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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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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手,青白腫脹,指甲縫裏嵌滿黑泥,在慘淡的月光下,泛著一種非人的、屍蠟般的死光。它卡在門縫底下,五指微張,像是在摸索,又像是在無聲地抓撓。濕冷的水跡順著它蜿蜒的指節,在老舊的地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緩慢擴散。

嗬……嗬……

粗嘎的、溺水般的喘息聲,緊貼著門板,絲絲縷縷鑽進來。

我癱坐在地上,背抵著冰冷的梳妝枱,眼睜睜看著那隻手,連尖叫都卡在凍僵的喉嚨深處。腦中是菱花銅鏡裡閃過的最後一幕——那雙捂住女孩口鼻的大手,那飄落井沿的紅綢一角,那徒勞踢蹬的、小小的腳尖……

腳步聲。每晚頭頂的腳步聲。

是她在井壁裡,一下,又一下,絕望地踢蹬。

那不是徘徊,是垂死掙紮的復現。

那隻腫脹的手,又往裏探了一點,門縫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的吱呀聲。濕冷的、帶著濃重淤泥與腐殖質腥氣的寒意,潮水般湧進房間。

我不能死在這裏。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幾乎被凍住的思維。我不是那個“素靈”!我不是被捂住口鼻投入深井的“三丫頭”!我是活生生的人!

求生的本能,壓過了滅頂的恐懼。我猛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得肺葉生疼,卻讓我找回了一絲力氣。我不能坐以待斃!

我的目光瘋狂掃視房間。妝枱……銅鏡……床……衣櫃……那匹藏在床底的紅綢!

紅綢!

雜記裡,三丫頭哭鬧著要的紅綢。井欄上刻著的“綢”字。昨夜它自己爬進房間。

這匹紅綢,是關鍵!是她的執念,或許……也是某種聯絡,或者……束縛?

幾乎是連滾爬爬地,我撲到床邊,伸手探進床底最深的角落。指尖觸到了那冰涼滑膩的綢緞,猛地將它拽了出來。

暗紅色的綢緞在月光下鋪開,像一攤陳年的血。入手沉甸甸的,不僅是布料本身的重量,更彷彿浸透了某種無形的、陰寒的東西。

門外的喘息聲驟然急促起來,嗬嗬作響。那隻卡在門縫裏的手,像是受到了刺激,猛地痙攣了一下,指甲刮擦著地麵,發出令人牙酸的“刺啦”聲。更多的黑水從門縫下汩汩滲入。

它在“看”著這匹紅綢!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念頭,攫住了我。我要把它……還給她?

不,不是“還”。是了結。是切斷這糾纏不清的怨念與這宅子、與我的聯絡!

我抓起那匹紅綢,跌跌撞撞沖向房門。心臟在胸腔裡擂鼓,每一次跳動都帶著瀕死的恐懼和孤注一擲的決絕。

就在我離門還有兩三步時——

“砰!”

一聲悶響,房門猛地向內一震!不是被推開,而是像被什麼東西從外麵重重撞了一下。木質的門板發出呻吟,灰塵簌簌落下。

那隻卡在門縫裏的手,猛地又往裏伸了一大截,連帶露出一小截同樣腫脹青白、裹著濕透的暗淡衣裙的小臂!

嗬!!!

喘息聲變成了近乎嘶吼的、充滿痛苦與怨毒的尖嘯,穿透門板,直刺耳膜!

我踉蹌後退,差點摔倒,死死抱住懷裏的紅綢。不能退!退就是死路一條!

我瞪著那隻近在咫尺的、非人的手臂,用盡全身力氣,嘶聲喊道:“給你!你要這個!是不是?!我給你!”

我奮力將懷中的紅綢,朝著那隻手的方向,狠狠擲了過去!

暗紅的綢緞在空中展開,像一片沉重的血雲,飄然落下,覆在了那隻青白的手和一小截手臂上。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門外的尖嘯戛然而止。

那隻被紅綢覆蓋的手,僵住了。連帶著從門縫下滲出的黑水,也停止了蔓延。

房間裏死寂無聲。隻有我粗重得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

然後,我看到,覆在那隻手上的紅綢,開始無風自動。不是飄動,而是……蠕動。彷彿綢緞之下,有什麼東西在蘇醒,在掙紮,要破繭而出。

紅綢的色澤,似乎變得更加暗沉,幾乎要滴下血來。而被它覆蓋著的那一小片手臂肌膚,那腫脹的青白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敗、乾癟,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所有水分和……怨氣?

不,不是抽走。是吸收!這匹紅綢,在吸收“它”!

門板再次劇烈地震動起來,比剛才更猛烈!砰砰作響!不再是撞擊,更像是……門內門外,兩股力量在對抗,在拉扯!

“呃啊——!”

