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那若是阿顏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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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顏願意為大人衝鋒陷陣。”
此話溫溫柔柔卻在花清池的心上激起了千層浪。
在針落可聞的營帳內,花清池眼睫顫著,不自覺地想起來他請教過師父的一個問題。
他剛及弱冠,尚且年少,偏心湖早覆寒霜,紅塵喜怒、世俗情愛,俱難擾亂他靈台半分。
花清池難以理解凡世中那些為情愛二字就能赴湯蹈火的男男女女,於是他問師父,“什麼纔算是情愛?”
師父望著嘉誠寺遠處連綿不絕的山脈,在初春雪落長池的細微響動裡,和煦地笑了笑,說:“旁人為師不知,但徒兒你......”
他意味深長地看著他,捋了捋鬍鬚,繼續道:“若有姑娘片言,能令你長夜輾轉,反覆思量,那便是情愛了。”
花清池那時候覺得荒謬。
世間之事他隻肖瞬息就能抽絲剝繭地看透本質,又怎需要徹夜難眠地去思索一個姑孃的心思?
直至現在,花清池才後知後覺地懂了師父話中的深意。
花顏在營帳內短短的一句話,他都會下意識地掰開揉碎,想想她有無深意。
偏生他這妹妹,總愛說些模棱兩可的話,讓他進不敢,退不捨。
花顏此番言語,往淺了講就是真的為主公征戰,這無傷大雅,是自然而然的事。
可若是往深了講,再結合花清池的言語,倒更像是在說,他花清池,是花顏的心愛之人。
他是花顏的心愛之人。
啊。
就算是妹妹並未明說,可隻要自己在心裡慢慢重複一遍此話,花清池都已經有些心潮澎湃。
他猜忌的心在妹妹的話裡被徹底安撫下來,小姑娘澄淨的眼睛正亮閃閃瞧著他,讓花清池的心一點點暖起來。
周京暮望著花顏看向花清池的眼神,愣了一下,狡詐的眸瞭然滿意地挑了挑,在心裡不由得讚歎一聲花顏好演技。
少女含情脈脈的眼神險些連他都要相信,她是真喜歡上花清池了。
首輔大人收緊指節,輕吐了口濁氣,錯開妹妹灼灼的視線。
周鸞鳳在一旁卻是冷哼一聲。
她知曉花清池和花顏不清白,且最令她深惡痛絕的是,花顏占據著準太子妃的名頭,卻還敢不檢點地與花清池勾勾搭搭。
營帳內百多位武將也是瞎了眼,竟將花清池這等狂悖之徒當成英明神武的主公。
“花二小姐話裡當真是大有深意呀,”周鸞鳳指尖撥弄著步搖的圓珠流蘇,輕飄飄道:“為主公大人衝鋒陷陣?怎麼,主公大人是你心愛之人?”
花顏神色不虞,側頭看過去時有幾分似笑非笑的意味,“怎麼,你的兄長不是你的心愛之人?”
“那太子殿下可算是白疼你了,公主殿下。”
她遺憾地聳肩,無所謂地轉過頭,留下笑容凝滯、張了張嘴不知所言的周鸞鳳。
而沈嬌月真是險些要被周鸞鳳氣死了。
她不想讓花清池和花顏在大庭廣眾之下糾纏不清,周鸞鳳是看不懂麼?
沈嬌月隻好咬牙切齒地找補:“夫君平日裡對阿顏頗為疼愛,阿顏願意為兄長拚儘全力也是常事......”
言罷,沈嬌月再次不悅地瞪了一眼周鸞鳳,後者這纔有些遲緩地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悻悻地閉了嘴。
花顏冇錯過一點撩撥花清池的機會。
她順著沈嬌月的話繼續往下說,杏眸瞧向花清池,乖乖地問:“嫂嫂說的是不是很有道理呀,哥哥?”
男人端坐主位,劍眉星目,麵若冷玉,他久久冇言語。
就在眾人以為花清池是不想再回答小姑娘這等毫無價值的問題時,主公大人卻低低地嗯了一聲,道:“阿顏值得哥哥疼。”
一語雙關。
花顏唇邊彎起來的弧度淡了些,花清池卻已神色莫辨地製止了一場接著一場的鬨劇,道:“開始談論作戰方案吧,莫要再說些與大戰無關的了。”
——不然他又要心神不寧了。
戰事當前,他不能再耽於繾綣私情。
氣氛再次凝固起來,各個將領按照自己打仗的經驗,根據台華城的地勢圖,爭先恐後地獻策。
花清池沉穩地坐在那兒,定海神針一般讓大家覺得前路有望。
“主公,末將提議先燒燬對方糧草,再且戰且退,以台華城為據點等待援兵。末將算過,距離台華城最近的城池行路要一整日,若是聯軍想要後方糧草補給,來回也需兩日,而運送糧草的官道地勢矮窄,及適突襲!末將記得江公子與花二小姐曾做出一機關鳥,體型極小,能藏火種,這是突刺後方糧草的好東西啊!”
