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羅混沌經 chapter 12
chapter
12
吾盾之堅,能禦萬矛
跳動的微光下,巨大的壁畫沉默地訴說著遠古的矛盾與掙紮。那株生於深淵之畔的白色小花,其形象的脆弱與象征的堅韌,形成了一種撼人心魄的力量。
賀璽仍坐在地上,方纔那場跨越萬年的情感衝擊餘波未平,靈識深處依舊嗡嗡作響,但那滔天的悲慟已被姬遇的力量穩穩隔絕在外。他擡起頭,望向姬遇。
姬遇也正收回凝視壁畫的目光,那雙琉璃色的眸子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那並非情緒的波動,而更像是一種……認知層麵的細微校準。他看到了在絕對秩序與毀滅之外,另一種存在的可能性——一種基於情感、甚至基於絕望而誕生的,微末卻頑強的生命力。
這種存在,顯然不在他過往冰冷的法則目錄之中。
他的視線落下,與賀璽的目光相遇。賀璽眼中還殘留著未散的水光,驚懼、迷茫,以及一絲因深度共情而產生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彷彿被巨大秘密衝擊後的空洞。
“還能走嗎?”姬遇開口,聲音依舊是平的,卻似乎比在這死寂廢墟中響起過的任何聲音都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溫度?或許是錯覺。
賀璽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身體的虛軟和心靈的震顫,點了點頭。他扶著旁邊冰冷的石壁,想要站起來,腿卻依舊有些發軟。
就在這時,姬遇伸出了手。
不是隔空攙扶,不是用法力包裹。
他的手骨節分明,修長而穩定,就那樣平靜地遞到了賀璽麵前。一個最簡單、最直接的,屬於人與人之間的肢體動作。
賀璽愣住了,看著眼前這隻曾輕易淨化怨靈、刻畫法則符文的手,此刻卻做出如此……平凡的姿態。他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將自己仍在微微顫抖的手放了上去。
姬遇的手微涼,卻乾燥而有力。輕輕一帶,賀璽便借力穩穩站起。
“跟緊。”姬遇鬆開手,彷彿剛才那個動作再自然不過。他轉身,再次望向大殿更深的黑暗,“那縷召喚你的氣息,源頭還在更裡麵。”
賀璽的心微微一緊。還要深入?方纔僅僅是邊緣的一滴血石就幾乎衝垮他的神智,深處又會有什麼?
但他沒有退縮。百曉生的話、姬遇的維護、方纔那場詭異的共鳴,以及體內那股躁動不安、彷彿被此地喚醒了什麼的力量,都推著他必須向前。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向廢墟深處行去。姬遇周身散發著淡淡的微光,如同一個移動的燈塔,不僅驅散了黑暗,更奇妙地撫平了周圍空間中那些最混亂狂暴的能量亂流,開辟出一條相對穩定的路徑。
越往深處走,空氣中的壓力越大。不再是純粹的能量壓迫,更是一種無形的、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的悲傷。彷彿有無數亡魂在此地歎息,萬年不散。
賀璽的通感能力在這裡被放大到了極致,那些無聲的哀慟像冰冷的潮水般持續不斷地衝擊著他的靈識壁壘。若非姬遙的力量一直如同最堅韌的堤壩般護持著他,他恐怕早已崩潰。
終於,他們來到了巨殿的最深處。
這裡沒有寶物,沒有遺骸,隻有一片相對空曠的場地。場地中央,地麵上刻著一個巨大的、已然殘缺不全的古老陣法。陣法的紋路焦黑扭曲,彷彿被極強的力量破壞過。
而在陣法正中央,插著一柄劍。
一柄斷劍。
劍身大部分已沒入堅硬的地麵,隻留下短短一截劍柄和一小段殘刃暴露在外。劍柄樣式古樸,覆蓋著歲月的鏽跡與塵埃,卻依舊能感受到其材質的不凡。那殘刃之上,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彷彿輕輕一碰就會徹底碎裂。
但就是這樣一柄看似隨時會瓦解的斷劍,卻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意誌。
那不是殺戮之意,也不是守護之念。而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混合了無儘悲傷、滔天憤怒、以及最後……不甘的堅守的磅礴意誌。正是這股意誌,化作了彌漫整個寂燼海的悲傷基調,也是它,跨越萬年,召喚了與之“同頻”的賀璽。
賀璽的呼吸驟然屏住。僅僅是看著那柄斷劍,他的心臟就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眼眶不受控製地發熱。他能“聽”到,那劍在無聲地嘶吼,在哭泣,在質問蒼穹,卻又固執地、不肯散去地釘在這裡,彷彿在等待一個答案,一個結局。
姬遇的目光也凝重起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這柄斷劍,纔是這片古戰場遺跡真正的核心,是萬載怨念與執唸的聚合點,也是一個……極其危險的隱患。
“這是……”賀璽聲音乾澀。
“隕落者的意誌核心。”姬遇道,“一位強者臨終前極致的情緒與未散的修為,機緣巧合下附著於其佩劍之上,萬載不滅。它已成此地法則的一部分,亦是最大的不穩定源。”
他上前一步,仔細審視著那殘缺的陣法:“這陣法,並非殺戮之陣,而像是一種……封印與轉化之陣。試圖將這股可怕的意誌力緩慢轉化、平複。但顯然,它失敗了,並被這股力量反噬破壞。”
就在姬遇分析之際,那柄斷劍似乎因為生人的靠近,尤其是賀璽那與它高度共鳴的靈識,猛地嗡鳴起來!
