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春雪刃 第231章 灰燼餘燼
西山深處,那座廢棄炭窯的烈火已然熄滅,隻餘下焦黑的斷壁殘垣和縷縷青煙,在夜風中散發著刺鼻的焦糊氣味。空氣灼熱,地麵滾燙。
我站在廢墟邊緣,目光冰冷地掃視著這片親手造就的焚場。淨街虎的氣息已徹底消失,連同他那柄令人心悸的鏽刀,一同化為了灰燼。大仇得報,心中卻無多少快意,隻有一片大戰後的空寂與疲憊,以及肩背舊傷被火氣一激傳來的陣陣刺痛。
此地絕非久留之地。我必須立刻離開。
然而,就在我轉身欲走的刹那,一股極其細微、卻陰冷刺骨的寒意,如同毒蛇般悄無聲息地自身後密林中彌漫開來,瞬間鎖定了我的背心!
這寒意並非淨街虎那慘烈霸道的刀意,也非邢無赦那死寂陰寒的指力,而是一種更加詭異、更加刁鑽、彷彿能滲透骨髓、專破內家真氣的陰柔勁力!
東廠的人?!他們竟來得如此之快!
我全身肌肉瞬間繃緊,猛地轉身,“血饕餮”已然出鞘,橫在身前,目光銳利如鷹隼般掃向寒意傳來的方向。
“嘖嘖嘖……好狠的手段,好烈的火。”一個陰柔尖細、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從林中陰影處傳來,“淨街虎那老鬼,縱橫半生,竟被你這麼個南衙的小千戶,給燒成了灰?真是讓咱家……大開眼界啊。”
話音未落,三道身影如同鬼魅般自林中飄然而出。
為首一人,麵白無須,容貌陰柔,約莫四十上下年紀,穿著一身暗紫色的織錦番役服,並非東廠檔頭或領班的製式服飾,卻更顯精緻詭異。他雙手攏在袖中,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那雙細長的眼睛眯縫著,閃爍著毒蛇般的光澤,正上下打量著我,彷彿在欣賞一件有趣的獵物。方纔那陰柔的聲音正是出自他口。
他身後左右各站著一人,皆是麵色慘白、眼神麻木的年輕番子,一人手持奇形鉤刃,一人腰纏毒蟒長鞭,氣息陰冷,顯然是以這為首太監馬首是瞻的死士。
“東廠剔骨手,曹禺。”那陰柔太監輕輕吐出自己的名號,聲音依舊帶著笑,卻讓人不寒而栗,“杜千戶,你可是讓咱家好找啊。先是邢無赦,再是淨街虎……馮公公留下的這點老底,都快讓你一個人掀乾淨了。這份能耐,真是讓咱家……又愛又恨呐。”
他說話間,那陰柔詭異的寒意如同無形的蛛網,不斷蔓延,試圖滲透我的護體真氣,擾亂內息。這是東廠秘傳的某種陰毒內力!
我心中凜然,知道遇上了真正的東廠高手,而且顯然是專司追捕、審訊、滅口的核心人物!他絕非淨街虎那般江湖路數,其手段必然更加詭異難防。
“曹公公謬讚。”我聲音冰冷,血刀經內力暗自運轉,抵抗著那無孔不入的陰寒勁力,“卑職隻是清理門戶,執行南鎮撫司份內之責。不知曹公公大駕光臨,有何指教?”
“份內之責?”曹禺嗤笑一聲,細長的眼睛掃過一片焦黑的廢墟,“殺邢無赦,滅淨街虎,這也是南司的份內之責?杜千戶,你這手……伸得未免太長了些。”
他向前輕輕踏出一步,那陰柔的寒意驟然加劇!“咱家奉督公之命,請杜千戶回東廠一趟,有些舊事,需要杜千戶……仔細分說分說。順便,將你從淨街虎那裡拿走的東西,交出來。”
他的目光,銳利如針,似乎能穿透我的衣物。
我心中一沉。他果然是衝著某樣東西來的!但我根本未曾從淨街虎處得到任何具體物件!這分明是藉口,或是東廠得到了錯誤情報!
“曹公公怕是找錯人了。”我麵無表情,暗中全力戒備,“卑職不知什麼東西。淨街虎已化為灰燼,曹公公有興趣,大可自己在這灰堆裡翻找。”
“哦?是嗎?”曹禺嘴角的笑意更深,卻更冷,“看來杜千戶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那咱家……隻好自己來搜了。”
他話音未落,攏在袖中的雙手微微一動!
