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天下盤坐在陣眼上方,左手搭在右手腕上,五指微曲。
體內的靈力沿著經脈逆行,在丹田處壓縮、翻湧,被他硬生生擰成一道符形。這個過程正常修士需要七天打底。他用了十四個時辰。
第五道活符成形的瞬間,天下的左手食指指甲從根部裂開,有暗紅色的血從裂縫裏滲出來,但沒有滴落。血珠剛冒出來就變成了灰黑色,凝固在甲縫裏。
壞死在蔓延。
他睜開眼睛,呼出一口濁氣。
少年蹲在三丈外,手裏端著一碗粥,已經涼透了。
“多久了?”天下問。
“你坐下去到現在,十六個時辰。”少年把粥遞過來,“中間熱了三迴,第三迴灶火滅了,沒再熱。”
天下接過碗,喝了兩口,把碗還迴去。
“不喝完?”
“喝多了壓符。”
少年低頭看了一眼天下的右手。十根手指的指尖全部變成灰黑色,蔓延到了第一個指節。昨天還隻有右手五指,今天左手也跟上了。
少年沒說話,端著碗走了。
第五天。
老兵來了。
他在天下麵前站了一陣,沒出聲。天下正在養第七道符。身體表麵有極細的裂紋在遊走,像幹旱的河床。那些裂紋從手指延伸到手背,再到手腕。
“老周家的小子說你兩天沒吃東西。”老兵說。
“不餓。”
“你的身體撐不了四十九天。”
天下沒睜眼。“撐得了。”
老兵沉默了一陣。“我活了一百四十七年。見過很多找死的人。大部分死之前都不承認自己在找死。”
“我不是找死。”天下說,“我是在還債。”
“你又不欠那個方持衡什麽。太清宗欠的,讓太清宗掌門來還。”
“掌門不知道這件事。”
“那就告訴他。”
天下睜開眼。灰黑色已經爬到了他的手腕,在袖口邊緣若隱若現。
“信鴿飛到太清宗要二十天,掌門調人再來要三十天。五十天。”他說,“封印撐不了五十天。”
“你怎麽確定?”
“它在加速。”天下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地麵,“第一天的振動頻率是每刻鍾一次,今天是每盞茶一次。照這個速度,三十天後它會連續振動。到那時候封印就算有符也擋不住。”
老兵的臉色變了。
“你是說——”
“方持衡算錯了一樣東西。”天下說,“他以為那個封印是靜態衰減,但它不是。它被什麽東西從裏麵一直在撞。四百年前可能還很慢,現在快了。”
“那東西要出來了?”
“不好說。但它確實比四百年前更接近出來。”
老兵站在原地沒動。風從內城方向吹過來,帶著一股腥鏽味。那是封印被侵蝕後散發出來的氣息。七個守城人裏的矮個子走過來,站在老兵身後。
“頭兒,內城門上新裂了三道縫。”
老兵迴頭看了他一眼。
“堵上。”
“拿什麽堵?”
“我不管你拿什麽堵,去堵上。”
矮個子走了。老兵轉迴來,盯著天下看了很久。
“你需要什麽?”
“安靜。”天下說,“以及別讓任何人靠近陣眼三丈以內。養符的時候靈力波動不穩定,離得太近會傷人。”
“那個小子呢?”
“哪個?”
“一直給你送粥的那個。”
天下頓了一下。“讓他別來了。”
老兵轉身走了。
但少年沒聽。
第七天夜裏,天下養到第九道符的時候,身體發出了一聲脆響。是右手中指的第二節指骨斷了。灰黑色的壞死已經深入到了骨頭裏,骨質變脆,承受不住符力的衝擊。
天下悶哼了一聲,額頭上冒出冷汗。
少年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裏冒出來,手裏端著一碗熱的東西,站在三丈外。
“你不該在這。”天下沒睜眼。
“我站在三丈外。”
“三丈不夠安全。”
“我沒覺得不安全。”
天下睜眼,看了看少年。燈籠的光映在少年臉上,那張臉上什麽多餘的表情都沒有,就是單純地站在那裏,端著碗,等他把符養完。
天下忽然笑了一下。
“你叫什麽?”
“小周。”
“大名。”
“周渡。”少年說,“我爹起的,說是渡河的渡。”
“渡河。”天下重複了一下這兩個字,低頭看了看自己已經變形的右手中指,“好名字。比我原來那個好聽。”
“你原來叫什麽?”
“不告訴你。”
少年把碗放在地上,退後了兩步。
“不是說不讓你來了?”
“你跟那個老頭說的,又沒跟我說。”
天下沒再接話。他把目光收迴來,重新閉上眼。
腳下三十丈深處,那個振動又開始了。頻率比白天又快了一些。不再是每盞茶一次,而是一炷香的時間裏能感受到兩次。
不對。
天下的眉頭動了一下。
他把感知壓下去,穿過陣法,穿過岩層,一直探到封印核心的位置。
那裏原本應該是一片死寂的空腔。方持衡手劄裏描述的就是一個空殼——遠古大能以身為印後,肉身化為封印的一部分,靈魂消散,隻留下一個承載符文的框架。
但天下感知到的不是空殼。
那個框架裏有東西。
不是被封印的魔物。魔物在封印的另一側,在更深的地方。
框架裏麵的東西,是一縷殘念。
極其微弱,像風中最後一點火星。但它在動。
它在用自己最後的力量,一下一下地撞擊封印內壁。
不是魔物在撞。
是封印本身在自毀。
天下的眼睛猛地睜開。
“方持衡——”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隻有他自己能聽見。
“你沒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