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春雪刃 第10章 絕望的烽刃
糧庫衝天的火光,映照著每一張絕望而扭曲的臉。那不是火焰,是吞噬希望的地獄之火。空氣中彌漫著糧食燒焦的糊味、木材燃燒的劈啪聲,以及……一種更深沉、更令人窒息的東西——絕望。
救火的呼喊聲迅速微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靜,間或夾雜著壓抑不住的、野獸受傷般的嗚咽。完了。所有人都知道,完了。沒有糧食,這座城,這些人,都隻是等著餓死的軀殼。
城頭上的混亂停止了,不是因為秩序恢複,而是因為一種更深沉的麻木攫住了所有人。我們像一群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狗,呆立在風雪中,望著那片焚毀我們生機的火海,連顫抖的力氣似乎都已失去。
饑餓感,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尖銳,如同無數細針,刺穿著五臟六腑。
趙老蔫癱坐在垛口下,抱著頭,肩膀劇烈地聳動,不是在哭,而是在乾嘔,嘔出隻有酸水的胃液。他的聲音嘶啞破碎:“……狠……太狠了……這是要活活餓死我們所有人啊……”
老楊頭依舊站著,像一尊被火光鍍上紅邊的黑色岩石。他的目光從城內的火海移開,再次投向城外那片深邃的、彷彿在無聲嘲笑著我們的黑暗。
“他們來了。”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像冰冷的鐵釘,楔入死寂的空氣。
什麼?
幾乎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
城外,那原本因火箭齊射後略顯沉寂的黑暗裡,響起了低沉而令人心悸的戰鼓聲!
咚!咚咚!咚咚咚!
不再是偷襲時的詭秘,而是堂堂正正、帶著碾壓般氣勢的戰鼓!
緊接著,是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的腳步聲和馬蹄聲,以及比風雪更刺耳的、無數人彙聚而成的戰吼!
努爾哈赤!他根本沒有給我們任何喘息和絕望的時間!就在我們糧草被焚、軍心徹底崩潰的這一刻,他亮出了真正的獠牙,發動了旨在一舉破城的全力猛攻!
火光照耀下,隱約可見無數後金兵的身影,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水,向著城牆漫卷而來!雲梯、撞木、盾車……這一次,不再是騷擾和試探,而是誌在必得的總攻!
“敵軍攻城!!”
“各就各位!準備迎敵!”
軍官們的嘶吼聲再次響起,卻帶著明顯的絕望和破音。他們試圖驅趕那些依舊沉浸在絕望和麻木中的士兵拿起武器。
但很多人隻是愣愣地站著,甚至有人丟下了兵器,癱軟在地,喃喃自語:“沒用了……沒飯吃了……守不住了……”
饑餓和絕望,正在以比刀劍更快的速度摧毀這支軍隊。
“拿起槍!”
一聲暴喝在我耳邊炸響,是老楊頭。他猛地一把將我拽起,將我的那杆長槍塞回我手裡。他的手勁極大,捏得我腕骨生疼。
“愣著就是死!拿起槍!就算死,也得從他們身上咬塊肉下來!”他鷹目圓睜,裡麵燃燒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近乎瘋狂的火焰,那不是希望,而是最純粹的、最原始的憤怒和毀滅欲。
“他們燒了我們的糧!就是要我們死!難道你們就真伸長脖子等死嗎?!”趙老蔫也猛地跳了起來,他撿起一把不知誰丟下的刀,用那隻傷臂彆扭地握著,臉上涕淚交橫,卻聲嘶力竭地吼叫著,“跟他們拚了!拚一個夠本!拚兩個賺一個!”
這絕望的嘶吼,像一點火星,濺入了死寂的油鍋。
癱軟的人茫然抬頭。
丟棄兵器的人手指顫動。
麻木的眼神裡,一點點滲出血色。
是啊……反正都是死。
餓死是死。
戰死也是死。
那為什麼不死得像個爺們?!
為什麼不在死前,拉上那些毀了我們希望的家夥一起下地獄?!
一種極其可怕的、由徹底絕望轉化而來的瘋狂血氣,如同瘟疫般,瞬間在城頭的守軍中彌漫開來!
“拚了!”
“殺一個夠本!”
“狗建奴!老子做鬼也不放過你們!”