嗤嗤嗤!
數道極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銀芒,如同毒蜂般悄無聲息地射向我周身大穴!速度快得驚人,且勁力陰柔詭異,專破氣罡!
東廠絕技——透骨針!
我早有防備!龍轉身步法急展,身形如鬼魅般向側後方急閃!同時“血饕餮”刀光暴漲,化作一片血色光幕護在身前!
叮叮叮!
大部分銀針被刀幕磕飛,但仍有兩根穿透刀網縫隙,擦著我肋下和肩頭飛過!陰柔的勁力透體而入,帶來一陣痠麻刺痛!
好詭異的暗器手法!
幾乎在銀針射出的同時,曹禺身後那兩名番子動了!
持鉤刃者身形一矮,如同貼地毒蛇般竄出,鉤刃劃出詭異弧線,直鎖我雙腿腳筋!
使長鞭者手腕一抖,毒蟒長鞭如同活物般卷向我的脖頸,鞭梢破空,帶著腥臭之氣!
配合默契,狠辣刁鑽!
我腹背受敵!血刀經內力轟然爆發,慘烈癲狂的刀意衝散體內陰寒勁力!麵對上下夾擊,我猛地一腳踢起地上焦黑的碎木,砸向持鉤番子麵門,同時身體向後急仰,險險讓過毒鞭纏繞,“血饕餮”反手一刀削向長鞭中段!
持鉤番子被碎木一阻,動作稍滯。
使鞭番子手腕一抖,長鞭如同毒蛇縮回,避開刀鋒。
但真正的殺招來自曹禺!
他不知何時已如鬼魅般貼近我左側三尺之內!雙手自袖中探出,十指纖細蒼白,指甲修剪得異常整齊,卻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陰柔勁力,無聲無息地按向我左肩井穴和心口要穴!
東廠秘傳——蠶絲手!勁力陰柔纏綿,如蠶絲縛繭,專擅擒拿鎖穴,破人武功!
快!詭!毒!
我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如同陳年古墓般的檀香與藥草混合的詭異氣味!
避無可避!
我眼中厲色一閃,竟不閃不避,左臂猛地一沉,硬生生用肩胛骨迎向他按向穴道的手指,同時右手“血饕餮”刀勢不變,依舊狠辣地斬向那使鞭番子,逼其回救!
噗!嗤!
曹禺的手指如同毒蛇般點中我左肩胛!一股陰柔纏綿、卻極具穿透力的勁力瞬間透入!我左臂瞬間痠麻無力,幾乎失去知覺!
而我的刀鋒也逼得那使鞭番子狼狽後撤,險些被開膛破肚!
以傷換勢!
我強忍左肩劇痛和那陰柔勁力的侵蝕,借著曹禺一指之力,身體向後急旋,龍轉身步法發揮到極致,瞬間脫出三人合圍的中心,拉開數步距離,刀尖遙指曹禺,劇烈喘息,左臂軟軟垂下。
“好狠的小子!”曹禺細長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更冷的笑意,“硬接咱家一記蠶絲手,廢你一條胳膊,值得嗎?”
那兩名番子再次逼近,虎視眈眈。
我深吸一口氣,血刀經那慘烈癲狂的內力瘋狂運轉,強行衝散左肩那如附骨之疽的陰柔勁力,刺痛鑽心,但左手指尖已能微微動彈。
“曹公公的指力,不過如此。”我冷聲道,試圖激怒他。
曹禺卻不怒反笑:“牙尖嘴利。咱家倒要看看,你能撐到幾時。”他輕輕一揮手。
兩名番子再次悍不畏死地撲上!鉤刃鎖下盤,毒鞭纏上空!
而曹禺則再次鬼魅般遊走在外圍,那雙蒼白的手掌如同穿花蝴蝶,不時拍出陰柔掌風,或彈出無聲無息的透骨針,專攻我必救之處,極大地乾擾著我的應對!
這三人的合擊之術精妙狠毒,遠超尋常江湖手段!尤其是曹禺那防不勝防的蠶絲手和透骨針,陰險到了極點!
我陷入苦戰!右刀左支右絀,身上不斷添著新的傷口,雖不致命,卻不斷消耗著我的體力和內力。那陰柔勁力更是在不斷侵蝕我的經脈!
這樣下去,必敗無疑!
必須破局!目標——製造混亂,尋機遁走!
我眼中閃過決絕!再次硬抗了持鉤番子一記鉤劃(小腿鮮血淋漓),拚著被毒鞭掃中肩頭(衣衫破裂,麵板泛起青黑色),血刀經內力毫無保留地灌注於“血饕餮”!