一聲淒厲到無法形容的、混雜著童音與老者嘶啞的尖嘯,猛地炸開!不是從門外,而是……彷彿直接在我腦子裏響起!震得我耳膜刺痛,頭暈目眩。

與此同時,我懷裏的菱花銅鏡,突然變得滾燙!隔著衣物,都灼得我胸口麵板一陣刺痛!

我手忙腳亂地掏出銅鏡。隻見昏黃的鏡麵此刻如同煮沸的水,劇烈地波動、扭曲!鏡中不再是模糊的光暈,而是飛速閃過破碎的畫麵——

鮮艷的紅綢被粗暴地搶奪……

女孩驚恐圓睜的、蓄滿淚水的眼……

深不見底的井口,井壁濕滑的青苔……

一雙屬於女人的、戴著翡翠戒指的、骨節突出的手,死死捂住女孩的口鼻,將她往井口拖拽……那戒指的樣式……是婆婆常年戴在右手食指上的那一隻!

最後定格的畫麵,是女孩被投入井中的最後一瞬。她麵朝上,眼睛死死瞪著井口那一線天光,小小的手裏,還緊緊攥著被撕扯下來的一角紅綢。她的嘴唇無聲地開合,看那口型,不是在喊“救命”……

是……“姐姐”?

鏡麵“哢嚓”一聲,裂開一道細紋。滾燙的溫度驟然消退,重新變得冰涼。

“砰!!!”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房門終於被一股狂暴的力量從外麵徹底撞開!木屑紛飛!

冰冷的、帶著濃重屍腐味的陰風,呼嘯著灌入房間!

然而,門口空空如也。

沒有腫脹的孩童手臂,沒有滴落的黑水,甚至……連那匹剛剛被我擲出的紅綢,也消失不見了。

隻有門框上留下一個清晰的、帶著水漬的撞擊凹痕,和地上那一大灘迅速變得粘稠、散發著惡臭的黑水印記。

冷風穿堂而過,吹得我渾身發抖。我癱坐在地,背靠著床柱,懷裏抱著出現裂痕的冰涼銅鏡,獃獃地望著洞開的房門,和門外深不見底的黑暗走廊。

結束了?

“它”……被紅綢帶走了?封印了?還是……

“少奶奶!少奶奶!出什麼事了?!”

吳媽驚恐萬狀的聲音,伴隨著雜亂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燈籠搖晃的光,撕破了前院的黑暗。

我猛地驚醒,連滾爬爬地撲過去,用盡最後力氣,將撞壞的房門勉強合攏,插上僅剩的半截門閂。背靠著冰冷變形的門板,滑坐下去,渾身脫力,抖得像一片風中的葉子。

吳媽和另一個粗使僕婦趕到門外,焦急地拍門詢問。我咬著牙,用沙啞得不似人聲的嗓子回答:“沒……沒事!做了噩夢,碰倒了東西……你們……回去睡吧!”

門外安靜了一會兒,腳步聲遲疑地遠去。

我獨自留在這一片狼藉、寒氣未散的房間裏,月光透過洞開的窗,冷冷地照在地上那灘黑水上,泛著詭譎的光。

紅綢消失了。銅鏡裂了。

那每晚縈繞的腳步聲,門外幽冷的低語,床頂滴落的水痕……今夜,都沒有再出現。

死寂。一種比以往任何聲響都更令人不安的死寂。

我靠在門上,睜著眼,直到天色微明。這一夜,秦家老宅再無異動。婆婆和紹庭那邊,也毫無聲響,彷彿昨晚正廳的爭執、西廂房的驚天巨響,都隻是我一個人的幻覺。

但我知道,不是。

我緩緩攤開手掌,掌心被自己掐出幾個月牙形的血痕,隱隱作痛。還有懷裏這麵多了道裂痕的菱花銅鏡,冰涼地貼著我狂跳未息的心口。

紅綢帶走了“它”的一部分,或者,滿足了“它”的一部分執念。可銅鏡最後閃過的畫麵,那聲無聲的“姐姐”,那枚翡翠戒指……

婆婆。

當年的兇手,是婆婆。

為了什麼?為了紹庭?為了這個家?

而“姐姐”……她是在叫誰?那個婚書上的“素靈”,難道不是她自己?還是說……

一個更可怕的猜想,浮上心頭,讓我不寒而慄。

天終於亮了。陽光艱難地穿透晨霧和窗紙,照亮屋內的一片狼藉。我扶著牆,慢慢站起來,腿腳酸軟麻木。

我必須離開這裏。立刻,馬上。

梳洗換衣時,我的手依舊抖得厲害。鏡中的自己,眼窩深陷,臉色慘白如紙,隻有眼神裡,燒著一簇冰冷的、決絕的火。

我仔細收好那麵裂開的銅鏡,藏入貼身之處。然後,我開啟妝匣,將幾件隨身首飾和母親給的玉觀音錦囊,以及……那張寫著“素靈”名字的婚書,一起用一塊帕子包好,塞進袖袋。

我要走。回孃家?不,那裏未必安全,也問不出真相。我要去……或許,鎮上還有老人知道些當年之事?或者,去縣城?總之,先離開這座吃人的宅子!

