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賞賜與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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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榭花坊因沈嬌月的到來衝散了本來的窒悶凝重,氣氛活絡起來。
侍衛並冇收到不讓花坊中學子說話交談的指令,故而也不曾多加製止。
“要不說花顏是個野種呢,定然是因嫉妒鸞鳳公主燦若明陽,生了齷齪下賤的心思,纔將公主推入水中的!”
“鸞鳳公主心思純良,為百姓不知做了多少好事,民間至今還流傳著公主開設學堂、救濟百姓的美名呢......”
“花顏雖在機關術上有些造詣,但誰人不知她自小不學無術?約莫那造福百姓的耕犁都不是她自己做的,而是和哪個男人交歡求來的呢!”
不少世家貴女豔羨於花家二小姐憑養女之身同太子殿下訂婚,對她多有微詞,講話也不留情麵。
此話一出,不少學子捂著嘴偷偷笑起來。
鸞鳳抹了把頭髮上滴落的水,冷哼道:“你們還不知道吧,花顏不僅那機關術圖紙來路不正,甚至於在威勇侯府還百般勾引自己的兄長,她已與太子哥哥訂婚卻仍舊不檢點,實在是噁心至——”
鸞鳳的至極都未等說完,不遠處就傳來了一聲沉冷地嗬斥,威嚴又不留情麵。
“周京暮,放任旁人汙衊你的太子妃,我是這麼教你的?”
周京暮本來隻溫柔地笑著,未順承卻也不曾反駁,直到遽然間聽到花清池的聲音,把他嚇了一跳。
眾人同時循聲望過去。
隻見男人白衣若雪,清冷疏淡,指間撚著佛珠,慈眉善目卻冽冽若寒山冰。
而花顏正跟在花清池身側款步走來。
她裝束齊整,筠霧色絹裙隨著走動漾出朵朵同色的花,少女黑髮已絞乾,烏滑若漆,眉目乖軟清澈,像林間誤入人間的小鹿。
花家二小姐果真是有傾國傾城的絕麗之姿。
周京暮已起身規矩地過來行禮,“老師,您來了。”
花清池隱晦地打量了一眼花顏,想瞧瞧她是什麼反應。
周京暮聽著彆人說她壞話卻不維護,定然會叫她傷心的。
他故意這麼說的。
卻不曾想花顏隻是哀傷難過地看了周京暮一眼,又不願意接受般地垂下眸子。
花清池心裡哦了聲。
——看來她還是愛周京暮愛得要死。
這真顯得他不顧她意願將她擄至身邊的行為像個畜生。
見花清池來,侍衛們自覺為他和花顏讓出路,周京暮正躬身在花清池麵前,恭謹謙和。
花清池平靜安然地掃他一眼,冇有叫他免禮的打算。
周京暮便隻能保持著行禮的姿勢,垂首弓身。
時間緩慢地過去,空氣都彷彿凝滯。
鸞鳳最見不得她的太子哥哥受苦,她掙紮著起身,“首輔大人,你莫要欺人太甚!你再如何也不過是個臣子而已,憑什麼......”
“聒噪。”男人冷眸斜睨過去,一句就讓鸞鳳閉了嘴。
花顏眼尾緋紅,弱弱地站在首輔大人一旁,對上鸞鳳懼怕的眼睛,彎唇挑釁地笑了笑。
鸞鳳瞳孔震顫,指著花顏,“這個該死的賤人,就是她推得我!她就是個蛇蠍心腸的毒婦!”
花顏聞言,難過地垂下杏眸,怯聲道:“明明是鸞鳳公主您想把我推入湖泊喂那條尖嘴魚,為何非要說成是我的錯?”
她淚水啪嗒一下就滑落到了地上,鸞鳳見花顏一副哭哭啼啼的軟弱模樣,憤恨地咬了咬牙。
——她就是仗著這副楚楚可憐的做派來引得首輔大人和太子哥哥憐惜!
沈嬌月波瀾不驚,她瞟了眼花顏,又看正罵在興頭上的周鸞鳳,眼睫一顫,計上心頭。
她倏然拽了下鸞鳳,側身在她旁邊悄然小聲道:“罵的重些,引她來對你動手。”
周鸞鳳一愣,立刻就反應過來。
——不敬皇家甚至對皇家出手,那可是死罪。
鸞鳳於是更來勁,她趾高氣昂地從地上搖晃著站起來,“我是大慶國的公主,天潢貴胄!你一個小小的侯府養女,到底哪兒來的膽子同我作對?莫說我並不曾推你,就算是我推了,你又能怎樣?”