殘刃上的裂紋迸發出刺目的幽光,那股混合了悲憤與堅守的意誌如同蘇醒的巨獸,驟然變得狂暴!地麵上的陣法殘痕明滅不定,整個巨殿開始劇烈搖晃,更多的碎石從穹頂落下!
“不好!”姬遇臉色微變,“它被徹底激發了!”
恐怖的意誌風暴席捲而來,不再是無聲的悲傷,而是化作了實質性的、足以撕裂魂靈的攻擊!首當其衝的,便是靈識與之共鳴最深的賀璽!
賀璽慘叫一聲,抱頭跪倒在地,感覺自己的腦袋快要炸開,靈魂彷彿要被那無儘的悲憤吞噬同化!
姬遇瞬間擋在他身前,雙手疾速結印,純白浩瀚的法則之力洶湧而出,化作一個巨大的光罩,將兩人籠罩其中。
“鐺——!!!”
無形的意誌風暴狠狠撞在光罩之上,發出震耳欲聾的金鐵交擊之聲!光罩劇烈震顫,姬遙的身形也微微晃動了一下,但他眼神冰冷沉靜,雙手穩如磐石,硬生生扛下了這波衝擊。
然而,那斷劍的意誌彷彿無窮無儘,一波強過一波,瘋狂衝擊著光罩。更可怕的是,整個寂燼海的混亂法則似乎都被引動,從四麵八方擠壓而來,與那意誌風暴裡應外合!
姬遇的法則光罩開始出現細微的裂紋!
繼續硬抗下去,光罩必破!屆時,賀璽首當其衝,必死無疑!
姬遇眸光一厲,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他忽然撤回一隻手,快如閃電地在自己眉心一點!
一滴純粹無比、蘊含著無上法則本源力量的金色血液從他眉心飛出!
“以吾之血,溯爾之願!”他清冷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告知吾——汝究竟在堅守什麼?又在等待什麼?”
那滴金色血液化作一道流光,無視狂暴的意誌風暴,直接沒入了那柄嗡鳴不止的斷劍之中!
刹那間,所有的風暴、嗡鳴、震動,全部戛然而止。
斷劍上的幽光變得柔和起來,一股蒼涼而疲憊的意念,緩緩從中流出,並非攻擊,而是一段殘缺的記憶畫麵,直接映照在姬遙和賀璽的識海:
……慘烈的戰場,熟悉的黑色巨幡搖動,抽取著無數將士的生機……
……一個身影瘋狂地衝向持幡人……
……自爆元神的光芒照亮天地,暫時打斷了噬生幡的運轉……
……殘存的意誌附著於佩劍之上,帶著無儘的悔恨與不甘,更帶著一絲最後的囑托……重重墜入此地……
畫麵至此戛然而止。
那斷劍上的光芒徹底暗淡下去,彷彿終於傾訴了萬載的執念,陷入了永恒的沉睡。周圍的意誌風暴和混亂的法則也隨之平息。
巨殿重歸死寂。
姬遇緩緩放下手,臉色似乎比平時更蒼白一絲。那滴本命精血,對他亦是損耗。
賀璽癱坐在地,怔怔地看著那柄再無生息的斷劍,淚流滿麵。他感受到了,那位無名強者最後的悔恨、不甘,以及那絲深藏的、想要警示後來人的責任。
就在這時,姬遙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平靜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力量:
“現在,你明白了嗎?”
賀璽茫然擡頭。
姬遇看著他,目光深邃:“召喚你的,從來不是邪惡,而是萬年前一段未能完成的‘守護’的意誌。它感應到了你靈識中同樣存在的……某種守護的執念,儘管你自己或許都未曾察覺。”
“他們想要的引子,或許並非開啟災禍之門,而是希望你能……繼承那份未能完成的堅守。”
賀璽如遭雷擊,徹底呆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