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羅混沌經 chapter 13
chapter
13
繼承的星光
巨殿重歸死寂,那柄耗儘最後執唸的斷劍黯淡無光,彷彿隻是地上一塊普通的頑鐵。
賀璽癱坐在地,姬遇的話語如同洪鐘,在他腦海中反複震蕩,撞碎了固有的恐懼,露出底下更洶湧、更陌生的波濤。
守護的意誌?
繼承那份未能完成的堅守?
他?一個連自己是誰都忘了、終日惶惶不安、隻想藏起來的小調香師?他體內那令人恐懼的、需要被封印的力量,不是為了毀滅,而是為了……守護?
這個認知太過顛覆,幾乎比他被認為是“魔頭”更讓他難以承受。因為後者隻需恐懼和逃避,而前者……意味著他必須麵對,必須承擔。
眼淚無知無覺地流淌,不是為了悲傷,而是因為某種沉重的、被強行喚醒的宿命感。
一隻微涼的手再次伸到他麵前。
賀璽擡起頭,淚眼模糊中,看到姬遙依舊平靜的臉。他剛剛損耗了一滴本命精血,臉色比平日更白,眼神卻依舊沉靜,彷彿剛才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此地不宜久留。”姬遇的聲音打破沉默,“斷劍意誌消散,此地的時空褶皺也會很快崩塌。走。”
賀璽怔怔地將手放入他掌心,借力站起。這一次,姬遇的手沒有立刻鬆開,而是握著他的手腕,一股精純溫和的仙力緩緩渡入,快速撫平他因衝擊而紊亂的靈識和虛軟的身體。
“前輩……您……”賀璽想問那滴精血,想問他為何如此,話到嘴邊卻哽住。
姬遇鬆開手,彷彿知道他想問什麼,隻淡淡道:“無損根本。”他轉身,目光掃過這片即將湮滅的廢墟,最後落在那柄斷劍上。
他擡手,淩空一抓。斷劍周圍的泥土岩石無聲地翻湧,將其徹底掩埋,形成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土丘。
“塵歸塵,土歸土。執念已訴,安息吧。”他低聲說了一句,像是超度,又像是告彆。
做完這一切,他不再停留,力量裹住賀璽:“此地要塌了。”
空間轉換的感覺再次襲來。
這一次,他們沒有回到那個死寂的巨殿入口,而是出現在了寂燼海邊緣的另一處地方。這裡怪石嶙峋,黑色的砂礫在扭曲的流光下閃爍著不祥的光澤,遠處巨大的空間裂縫如同黑色的傷疤,吞噬著一切。但至少,暫時沒有立刻的危險。
腳剛落地,賀璽還未能從空間轉換的眩暈和方纔的震撼中完全回神,就聽見姬遇冷冽的聲音響起:
“出來。”
賀璽循聲望去,隻見不遠處一塊巨大的黑色岩石後,轉出一個身影。
紺青色長袍,手搖摺扇,臉上掛著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是危止。
“哎呀呀,尊者真是好敏銳的靈覺。”危止笑嘻嘻地搖著扇子,目光卻在姬遇略顯蒼白的臉色和賀璽未乾的淚痕上掃過,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看來二位在這寂燼海裡,收獲不小啊?沒遇到什麼麻煩吧?”
姬遇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隻是看著他:“你在此做什麼。”
“看風景啊。”危止說得理所當然,“寂燼海雖然危險,但這光影扭曲的景象,彆處可見不著。順便嘛……”他拖長了調子,合上扇子,輕輕敲打掌心,“等等看有沒有熟人需要幫忙。畢竟,這地方可不是什麼遊山玩水的好去處。”
他的語氣輕鬆,但賀璽卻莫名覺得,他等在這裡,絕非巧合。
姬遇顯然也不信:“看來你很閒。”
“非也非也。”危止笑道,“是關心則亂。畢竟,咱們現在可能……算半個盟友?”他看向姬遇,語氣試探。
姬遇不置可否。
危止也不在意,目光又轉向賀璽,笑容更深了些:“小兄弟,看來尊者把你保護得很好嘛。怎麼樣,感受到這地方的熱情了嗎?有沒有聽到什麼……有趣的聲音?”
