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跟你打招呼了?”周遂的聲音拔高了半度。
天下看著他的反應,做出一個判斷——老六承印三年,從來沒被下麵那東西單獨聯係過。
“什麽意思?它說什麽了?”周遂走近了一步。
“說歡迎光臨。”天下說。
周遂的臉抽了一下。莊明渡推了下眼鏡,沒接話,但手已經翻開筆記本開始記了。他寫字的速度很快,用的是一套天下沒見過的速記符號。
“你們巡哪幾層。”天下問。
“二到六。”莊明渡頭也不抬,“每層測一次封印密度,記錄衰減值。正常衰減率月均零點三到零點五。超過一就要上報。”
“這次提前巡是因為?”
“第二層上個月衰減了零點八。”莊明渡收了筆,“林姐說不對。”
周遂拉開外套拉鏈,從裏麵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銅盤。盤麵上沒有刻度,隻有一根細如發絲的指標,懸在中央,不指任何方向。
“骨密針。”周遂抖了抖銅盤,“湊近封印層,指標偏轉角度越大,說明封印越厚。角度比上次小了,就是衰減。簡單吧?”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帶著點教新人的優越感。
天下看了一眼銅盤。“你不需要這個也能測吧。”
周遂動作停了。
“承印者能直接感知封印層的密度變化。”天下說,“骨頭裏那層膜就是共振器。你用工具,說明你自己的感知精度不夠。”
這句話不帶任何攻擊性。是純粹的技術判斷。但正因為不帶攻擊性,殺傷力反而更大。
周遂的下巴繃了一下。
莊明渡在旁邊翻了一頁筆記。天下餘光看到那頁上寫著一個名字和一串資料。名字是周遂的。資料旁邊畫了個向下的箭頭。
“走吧。”天下先邁步了。
他往通道口走的時候,骨塔牆壁上的紋路又動了。這次偏轉得更明顯。不像向日葵追光了,更像是底下有什麽東西在拿指頭從牆背麵推——紋路的凸起變得有觸感。
秦九跟在天下後麵,伸手碰了一下牆壁。手指剛觸到紋路就彈開了。
“燙。”
天下迴頭看了他一眼。然後自己伸手按上了牆。
不燙。
溫熱,像人體體溫。三十七度左右。是活的溫度。
“對你是燙的。”天下收迴手,“對承印者不是。”
秦九把手指放到嘴邊吹了吹。“行。我是外人。”
四個人進了下行通道。莊明渡走最前麵,他對骨塔的結構最熟;周遂第二,銅盤已經端在手上;天下第三;秦九殿後。
第六層。
光線比上麵暗了一截。空氣的質感變了,不是冷,是密。每吸一口氣都覺得肺要多用一點力才能撐開。
莊明渡停在通道中央,半蹲下來,把手貼在地麵上。
“六層封印密度——”他停了兩秒,“正常範圍。衰減率零點四。”
周遂舉起銅盤。指標偏了十五度左右。他看了看,對了一下筆記本上的舊資料。“和上個月差不多。”
天下站在原地沒動。他閉上眼,把注意力集中到右手的骨骼裏。那層膜的振動頻率很穩定,像一麵鼓的鼓皮在低頻共振。
六層沒有問題。
第五層。他自己的封印層。
進入第五層的瞬間,天下的骨頭嗡了一聲。不是疼。是迴家了。就像一把鑰匙插進了對應的鎖孔,嚴絲合縫。
這種感覺非常清晰。那層膜的共振頻率突然翻了一倍,和周圍牆壁裏的封印紋路達成了某種同步。
莊明渡測完資料,抬頭看天下。“你的臉色變了。”
“變好了還是變差了。”
“變好了。像迴到自己地盤。”
周遂在後麵哼了一聲。
第四層。
空氣開始變沉。不是比喻。是物理意義上的沉。天下伸手在空中劃了一下,指尖有阻力感。
莊明渡蹲下測了資料之後,停了很久才站起來。
“零點九。”
周遂的銅盤指標角度比上次記錄小了將近三度。他盯著銅盤看了好幾秒。“這不對。”
“四層的封印是老三承的。”莊明渡翻著筆記,“老三上個月還迴過訊息。他人在西北。身體沒異常。”
“承印者沒問題,封印自己衰減?”周遂擰著眉。
天下沒說話。他蹲下來,把手掌平放在地麵。
地麵的溫度比牆壁高。四十度左右。
他閉上眼。
那層膜給出的反饋不是資料,是感覺——第四層的封印像一張繃緊的漁網,但網眼正在被人從內側一根一根地撥大。不是撕裂,是鬆解。
有耐心。有方法。不著急。
天下睜開眼。
“不是自然衰減。”
莊明渡和周遂同時看過來。
“下麵那東西在解釦。”天下站起來,“一層一層地。從外往裏。先鬆外麵幾層的封印密度,製造資料差異,讓巡層的人以為是正常波動。等到差異累積到臨界值的時候,一起崩。”
通道裏安靜了四五秒。
“你怎麽知道?”周遂的聲音變了。不是之前那種刺頭的橫。是真正的緊張。
天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它告訴我的。”
“什麽?”
“它說它在數日子。”
周遂後退了半步。不是他慫。是本能。一個被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東西,主動跟一個才承印幾小時的新人說話,告訴他自己在倒計時——這個資訊量足夠讓任何一個正常人的汗毛豎起來。
莊明渡把資料記完,合上筆記本的時候手很穩。但天下注意到他合筆記本的力度比前幾層大了一點。
“必須通知林姐。”莊明渡說。
“還有老大。”天下說。
又是那種沉默。禁忌一樣的沉默。
“老大聯係不上。”周遂說。
“他在第七層。”天下迴答,“第一層封印的承印者。四層到一層之間還隔著三層封印。如果外層封印已經在鬆,他沒理由不知道。”
“也許他知道。”莊明渡的聲音沒有起伏。
天下看向他。
“也許他知道,但他沒有上來。”莊明渡說,“你覺得是什麽原因。”
天下沒有馬上迴答。
他掐了自己右手腕一下。骨頭裏那層膜被擠壓,產生了一次脈衝。這個脈衝沿著封印紋路向下傳遞,像往井裏扔了一顆石子。
三秒後。
迴波來了。
很深。從第七層以下、封印的最核心位置反彈迴來。
迴波裏攜帶的不是資訊,是一種狀態。天下花了兩秒鍾來解讀那個狀態。
然後他的表情真正變了。
這是秦九第一次看到天下的表情出現裂痕。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某種極其罕見的東西。
接近於心疼。
“走。”天下轉身往上走。步子很快。
“哥?”秦九追上去。
“老大沒有聯係不上。”天下的聲音壓得很低,隻有秦九能聽見。
“他是上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