去不會觸發感知。但我必須直接接觸宋岐的體表才能完成掃描,遠端不行。”
他跑得很快。在絕對黑暗裏憑借骨鎖殘餘的微光辨認方向。天下看著那點暗紅色的光在第六層地麵上移動,像黑水裏一顆快要熄滅的火星。
然後他聽到了莊明渡的腳步聲停下來。
“找到了。”莊明渡的聲音從大約四十米外傳來。“宋岐。我要把骨鎖貼在你後頸。會很不舒服。”
“少廢話。”
金屬碰觸血肉的聲音。很短,很脆。
宋岐沒叫。但天下聽到了整座塔的骨壁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像一隻巨獸在夢裏被人戳了一下脊梁骨,翻湧著想要轉身。
天下數著秒數。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
他右手的裂痕突然亮了。
不是暗紅色。是白色。刺目的、純粹的白。白光從他掌心的裂紋裏湧出來,照亮了整個通道口。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掌,裂痕的紋路在發光的一瞬間重新排列,組成了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圖形。
然後資訊灌進來了。
不是聲音,不是畫麵。是直接寫入大腦皮層的原始資料流。溫度、壓力、分子振動頻率、骨質晶格結構——海量的資料在零點幾秒內衝刷過他的神經迴路。他的視野炸開。
他“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裂痕。
他看見整座塔的內部結構像一幅展開的解剖圖懸浮在意識空間裏。十二條主脈從地底深處延伸上來,在每一層交織、分叉、匯合。第五層確實是中轉站——所有能量流都在那裏過一道閘,然後重新分配。第六層是消化腔。第七層以下是這個東西的核心。
他看見宋岐。
一個人形的輪廓被鑲嵌在第六層底部的骨架裏。脊椎與兩條主脈交疊的位置正在發出危險的高頻振蕩——那是宋岐在強壓主脈的代價。他的身體正在被反衝力一寸一寸撕裂。
他還看見了別的東西。
塔的最底層。第十二層。所有主脈匯聚的原點。那裏有一個空間,比其他所有層都小,隻有大約三米見方。空間正中央有一個凹槽,形狀是人體的模具。
凹槽是空的。
等著被填進去。
白光消失。天下的意識被彈迴了身體。他單膝跪在通道斜坡上,右手撐著骨壁,大口喘氣。手掌上的裂痕恢複了暗紅色,但擴散到了肩膀。
“七十三秒。”莊明渡的聲音從黑暗裏傳來。腳步聲在快速接近。“資料拿到了。走。”
他衝迴斜坡的時候懷裏抱著骨鎖,金屬管壁上的光已經完全熄滅。
天下攔住他。
“你看到第十二層了嗎?”
莊明渡的動作頓了一下。極短的停滯。然後他說:“看到了。”
“那個凹槽是給誰的?”
莊明渡沒迴答。他繞過天下往通道上方走。但天下抓住了他的手腕。
這一抓他才發現——莊明渡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不是寒冷。是那種拚命壓製住某種情緒之後肌肉自發的顫栗。骨鎖上沾著一層濕的東西。天下不用聞都知道是血。宋岐的血。
“走。”莊明渡的聲音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縫。隻有一絲。“他撐不了太久了。”
身後的黑暗裏,宋岐的聲音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弱。比之前更遠。
“天下。”
“嗯。”
“你在第十二層看到的那個凹槽。”宋岐說,“它不是空的。”
天下的脊背一僵。
“三個月前是空的。你碰到那顆牙之後,它開始長了。”
宋岐的聲音在骨壁裏迴蕩,越來越輕。
“它在按照你的形狀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