賀璽心中一緊,下意識地看向姬遇。
姬遇上前半步,擋在賀璽身前,隔絕了危止探究的視線:“與你無關。”
“嘖,真是護得緊。”危止撇撇嘴,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麼,正色道:“不過說真的,你們鬨出的動靜可不小。那老家夥的殘念徹底消散,估計某些藏在陰溝裡的老鼠,已經感應到了。”
他意味深長地看著姬遇:“他們費儘心思想引鑰匙過來,現在鑰匙不僅來了,還把鎖給弄沒了……你們覺得,下一步,他們會怎麼做?”
姬遇眼神微冷。
賀璽的心也提了起來。幕後之人……
就在這時,姬遇忽然擡頭,望向昏黃的天空。隻見極高遠處,一道極其細微、卻速度驚人的銀光,正撕裂雲層,以一種決絕的姿態,朝著他們所在的方向——更準確地說,是朝著賀璽——直墜而下!
那速度快到極致,裹挾著冰冷的殺意和一種……自我毀滅般的決絕!
“小心!”危止臉色也是一變,失聲喊道。
姬遇的反應更快。他幾乎在那銀光出現的瞬間就已擡手,磅礴的法則之力洶湧而出,化作一隻巨大的純白光手,抓向那道銀光!
然而,那銀光卻在接觸到光手的前一瞬,猛地自行炸裂開來!
沒有震耳欲聾的巨響,隻有無數細如牛毛的、幾乎看不見的銀色光針,如同暴雨般四散射開!它們無視了姬遇的防禦光手,彷彿擁有生命般,拐著刁鑽的弧度,從四麵八方,精準地、瘋狂地射向賀璽!
這不是攻擊,這是一場針對性的、惡毒的標記!
姬遇眸光一厲,周身氣息瞬間變得冰寒無比!他猛地將賀璽往自己身後一拉,另一隻手快如閃電地在身前劃出一個圓——
“淨!”
純白的光芒以他為中心驟然爆發,如同一個絕對純淨的領域瞬間張開!
那些激射而至的銀色光針,一觸碰到這純白領域,立刻如同遇到驕陽的冰雪,發出細微的“滋滋”聲,瞬間被淨化、消散成虛無。
然而,就在所有光針即將被徹底淨化的刹那,最後幾根最為刁鑽的光針,竟然在消散前,強行穿透了領域最外圍的薄弱處,擦著姬遇的手臂外側掠過!
嗤——!
姬遇的玄衣袖袍被劃開一道小口,幾滴鮮紅的血珠滲出。
而最後那一點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銀色光點,卻如同附骨之疽,眼看就要沾上賀璽的衣角!
千鈞一發之際,姬遇甚至來不及再施法,直接反手用手背猛地一拂!
啪!
那點銀色光點被他用手背硬生生拍散。
但在他拍散光點的同時,賀璽清晰地看到,一點極其微弱的銀芒,瞬間沒入了姬遇手背的麵板之下,留下一個比針尖還小的紅點,隨即消失不見。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銀色光芒徹底消散,天空恢複昏黃。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姬遇手背上那瞬間消失的銀芒,和他袖袍上滲出的血跡,卻清晰地昭示著剛才的驚險。
危止快步上前,臉色凝重:“是跗骨之蛆!這幫瘋子!他們不是要殺他,是要標記他,讓他在哪裡都無所遁形你……”他看向姬遇的手背,“你被標記了?”
姬遇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迅速恢複如常、絲毫看不出異常的手背,麵無表情:“無妨。”
賀璽的心臟卻像是被狠狠揪住,看著姬遇袖袍上的血跡和那隻為他擋下所有危險的手,聲音發顫:“前輩……您……”
姬遇擡眸,看向賀璽,那雙琉璃色的眸子深不見底,語氣卻平靜得令人心慌:
“現在,你真正被卷進來了。”
“從此刻起,三界之內,所有覬覦那份力量、或與幕後之人相關的存在,都會感知到我的位置。”
他頓了頓,看著賀璽瞬間蒼白的臉,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落下:
“換言之——”
“我,即是你的盾,亦是你的餌。”
“欲動你者,必先越過我的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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