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春雪刃 第58章 滅口
被變相軟禁在值房的日子,度日如年。窗外那兩名守衛如同泥塑木雕,寸步不離,隔絕了內外的一切聯係。我無法打探外麵的訊息,也無法得知孫千戶的情況,隻能憑借敏銳的聽覺,捕捉著北鎮撫司衙門內比往日更加頻繁和急促的腳步聲、以及那種壓抑到極致的緊張氣氛。
我知道,風暴正在逼近。那兩名守衛與其說是監視,不如說是……等待。等待某個命令,或者等待某個時機。
第三天深夜,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席捲了京城。雷聲轟鳴,雨點瘋狂地敲打著瓦片和窗欞,掩蓋了世間大部分聲響。
就在這雷雨交加的掩護下,我隱約聽到值房外傳來幾聲極其短促的、被風雨聲幾乎完全吞沒的悶響和倒地聲!
緊接著,門閂被從外麵極其輕微地撥動!
有人來了!不是正常的換崗!
我瞬間警醒,無聲地滾下床榻,抽出藏在枕下的匕首,屏息凝神地貼附在門側的陰影裡,心臟狂跳。
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縫隙,一個黑影如同狸貓般滑入屋內,帶著一身雨水和血腥氣!
借著窗外一閃而過的閃電,我看清了來人的臉——是孫千戶!但他臉色慘白如紙,嘴角淌著鮮血,左手無力地垂下,右手緊握著繡春刀,刀身上沾滿血跡!
“大人!”我驚駭低呼。
“走!快走!”孫千戶看到我,眼中閃過一絲急切,聲音嘶啞微弱,“他們……要滅口……北衙……不安全了……南司也……”他的話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咳出更多的血沫。
滅口?!他們這麼快就動手了?!
“跟我走!”我立刻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不……我不行了……”孫千戶猛地推開我,將一枚被鮮血浸透的、小巧的青銅令牌塞進我手裡,上麵刻著一個複雜的“密”字,“這是……從那個驛卒身上……搜出的……真正……密令……他們……要清洗……快走……去找……找……”他的聲音越來越微弱,眼神開始渙散,最終那個名字未能說出口,頭一歪,徹底沒了聲息。
又一道慘白的閃電劃過,映照出他死不瞑目的雙眼和胸前那處致命的、還在汩汩冒血的傷口!
他就這樣死在了我的麵前!
窗外,風雨聲中似乎傳來了更多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喝聲!追兵來了!
我來不及悲傷,甚至來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和長期訓練的反應讓我瞬間做出決定!
我飛快地將孫千戶的屍體拖到床榻邊,做出其重傷歸來後力竭身亡的假象。然後抓起那枚染血的青銅密令和我的匕首,吹熄油燈,來到後窗。
值房後窗對著一條狹窄的防火巷。我小心翼翼地推開窗戶,冰冷的雨水立刻倒灌進來。下方黑影重重,看不清具體情況。
追兵的腳步聲已經到了院中!正在檢查那兩名被殺守衛的屍體!
沒有時間猶豫了!我深吸一口氣,如同靈貓般鑽出窗戶,雙手扒住濕滑的窗沿,身體懸空,然後猛地向下一躍!
落地時一個翻滾卸去力道,泥水濺了一身。巷子兩頭似乎都傳來了腳步聲和火把的光亮!
我被包圍了!
絕境!
我猛地撲向巷子一側堆放的幾個破爛木箱,奮力將其推倒,製造障礙和混亂,同時身體緊貼著牆根陰影,向著火光亮起較弱的另一端猛衝過去!
“在那邊!”
“放箭!”
幾支弩箭嗖嗖地射在我身後的牆壁和木箱上,濺起碎屑!我拚命狂奔,利用巷子的曲折和黑暗躲避著箭矢!
前方巷口,數名黑影持刀攔路!
不能停!停就是死!
我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將全身力量灌注於雙腿,速度再次提升,在即將撞上攔路者的瞬間,身體猛地一矮,匕首如同毒蛇般劃向最前麵一人的腳踝!
那人慘叫一聲倒地!我趁機從他讓出的縫隙中滾了過去,頭也不回地繼續狂奔!
身後傳來怒吼聲和更多的腳步聲!
我不能回北鎮撫司,不能回家,不能去任何熟悉的地方!所有官方渠道可能都已被封鎖或監控!
孫千戶臨死前那句“去找……”,他沒能說出的名字,會是誰?誰能在這席捲一切的清洗風暴中庇護我?沈僉事?他還在昏迷!南鎮撫使?他的態度曖昧不明!
雨水模糊了我的視線,冰冷的寒意滲透骨髓。
我在迷宮般的巷弄中拚命穿梭,依靠著對京城地下世界的有限瞭解,躲避著身後的追捕。每一次轉彎,每一次翻越牆頭,都可能是生與死的距離。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徹底聽不到身後的聲音,直到肺葉如同火燒般疼痛,纔敢躲進一處早已荒廢的破廟殘垣之下,蜷縮在冰冷的角落裡,大口大口地喘息。
雨水順著殘破的屋頂滴落,打在我的臉上,混合著孫千戶的鮮血,冰冷而黏膩。
我攤開手掌,那枚染血的青銅密令在黑暗中泛著微光。
孫千戶用命換來的線索。
一場針對知情者的清洗已經開始。
而我,成了這場清洗中,僥幸逃脫的獵物。
北鎮撫司回不去了。
京城雖大,卻已無我立錐之地。
我握緊密令,指甲幾乎掐進肉裡。
必須活下去。
必須弄清楚,這枚密令到底代表著什麼。
必須找到孫千戶沒能說出的那個名字。
這場暴雨,能否洗刷掉這京城的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