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 > 繡春雪刃 > 第8章 雪夜烽火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繡春雪刃 第8章 雪夜烽火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遼東的寒冬,夜長得沒有儘頭。北風像鬼哭一樣,在遼陽城的垛口和營房間穿梭,捲起地麵堅硬的雪粒,砸在人的臉上,生疼。

校場比武帶來的那點短暫熱血,早已被這無休止的酷寒和日益緊繃的局勢凍僵。營中的糧草肉眼可見地減少,配發的粥飯越來越稀,關於後方補給不暢、朝廷爭吵不休的流言悄悄蔓延。更重要的是,哨騎帶回的訊息越來越令人不安。努爾哈赤在薩爾滸大勝後,並未滿足,其麾下八旗兵馬的調動日益頻繁,鋒芒隱隱指向遼沈一帶。

恐懼,那種熟悉的、在薩爾滸嘗夠了的恐懼,又開始像毒草一樣,在沉默的營地裡滋生。

夜裡輪值放哨的班次增加了,時間也更長。每個人都知道,後金軍擅長野戰,更擅長偷襲。

這夜,輪到我們百戶所負責一段城牆的夜哨。風雪似乎比往常更猛烈了些,能見度極低,幾步之外便是一片混沌的黑暗。我和另外幾個同袍,裹著所有能禦寒的破爛衣物,蜷縮在垛口後麵,靠著冰冷的牆磚,努力睜大眼睛,豎起耳朵,監視著城外那片死寂的、被風雪籠罩的曠野。

趙老蔫因為傷臂和年紀,本該免於夜哨,但他不放心,也裹著一條破毯子,蹭到了我們這段城牆,靠在我旁邊,低聲嘟囔:“這鬼天氣……真是殺人的好時候。努爾哈赤那老酋,最會挑這種日子。”

他的話讓原本就緊張的氣氛更加凝滯。一個年輕些的士兵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不是冷的,是嚇的。

“蔫叔,您彆嚇唬人……”那士兵聲音發虛。

“嚇唬?”趙老蔫哼了一聲,“老子是讓你們都把招子放亮些!薩爾滸的教訓,都忘球了?”

我握緊了手中的長槍。槍杆冰冷刺骨,但反複摩挲形成的熟悉觸感,卻帶來一絲微弱的心安。老楊頭教的槍術口訣在心裡默默流轉,像是一種對抗寒冷和恐懼的咒語。

時間在風雪的呼嘯中緩慢流淌。手腳早已凍得麻木,思維似乎也快要被凍僵。就在意識都有些模糊的時候——

突然!

極遠處,風雪咆哮的間隙裡,似乎傳來一聲極其短暫、極其尖銳的鳴鏑聲!聲音極細微,幾乎被風聲完全掩蓋。

但一直緊繃著神經的趙老蔫猛地一個激靈,像老兔子一樣豎起了耳朵,低吼道:“不對!”

幾乎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

城牆正前方,黑暗的雪幕深處,毫無征兆地爆起一片令人心悸的火光和轟鳴!

轟!轟轟!

是火炮(或許是小型將軍炮或虎蹲炮)!但聽聲音,絕非明軍製式!

炮彈呼嘯著砸在城牆牆體上,發出沉悶可怕的撞擊聲和碎裂聲!磚石碎屑混合著冰雪四處飛濺!

“敵襲!!!”淒厲到變調的呐喊瞬間劃破夜空,從瞭望塔的方向傳來,但立刻就被更多的爆炸聲和突然響起的、如同群狼嚎叫般的喊殺聲淹沒了!

“建奴夜襲!快起來!迎敵!”

整個遼陽城北麵防線,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冰塊,瞬間炸開了鍋!

鑼聲、梆子聲、軍官聲嘶力竭的吼叫聲、士兵驚慌失措的奔跑聲、受傷者的慘叫聲……亂成一團!

借著炮彈爆炸產生的短暫火光,我們驚恐地看到,城下的黑暗之中,不知何時已經冒出了無數黑影!他們如同從地獄裡鑽出的鬼魅,頂著風雪,扛著簡陋卻有效的雲梯,瘋狂地向著城牆湧來!速度極快,這是女真兵最擅長的戰術!

“弓弩手!放箭!快放箭!”負責這段防線的把總眼睛赤紅,聲嘶力竭地指揮著。

慌亂的箭矢稀稀拉拉地射下城去,大多迷失在風雪和黑暗中,效果甚微。

而那些黑影已經衝到了牆根下,雲梯被猛地架起,沉重的鉤爪扣住了垛口!

“滾木!擂石!快!”把總搶過一根滾木,奮力向下砸去。

我們也反應過來,慌忙抬起身邊儲備的守城器械,拚命向下砸。沉重的木頭和石頭沿著城牆滾落,帶起一片慘嚎。但下麵的後金兵如同瘋了一般,毫不畏死,前麵的人被砸落,後麵的人立刻補上,攀爬的速度快得驚人!

一支支飛爪甚至直接從城下拋上來,鉤住垛口,更有悍勇者竟順著飛爪的繩索向上猛攀!

一個後金兵的頭顱猛地從我們麵前的垛口冒了出來,臉上塗著防凍的油脂,扭曲猙獰,口中咬著彎刀,雙手扒住牆磚就要翻入!

“殺!”我身邊的同袍尖叫著,挺槍便刺!

那後金兵極其悍勇,側頭躲過槍尖,一手抓住槍杆,借力就要躍上!

我幾乎是本能反應,老楊頭教授的“崩”字訣下意識用出,手腕猛地一抖一震,槍杆劇烈顫動,彈開了那兵的手,同時槍尖如毒蛇吐信,疾刺而出!

噗嗤!