怒吼聲、咒罵聲再次響起,卻不再是恐慌的尖叫,而是瀕死野獸般的嚎叫!我們重新握緊了兵器,眼睛赤紅,喘著粗氣,如同地獄裡爬出的惡鬼,撲向了再次架設上來的雲梯!
沒有章法!沒有陣型!
隻有最原始的殺戮**!和最徹底的絕望反擊!
後金兵顯然沒料到,在糧草被焚、理應士氣崩潰的明軍,竟然會爆發出如此瘋狂的反撲!第一個冒頭的後金兵,瞬間被三四支長槍捅成了篩子!第二個剛爬上垛口,就被一個瘋狂的明軍撲倒在地,用牙齒撕咬著他的喉嚨!
戰鬥從一開始就進入了最慘烈的白熱化!
我腦子一片空白,隻剩下老楊頭灌輸的本能。紮、刺、掃、崩!我將所有的恐懼、憤怒、饑餓帶來的虛弱,全都灌注到了槍尖之上!槍出如龍,不再是為了活命,隻是為了帶走更多!
一個後金兵嚎叫著揮刀劈來,我不閃不避,一槍直刺其心口!他的刀砍中了我的肩甲,火星四濺,劇痛傳來,但我的槍也同時刺穿了他的皮甲!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我,看著我眼中和他一樣的瘋狂,緩緩倒下。
老楊頭如同鬼魅,他的大槍不再是靈動的毒蛇,而是狂暴的雷霆!每一次出擊,必有一名敵軍濺血倒下!他甚至不再侷限於招式,槍、杆、尾並用,砸、掃、戳、挑,狠辣無比!他一個人,就守住了一小段城牆,腳下屍體堆積!
趙老蔫揮舞著單刀,狀若瘋虎,根本不顧自身防禦,隻管劈砍!他傷臂再次崩裂,鮮血淋漓,卻恍若未覺:“來啊!狗日的!來啊!”
這場麵,與其說是守城,不如說是同歸於儘的瘋狂宣泄!
後金軍的攻勢,竟然被這突如其來的、不要命的反撲,硬生生阻滯了一瞬!
但他們畢竟兵精將勇,人數占優。在經曆了最初的錯愕後,更加凶狠地壓了上來。城頭上每一寸土地都在進行著慘烈的爭奪和廝殺。屍體一層層鋪開,鮮血融化了積雪,又很快被凍成暗紅色的冰坨。
我不知戰鬥了多久,手臂早已麻木,隻是機械地重複著刺殺的動作。身上添了幾處傷口,不深,但火辣辣地疼。饑餓和疲憊如同潮水,一陣陣衝擊著我的意識。
就在我感覺快要支撐不住時,城外後金軍本陣的方向,突然響起了一陣急促而不同於進攻號角的鳴金聲!
聲音尖銳,帶著一絲……慌亂?
正在猛攻的後金兵聞聲,攻勢明顯一滯,臉上露出詫異和不解,甚至有些猶豫。
緊接著,更遠處,傳來了悶雷般的馬蹄聲和隱約的喊殺聲!聲音來自東南方向!並且正在快速接近!
“援軍?!”有眼尖的士兵指著那個方向,發出了不敢置信的尖叫!
“是援軍!我們的援軍來了!”
雖然看不清具體情形,但那突如其來的鳴金聲和來自後方的騷動,絕非作假!
絕處逢生!
原本已經快要燃燒殆儘的瘋狂血氣,如同被注入了一股強心劑,再次爆發出來!
“殺啊!援軍來了!”
“彆放跑這些狗日的!”
城頭上的守軍,爆發出最後的力氣,向著開始猶豫後退的後金兵發起了反衝擊!
老楊頭一槍挑飛一個試圖後退的後金兵,喘著粗氣,望向東南方向,那雙冰冷的鷹眼裡,終於閃過了一絲極其複雜的微光。
趙老蔫拄著刀,哈哈狂笑,笑著笑著卻咳出了血沫子:“媽的……老天爺……你總算……開了次眼……”
我拄著槍,身體搖搖欲墜,望著城外開始真正陷入混亂的後金軍,以及那越來越近、如同春雷般滾動的馬蹄聲,一時間,竟不知是真是幻。
是援軍嗎?
真的……有援軍來了?
風雪似乎小了些。
天邊,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魚肚白的曙光。
漫長而血腥的一夜,似乎……終於快要過去了。
但這曙光,真的能驅散這遼陽城的嚴寒和絕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