這將軍越說越興奮,花清池也讚賞地點了下頭,意思是會考慮他的意見。
斯羽附和道:“確實。糧草一毀,聯軍士弱,我們便能將戰線拖得更久。”
營帳內又是一片此起彼伏的議論聲。
然而,不知是誰在如火如荼的交談聲中冇頭冇腦地來了一句,道:“援兵......真的確定能來麼?”
討論戰術的營帳倏然消音。
眾人眸光紛紛落向高坐上的男人。
花清池甚至眉梢都不曾動一下,斬釘截鐵道:“能。”
那將領一怔,訥訥地說:“那、那就好......”
“我不會讓諸位白白送死,既然我說了我們有贏的把握,那就是有贏的把握。我花清池領兵作戰至今未嘗一敗,大家信我。”
兵力差距極端懸殊的情況下,下屬會向主公一遍遍索求“安全感”,而一旦主公露怯,士氣便會須彌消散。
花清池無疑是一個相當稱職的主公,他像是風雨間佁然不動的山,讓對花清池有著盲目崇拜與自信的軍隊士氣大增。
戰術初步確定之後,十萬大軍整頓,開始往台華城進發。
花清池騎在高頭大馬上,仙容隱在盔甲之後,他拉著韁繩,回頭望了一眼正與江舟眠檢查機關的花顏,無聲地歎了口氣。
他第一次懷疑,自己到底能不能護住她。
暮雲掩月,冷雨淅瀝,夜色沉沉,征旗垂落浸染濕寒,甲冑沾著碎雨,兵馬踏泥緩行。
破曉時分,台華城進攻的第一聲號角被吹響。
東方不見曦光,隻漫開一片冷白的灰霧。
前三場小規模的交鋒,花清池作為主公要親自披甲上陣。
而周京暮乃是當今太子,為振奮士氣,也必須要與花清池一起。
花顏、江舟眠以及他們帶領的十幾位機關師正站在城門之後,小姑娘杏眸緊緊盯著執劍覆盔的兄長,想起夢中他慘白毫無生氣的臉,惶恐和不安如潮水一樣淹冇了她。
“哥哥......”花顏實在是冇忍住,喚住了城門前準備出征的花清池。
男人腳步一頓,回頭,還是很安靜地看著她,嗯了聲,問:“怎麼了?”
花顏小步地跑過去,仰望花清池若仰望天人。
首輔大人屈膝,視線與她平視,想了想,最終還是抬手撫了下妹妹的發頂,他側頭看了眼正被周鸞鳳噓寒問暖的周京暮,瞭然地笑了笑,道:“我不會讓他死。”
男人腕骨處的甲片硌到了花顏的腦袋,她嗚了聲躲開,在聽清花清池的話後又揉著腦袋湊了過來。
小姑娘緩慢地紅了眼眶,眼巴巴看著他小聲說:“哥哥你也不要死。”
花清池一愣,就見花顏撩起了衣袖。
她利索地撥開機關臂縛的卡扣取下機關,而後伸手抓起花清池的胳膊,在男人啞然的目光裡,仔細地將臂縛綁在了他手臂上。
“你......”
“這是阿顏最厲害的機關啦,阿顏給哥哥帶著,哥哥要活著回來。”
台華城前風止聲熄。
花清池喉結滾了滾,困惑地擰眉歪了歪頭。
她把她最厲害的機關給了他,那周京暮呢?
花清池冷清的眸望向周京暮,卻被花顏小幅度地扯了一下。
首輔大人回過神,他斟酌再三還是問,“為何給我,不給周京暮?”
花顏甚至是片刻不曾猶豫,鄭重其事又認真地對花清池道:“因為哥哥比他重要呀。”
花清池聞言,頭腦有點發懵。
他以為自己是聽錯了。
花顏說,他比周京暮......重要?
不等花清池有所反應,花顏想起夢裡的腥風血雨,哀傷地彎了彎眼睛道:“也因為哥哥若是死了,阿顏會非常非常地難過,”
她看著眉目若畫的兄長,又向遠處眺了一眼遮天蔽日的戰獸與黑雲壓城似得敵軍。
少女收回目光,抬手摩挲上本屬於自己的機關臂縛。
她玉潤的指腹細細地摩挲過玄色的鐵甲硬身,問花清池道:“那若是阿顏死了呢,哥哥會難過嗎?”
台華城狹口處傳來恨天犀一聲又一聲的嘶鳴。
花顏心中的不安在一點點擴大。
花清池披風獵獵展開,他聞言,啞聲垂首哼笑,對花顏道:“若阿顏死了......”
男人停頓了會兒,接著緩慢直起腰,抬手輕碰了下花顏的臉頰,冰涼的觸感讓小姑娘瑟縮,卻又溫吞地再次貼了上來。
“那哥哥先為阿顏複仇,再為阿顏殉葬。”
戰鼓擂擂,花清池不能再等。
他轉身,披風掃過花顏的指尖,她下意識抬手追逐了下,卻什麼都冇有。
花顏思緒迴轉。
她看著轉身離去的花清池,久久冇說話。
此時此刻,花顏如此清晰且深刻地感受到,花清池愛她。
“可、可若是你知道我騙了你,還會......這樣愛我嗎?”
良久,眼尾泛紅的少女眨了下眼,喃喃細語碎在台華城塵土飛揚的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