刀身嗡鳴,血芒爆漲!
我無視左右夾擊的番子,人刀合一,化作一道決絕的血色驚虹,並非攻向曹禺,而是直撲那熊熊燃燒的廢墟!刀光過處,挑起大片燃燒的炭火和灼熱的灰燼,鋪天蓋地地砸向曹禺和兩名番子!
烈焰和濃煙瞬間暫時阻隔了他們的視線和攻勢!
“鼠輩!”曹禺怒喝一聲,袖袍揮掃,震開飛來的火炭,但動作終究慢了一瞬!
就這一瞬之機!
我毫不戀戰,猛地轉身,將龍轉身身法催至極限,頭也不回地向著密林深處亡命飛遁!速度提升到極致,甚至不惜再次引動內傷,噴出一口淤血以換取更快的速度!
“追!他中了咱家的蠶絲勁和透骨毒,跑不遠!”曹禺冰冷暴怒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尖銳的破空聲自身後追來!是透骨針!
我憑借直覺和身法在林中瘋狂變向閃避,身後樹木不斷傳來“咄咄”的輕響!
我不敢有絲毫停留,專門挑選最難行走的獸徑、陡坡、荊棘叢,利用地形極力拖延身後追兵的速度。同時,不斷改變方向,繞行迂迴。
奔出數裡之後,我猛地撲入一條冰冷刺骨的溪流之中,逆流而上,以水流衝刷掉所有血跡和可能被追蹤的氣味。
在溪流中潛行一段後,我又猛地躍上對岸,鑽進一片茂密的灌木叢,屏住呼吸,全力收斂氣息,如同死物。
片刻之後,曹禺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溪邊,他細長的眼睛銳利地掃視著四周。那名使鞭的番子也跟了上來,警惕地四下張望。
“氣息到這裡斷了。”曹禺聲音冰冷,“搜!他撐不了多久!”
兩人一左一右,沿著溪流向上遊搜尋而去。
我趴在灌木叢中,一動不動,連心跳都幾乎停止。直到兩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山林深處,又耐心等待了許久,確認他們沒有折返,我才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爬出灌木叢。
此刻的我,渾身濕透,臉色慘白如紙,嘴唇發紫,不斷咳出帶著黑絲的淤血。左肩那蠶絲勁力依舊糾纏不去,後背和小腿的傷口火辣辣地疼,透骨針的陰毒也在隱隱發作。
我掙紮著站起身,辨認了一下方向,沒有走向山下官道,而是向著更深、更荒僻的西山腹地踉蹌行去。
每走一步,都牽扯著全身的傷勢,帶來撕心裂肺的痛楚。
但我必須撐下去!找到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療傷!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漸漸泛起魚肚白。我終於在一處極其隱蔽的懸崖裂縫深處,找到了一個乾燥狹窄的石洞。
我癱倒在洞內,幾乎虛脫。從懷中取出林蕙蘭之前給我的所有金瘡藥、解毒丹,不管不顧地內服外敷,隨即強運血刀經那慘烈癲狂的內力,艱難地對抗、逼出體內的蠶絲勁和透骨毒。
這個過程痛苦無比。我渾身劇烈顫抖,冷汗如雨,一次次幾乎昏厥過去,又一次次憑借頑強的意誌力撐住。
直到日上三竿,我才勉強將大部分毒素和異種勁力逼出體外,吐出一大口腥臭的黑血,但內腑和經脈的創傷絕非短時間內能夠痊癒。
我癱在洞內,劇烈喘息,感受著陽光從裂縫透入的微弱暖意,心中卻一片冰冷。
東廠……曹禺……蠶絲手……透骨針……
他們的介入,意味著事情已經徹底超出了我的掌控,捲入了更深、更恐怖的漩渦。
他們到底在找什麼?我根本未曾從淨街虎處得到任何具體物件!
必須儘快恢複實力,並弄清楚,東廠到底知道了多少,他們的目的又是什麼。
休息了片刻,恢複了些許力氣,我掙紮著起身,仔細消除掉洞內所有痕跡,再次潛入密林,向著另一個早已準備好的秘密藏身點轉移。
朝陽之下,我渾身浴血,步履蹣跚,如同受傷的孤狼,消失在茫茫西山之中。
血遁逃生,暫得喘息。
但風暴,遠未結束。淨街虎的灰燼中,似乎什麼也沒留下,卻又引來了更可怕的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