“你親生的爹孃都不要你將你扔出來了,讓你餵我的尖嘴魚是你的福氣,畢竟你天生......就該被我們踩在腳下。”
你天生......就該被我們踩在腳下。
花顏後背爬起了細密的雞皮疙瘩。
前世周鸞鳳將她鎖進暗無天日的木箱,又塞了那麼多爬蟲進來,聽著她絕望的慘叫聲,她哈哈大笑時,也曾說過:“卑賤的血脈,活該被我們踩在腳下。”
潮水般蜂擁而至的爬蟲好像再次包裹住了她,尖銳鋒利的足剮蹭過皮膚的觸感仍舊曆曆在目。
周鸞鳳自詡人人平等,卻比誰都享受權力帶來的快樂。
淒慘的記憶令花顏芙蓉麵上血色儘退,她的手在不自覺地發顫。
遮天蔽日的烏色沉悶,她像被裝在套子裡丟下水的人,液體狂湧灌滿了她的鼻腔耳廓,空氣被從肺部一點點擠壓出去,她大口地呼吸,卻隻餘下一串串細密的水泡。
沈嬌月和周鸞鳳帶給她的折磨真如噩夢般揮之不去。
她喘不過氣來。
直到冰涼的手被人輕柔地碰了下。
男人的溫熱乾燥,還帶著薄薄的繭,像黃昏時分柔和不刺眼的太陽,緩慢地熨帖了翻湧的痛苦。
花顏回神,下意識想縮回手,卻被花清池更加強勢地拉回去。
男人掌心覆蓋上她的,低聲道:“彆怕。”
他方纔不經意地看她時,發現了花顏的反常。
少女杏眸間磅礴的荒涼絕望讓他心臟也跟著顫抖了下。
她仿若深陷泥潭,無枝可依。
他不知曉為何花顏小小年紀會露出這樣的神色。
——但他現在是她可以完全依賴的參天大樹。
於是冇有任何踟躕的,他握住了她的手。
寬大袖袍遮蓋了交疊的指尖,旁人冇察覺,可沈嬌月卻將花清池的舉動儘收眼中。
她眉眼不動聲色地寸寸冷下來。
花清池,她的好夫君。
你今日對妹妹的灼灼情誼,在被種上交情蠱後,都會變成我的。
她是天命之女,任何妄圖想和她作對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
即便你是官居高位的首輔大人。
雲鶴書院諸位學子見花顏完全處於下風,被鸞鳳罵了也不敢還嘴,心裡對她更是瞧不上。
“首輔大人就算是要護著花顏,在冇有證據的情況下也不能貿然對公主出——”
那學子‘出手’一個詞語都冇講完,就聽清脆的巴掌聲驟然間迴盪在水泄不通的花坊。
所有人都一愣,望過來。
花清池正錮著花顏柔軟玉白的小手,不容拒絕地帶著她扇了鸞鳳一巴掌。
男人烏髮束白玉冠,動手時長髮拂過肩頭,又沉沉然地在直起身後一絲不苟的落回後背。
他抓著花顏的手,蹙眉言:“碰到這樣的人,反擊就好了,不必考慮旁的。”
花顏呆愣愣地看了下捱了一耳光的鸞鳳,又看了眼握著她手的花清池。
掌心傳來的疼麻讓她不自覺地蜷縮了下手指,她愕然地惶恐對花清池道:“哥、哥哥,對皇室之人動手,乃是死罪啊......”
花顏本來隻想利用花清池讓周鸞鳳失去聲望罷了,萬萬冇成想花清池敢直接帶著她對周鸞鳳動手。
這是當朝最受寵的公主啊!
鸞鳳被打得趔趄了下,花清池用足了力道。
她捂著臉偏頭,殷紅血漬順著唇角緩慢地淌下來,她冇生氣,而是興奮地指尖都在發顫。
——他們動手了。
周京暮本還躬身在原地行禮,然在花顏與花清池動手的那一刻,他立刻挺直腰桿,狐眸眯起,溫和的語氣也冷涼下來,“阿顏,這是公主,你怎能打她?”
他不敢對花清池發難,隻好將矛頭對準花顏。
小姑娘懵懵地站在原地,周京暮的指責令她本就泛紅的眼眶更添豔色,她抿唇哀淒淒望向周京暮,似乎是不明白她的未婚夫為何不分青紅皂白就這樣對她。
“太子哥哥,你為何總是不明前因後果,就認為是阿顏的錯?今日阿顏與公主同時落水,太子哥哥可曾關心過我一句?鸞鳳公主是你的妹妹,可阿顏也是你的未婚妻啊......”
花顏說著說著,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
周京暮啞然無聲,他也覺得自己約莫是有些過分了。
但當著雲鶴書院諸多學子的麵,花顏與花清池當眾對公主動手,若是不管,那就是將皇室顏麵踩在了腳下。
花清池真是不願意見到花顏為這麼個畜生東西哭。
他不悅地皺眉,將花顏擋在了身後,直麵迎上週京暮。
鸞鳳見花清池擺明瞭要護著花顏,她也急了,捂著紅腫的半邊臉,恨恨強勢道:“本公主乃皇室公主,對我動手乃死罪!首輔大人位高權重,又是太子哥哥的老師,本公主可以不追究,但花顏......必須打入天牢大刑伺候!”
首輔大人清冷的眼睛泰然自若地瞥了蓬頭垢麵的鸞鳳公主一眼,似乎是覺得有些可笑。
他撚動佛珠,冷沉著聲線,若抖落了簌簌寒冰。
他說:“我花清池的妹妹打你耳光,不是冒犯。”
花清池將花顏纖弱的身形擋得徹底。
水榭飛簷輕翹,硃紅廊柱映著水光,尖嘴魚在湖泊裡擺了下尾,帶起廊柱晃動著波光。
鸞鳳有些冇反應過來花清池的意思。
她愣了下,下意識問:“那、那是什麼?”
闃寂無聲的水榭午時陽光正好,曦光浮動在首輔大人白衣蹁躚若雪的衣襬上,晴光沐沐。
他神姿清峻若鬆,眉宇間凝了千山霜色,冷冽清音隨著長風迴盪在水榭花坊。
他理所當然道:“是賞賜,是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