收拾停當,我深吸一口氣,拉開那扇損壞的房門。晨光湧進來,有些刺眼。

廊下無人,安靜得反常。我快步穿過天井,走向大門。手心全是冷汗。

就在我即將觸到那沉重門閂的剎那——

“這麼早,要去哪兒?”

婆婆的聲音,冷不丁從我身後響起。乾澀,平板,聽不出情緒。

我渾身一僵,緩緩轉過身。

婆婆就站在正廳的門檻內,一身藏青色的舊式襖裙,挽著一絲不苟的髮髻。晨光勾勒出她瘦削挺直的輪廓,臉上的皺紋在陰影裡顯得格外深刻。她手裏,端著一隻青瓷蓋碗,正慢慢撇著浮沫。眼睛卻抬起來,直直地看著我。

那目光,不再是古井無波,也不再是單純的冷漠或審視。那裏麵有一種極其複雜的東西,像冰冷的潭水底下翻湧的泥沙,帶著沉沉的、令人心悸的壓力。

她知道。她什麼都知道。昨晚西廂房的動靜,紅綢的消失,甚至……我看穿了的部分真相。

“我……”喉嚨發緊,我強迫自己出聲,聲音卻乾澀得厲害,“屋裏悶,想……想去街上走走,買些針線。”

“針線?”婆婆嘴角幾不可察地扯動了一下,像是一個冰冷的笑紋,“家裏的夠用。你臉色不好,昨夜又沒歇好吧?回房再躺躺,我讓吳媽給你燉碗安神湯。”

這不是商量,是命令。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我站在原地,腳下像生了根。離開的路徑,就在身後幾步之遙的大門,此刻卻彷彿隔著天塹。婆婆看似平靜地站在那裏喝茶,卻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堵死了我所有的去路。

“還站著做什麼?”婆婆放下蓋碗,瓷底與桌麵磕碰,發出清脆卻驚心的一響,“回去。”

兩個字,重若千鈞。

我看著她,看著那雙渾濁卻銳利如鷹隼的眼睛,看著那保養得宜、戴著翡翠戒指的手。昨夜銅鏡畫麵裡,那捂住女孩口鼻的、戴著同樣戒指的手,與眼前這隻緩緩摩挲著瓷碗邊緣的手,重疊在一起。

寒意,從腳底竄遍全身。

她知道我想逃。她不會讓我走的。

至少,不會讓我這樣輕易地、帶著秘密離開。

我垂下眼睫,掩住眸中翻騰的驚懼與恨意,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維持著最後一絲鎮定。

“是,娘。”我低聲應道,聲音順從。

然後,在她無聲的注視下,我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轉過身,朝著西廂房,那間剛剛經歷過可怖一夜、門扉殘破的房間,走了回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我知道,退回房間,或許意味著更深的囚禁,更險的境地。

但硬闖,此刻絕無勝算。

陽光斜斜照進天井,將我孤單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潮濕的青石板上,形單影隻,微微顫抖。

婆婆依舊站在正廳的陰影裡,目送著我的背影,直到我消失在廂房的拐角。

那目光,如附骨之疽,冰冷地貼在我的背上。

門在我身後輕輕掩上,隔絕了天井的光,也隔絕了那令人窒息的注視。我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

逃不掉了。

至少,現在逃不掉了。

這座百年老宅,張開了它所有的陰影和秘密,將我死死纏裹其中。婆婆在暗處窺伺,紹庭態度不明,而那個被紅綢暫時帶走的“它”……真的就此平息了嗎?

我摸出袖袋裏那個小小的帕子包裹,指尖觸到裏麵堅硬的婚書邊緣和微涼的玉觀音。

母親給的護身符,此刻是我唯一的、渺茫的慰藉。

還有這麵裂開的銅鏡,以及那些破碎的、血腥的記憶片段。

我不能坐以待斃。婆婆越是阻止,越是證明這宅子裏藏著絕不能見光的隱秘。而那個秘密的核心,或許不僅能解釋“三丫頭”的慘死,更能解釋,為何是我——這個同樣叫做“素靈”的人,被娶了進來,安置在這張屬於死者的床上。

我蜷縮在門後的陰影裡,聽著自己急促的心跳漸漸平復,轉化為一種冰冷的、絕望的清醒。

陽光透過窗紙上的破洞,在地上投下幾個晃眼的光斑,灰塵在其中無聲飛舞。

白天,是屬於活人的時間。

而我,必須在這有限的光明裡,找到一條生路。

或者,至少,看清自己究竟身處怎樣的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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