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趕到萬靈碑前時,碑周圍已經圍了三十多個弟子。
火把照著碑麵,裂縫確實從一指寬擴到了三指。一隻手從裂縫中伸出,蒼白、幹瘦,指節上有凍傷的痕跡,五指張開,掌心朝上,像是在接雨水。
手腕上綁著一條灰布,布上有字。
天下注意到一個細節——所有弟子都站在碑前五步之外。沒人敢靠近。
“散開。”方知淵的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讓出了路。
天下跟著方知淵走到碑前。近了纔看清,那隻手是活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不是掙紮的那種抖,是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之後肌肉疲勞的抖。
這個人把手伸出來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方知淵伸手去解布條。
手指剛碰到布麵,碑上的裂縫發出一聲悶響,像骨頭被掰斷。方知淵的手頓住了。
“掌門!”孫敬山從後麵趕到,一把拉住方知淵的手臂,“不能碰!上次歸墟邪修破界就是用的誘敵之術!先示弱,再——”
“孫長老。”天下蹲下來,目光平視那隻手。“你仔細看這隻手。”
孫敬山皺眉。
“手背上有繭,食指和中指的繭最厚,是長期握筆的痕跡。指甲剪得很短,甲縫裏沒有血跡。手腕內側有舊傷,是被繩子勒過的,不止一次。”
天下站起來。
“這是一個文職人員的手,被反複捆綁過。不是戰鬥人員,更不是什麽邪修。”
孫敬山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憑一隻手就能斷定——”
“我憑常識。”天下說,“邪修要騙你們進去,會伸出一隻餓了三天、凍了五天、被繩子勒得皮開肉綻的手?這是最差的誘餌方案。但如果是真的求救,這些傷痕就全說得通。”
方知淵沒有參與這場爭論。他在看布條上的字。
“你們過來看。”
天下和孫敬山同時湊近。布條上寫了兩行字,墨跡很淡,是用燒焦的木炭寫的。
第一行:中樞塔困七百二十三人,食水將盡。
第二行是一串符號,天下一個都不認識。
但方知淵認識。
“這是太虛宗初代的符文體係。”方知淵的聲音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失傳了至少三百年。”
“裏麵的人用三百年前失傳的文字寫信?”天下說。
“不是裏麵的人會寫。”方知淵的目光從布條移到碑麵上那些隻有天下看得見的碑文,“是初代掌門教他們寫的。”
這句話在夜風裏炸開。
孫敬山臉色變了。“你說初代掌門——在歸墟界裏?”
“四百年前封印歸墟界的時候,記錄上寫的是初代掌門以身鎮碑。”方知淵的語速很平,像是在複述一份他讀過無數遍的檔案。“我們一直以為以身鎮碑是指他把畢生修為注入萬靈碑,肉身消亡。但如果萬靈碑不是封印而是通道——”
他沒說完。
天下替他說完了。
“那以身鎮碑的意思就是,他人進去了。”
碑前沉默了整整五秒。
孫敬山的嘴唇動了兩下,最終什麽都沒說出來。
一個站在外圍的年輕弟子忽然開口:“那布條上第二行寫的是什麽?”
方知淵盯著那串符號看了很久。
“坐標。”
天下的掌心在這一刻猛地發燙。不是脈衝跳動的那種節奏感,是整片掌心像被烙鐵按住一樣的灼痛。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的光比之前亮了至少三倍,光紋在變化,在重組。
他把手掌攤開,對著布條上的符號。
光紋和符號重疊了。
嚴絲合縫。
像兩塊拚圖咬合在一起。
“方掌門。”天下的聲音壓得很低,隻有方知淵能聽到。“碑上那張地圖,我之前隻看到了路線。現在有終點了。”
方知淵看著天下掌心的光紋與布條符號完美吻合的畫麵,呼吸明顯變重了。
“你打算進去?”
“不是打算。”天下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脈衝頻率又快了。“是必須。這東西給我的時間不多了,如果我猜得沒錯,倒計時歸零的時候不是鑰匙失效——是鑰匙會強製啟動。到時候是我主動進去還是被拽進去,區別很大。”
方知淵沉默了一會兒。
“你需要什麽?”
天下心裏飛速算了一筆賬。他現在掌握的資訊:一張地圖,一個終點坐標,一個不到兩天的倒計時。未知項:歸墟界的環境引數、敵對勢力、生存條件。
資訊嚴重不足,但時間不等人。
“我需要兩樣東西。”他說,“第一,太虛宗關於歸墟界的所有文獻記錄,包括四百年前那場大戰的詳細經過。第二——”
他轉頭看向那隻從裂縫中伸出的手。
手還在抖。
天下走過去,蹲下來,把自己的手掌按在了那隻手上。
掌心的光猛然亮起。
那隻手的顫抖停了。
然後,手指收攏,緊緊攥住了天下的手。
力氣很大。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的那種力氣。
同時,大量的資訊湧入天下的腦海。不是文字,不是影象,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傳輸方式——像有人把一整個資料庫直接寫進了他的記憶體。
三秒後,那隻手鬆開了。手指的力氣像是被抽空,緩緩縮迴裂縫。
天下站起來,臉色發白。
“怎麽了?”方知淵問。
天下閉上眼,消化著腦中那些混亂的資訊。過了好幾秒,他才開口。
“第二樣東西不用了。”
“為什麽?”
天下睜開眼。
“因為裏麵的人剛剛把歸墟界近四百年的變遷史塞給我了。”他頓了一下,表情變得很複雜,“方掌門,你們太虛宗的初代掌門沒死。他在裏麵建了一座城,護了幾百人,撐了四百年。”
方知淵的身體僵住了。
“但是,”天下繼續說,聲音沉了下去,“他快撐不住了。那座城正在被圍攻。圍攻的不是什麽邪修。”
“是什麽?”
天下的目光越過碑麵,像是在看裂縫深處那個他即將前往的世界。
“是你們四百年前封進去的那三千弟子。”
方知淵的臉徹底白了。
夜風從山頂灌下來,火把的光搖了一下。
天下低頭看了一眼掌心。
倒計時,一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