槍尖精準地從他眼眶刺入!溫熱的液體濺到我冰冷的臉上。

那兵身體一僵,哼都未哼一聲,直直地栽落下去。

這是我第一次在非演練的情況下,如此清晰、如此近距離地殺死一個人。沒有時間恐懼,沒有時間惡心,求生的本能和數月苦練形成的肌肉記憶支配了一切。

“乾得好!文釗!”趙老蔫在一旁,用他那隻沒受傷的手揮舞著一把腰刀,將一個剛冒頭的後金兵劈了下去。

更多的雲梯搭了上來,更多的後金兵如同螞蟻般向上攀爬。城牆各處都陷入了慘烈的肉搏戰。雪地上,火光閃爍,刀槍碰撞聲、怒吼聲、慘叫聲響成一片,城牆變作了修羅屠場。

後金兵的單兵戰力極其可怕,他們往往身披重甲,力大無窮,悍不畏死。一旦被他們躍上城頭,立刻就能掀起一片血雨腥風。我們往往需要三四個人,才能勉強擋住一個躍上城頭的精銳白甲兵。

我緊握著長槍,精神高度集中,利用槍長的優勢,在垛口邊緣不斷疾刺、橫掃。老楊頭教的步法和眼法此刻發揮了巨大作用,我在有限的空間內閃轉騰挪,專門刺殺那些剛剛冒頭、尚未站穩的後金兵。一刺,一收,絕不停留。

冰冷的風雪,灼熱的鮮血,冰冷的槍杆,滾燙的腎上腺素……各種極端的感覺交織在一起,世界彷彿隻剩下眼前方寸之地,以及不斷冒出的敵人。

一個特彆凶悍的後金巴牙喇兵,身披兩層重甲,竟然頂著擂石滾木硬生生爬了上來,狼牙棒一揮,就將一名明軍刀手連人帶刀砸飛出去!他咆哮著,就要擴大突破口!

“攔住他!”把總眼睛都紅了,挺刀撲上,卻被那狼牙棒輕易格開,險象環生。

我知道絕不能讓他站穩腳跟!深吸一口氣,力貫槍身,一記標準的“紮槍”,直刺其麵門!

那巴牙喇兵反應極快,狼牙棒一橫,精準地磕在我的槍頭上!

“鐺!”一聲巨響!

一股無可匹敵的巨力從槍杆傳來,我虎口劇痛,長槍幾乎脫手!整條胳膊都被震得發麻!好大的力氣!

他獰笑一聲,邁步上前,狼牙棒帶著惡風當頭砸下!

我槍已在外門,回防不及!眼看就要被砸得腦漿迸裂!

千鈞一發之際,斜刺裡一杆長槍毒蛇般鑽出,並非直刺,而是用槍杆猛地一搭一引那狼牙棒的下砸之勢——“攔拿”!

是老楊頭!他不知道何時竟然也上了城牆!依舊是那副乾瘦的模樣,但持槍的手臂穩如泰山,一搭一引,巧妙至極地將那必殺的一擊引偏了半分!

狼牙棒擦著我的肩膀砸落,將地上的積雪和磚石砸得粉碎!

老楊頭動作毫不停滯,引開狼牙棒的瞬間,槍尖借勢反彈,如同蜻蜓點水,疾點那巴牙喇兵因發力而暴露的咽喉甲冑縫隙!

快!準!狠!

那兵根本沒想到半路殺出如此高手,格擋已是不及,驚恐地試圖後仰。

“噗!”

槍尖精準地刺入!雖因重甲未能深入,但顯然造成了創傷和劇痛!

那兵發出一聲悶哼,動作一滯。

老楊頭根本不看結果,回槍便走,隻留下一句冰冷的話:“沙場之上,發呆便是死!”

我猛地驚醒,趁那兵受創後退的瞬間,奮力挺槍再刺,周圍幾個同袍也一擁而上,刀槍並舉,終於將這個悍敵亂刃分屍!

戰鬥持續了不知多久。風雪似乎都變小了,或許是被血腥氣衝淡。城頭上的屍體越來越多,有後金兵的,也有我們明軍的。鮮血染紅了積雪,又很快被凍成暗紅色的冰。

後金軍的攻勢,如同潮水,一波猛攻之後,似乎有退去的跡象。他們的偷襲未能一舉破城,在明軍逐漸穩住陣腳,特彆是城內預備隊陸續上城支援後,繼續強攻已不劃算。

鳴金聲從城外遠處傳來。殘餘的後金兵如同來時一樣迅速,扔下傷亡同伴和器械,迅速消失在黑暗的風雪之中。

城頭上,暫時安靜了下來。隻剩下風聲、傷者的呻吟聲、以及倖存者粗重的喘息聲。

我拄著槍,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都在不受控製地顫抖。寒冷、疲憊、後怕……種種感覺如同潮水般襲來。臉上沾滿的血汙正在凍結,很不舒服。

趙老蔫一屁股癱坐在屍體旁,捂著舊傷複發、滲出血跡的胳膊,罵罵咧咧:“狗日的……真他孃的狠……”

老楊頭站在不遠處,默默看著城外退去的黑暗,他的槍尖還在滴血。他回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但那眼神似乎比平時多了一絲什麼。

把總正在帶人清點傷亡,加固防線,聲音嘶啞而疲憊。

我抬頭,望向依舊漆黑一片的夜空,雪花再次紛紛揚揚地落下,試圖掩蓋城頭的血腥和狼藉。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是掩蓋不住的。

這一夜,遼陽城守住了。但下一次呢?

努爾哈赤的獠牙,已經再次亮出。薩爾滸的雪,還未化儘;遼陽的血,又已凍結。

我握緊了手中冰冷的長槍。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