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彆皺眉】
------------------------------------------
軍隊如今停駐的城池距離天女闕其實也不過就是一日的腳程。
烏厥人擅征戰,天女闕守衛森嚴他們都尚且輕易攻破,那掠奪其餘城池守衛也不過是探囊取物。
且烏厥野蠻,對城池百姓定然會屠戮虐殺,對婦女也不會放過姦殺的機會。
為了保全剩餘城池百姓的安危,花清池他們的軍隊不能再停歇,擊退刺客後必須連夜趕路,以確保攔住烏厥、天雲和海旗的軍隊,等待朝廷派兵。
三國聯軍現在打了勝仗,乘勝追擊是上上之策。
聯軍正往大慶的腹地深入,倘若花清池的軍隊也連夜趕路,算算時間,應當會在黎明時於中樞城池台華城碰麵。
大戰一觸即發。
不知何時,大片烏雲已經遮天蔽日地掩蓋了漫天的繁星。
急促的兵器錚鳴沸反盈天,刺客個個蒙麵,正瘋了一般地朝大慶士兵揮刀,人人都是視死如歸的拚殺。
刺客雖多,但花清池佈防得當,形勢可控。
豐越緊隨在花清池身後疾步而行,恭謹道:“將領們已在營帳等您,”他看了一眼被大慶士兵捅穿肚子還在揮刀的刺客,苦思冥想,卻還是不解道:“聯兵戰力雄厚,為何還要派出刺客再次大規模地行刺?這不是畫蛇添足嗎?”
畢竟不管刺客來不來,三國大軍對大慶都是碾壓之勢。
花清池強行壓下念著小姑孃的心緒,腳下速度不減,沉吟片刻,對豐越解釋道:“約莫是烏厥探子傳信回去,說我們隻帶了十萬兵馬,但烏厥首領未必真信,因此派出刺客大範圍入侵,來試探我們到底是真的隻有十萬兵,還是混淆視聽,給他們下套。”
謹慎,聰慧,狡猾。
“這一代的烏厥可汗,絕不是平庸之輩。”
花清池安然地沉了聲。
後方馳援的回信遲遲不來,這讓他想起方纔營帳中花顏的勸誡。
小姑娘話裡話外皆是說陛下可能對他心懷忌憚,要讓他死在烏厥戰場上。
雖然周京暮也在,可他是陛下親兒子,且作為一國儲君,隨時能退回鵲都城。
當然,他也答應了花顏,會護著周京暮,保她的情郎不死。
但他花清池作為主公,須得戰至最後一刻。
想來見不到她與周京暮成婚了。
也沒關係。
他作為當朝首輔,這些年所得之物數不勝數。
他會將他的全部都留給花顏,作為小姑孃的嫁妝。
既為兄長,那便該做些兄長應當做的事情。
他不由自主地再次回頭,看向牢營的方向,而後又收回視線。
男人輕聲對豐越歎了口氣,語氣裡近乎是帶了點悲涼的難受,他道:“我若兵敗,一定要讓天雲衛的弟兄們護著花顏先回鵲都城。”
“彆讓她死。”
豐越一愣,不再多言,而是應下:“若是兵臨城下,我們拚死也會護著二小姐。”
她之機關術驚才絕豔,若是落在烏厥手中,對大慶來說,那是真的滅頂之災。
花清池低低嗯了聲,卻又想起出營帳前,小姑娘半句冇來得及說完的話。
雖然那張小嘴兒總是講些他不愛聽的,但花清池仍覺得可惜,可惜冇多點時間聽她說完那些話。
她怎麼就不愛他呢?
他本以為自己這一生不起波瀾,卻不成想隻是將全部的驚濤駭浪都留給花顏了。
他已至主公營帳前,正要撩開帷簾,手卻一停,微微仰頭,望瞭望軍營上空無邊的夜色。
默然良久後,男人像是斂了全部的心神,側首對豐越道:“記得派人接花顏來營帳議事。”
“是!”
斯筠玥說她喜歡他。
若是真的就好了。
思及此,花清池不由得自嘲。
自己當真不是個好主公,大戰在即,他竟還耽於兒女情長。
可黎明之時兩軍交戰,如今後方援兵杳無音訊,他未必有命活著回來見花顏。
所以對她的想念,也是想一分,少一分了。
她雖說讓他好好活著,可他也分不清,這話到底是因為利用,還是真的擔心他。
他喃喃輕語,囁囁地問:“若我死了,阿顏會難過嗎?”
他講的太輕,輕到除了自己,誰都冇聽見。
主公營帳內所有將領戎裝加身,正吵得不可開交。
“斥候帶來訊息,天女闕失守,戰獸戰力非凡,咱們現在最需要做的就是在當前城池堅壁清野,固城防守,怎可主動出擊?”
當時在宮宴對花顏大不敬,質疑她機關術的將軍李岩急頭白臉地提出自己想法,卻被斯羽冷哼一聲打斷:“笑話!天女闕後還有整整五個城池,照你所說,咱們全都不要了?”
江舟眠偏頭輕咳一聲,容色蒼白,道:“是了,幾十萬人的命,怎能說放棄就放棄?”
周京暮蹙眉不曾應聲,他也在思考這其中的利害。
本來以為此戰有花清池,必然穩操勝券。
可誰成想三國竟然突然聯手了?
花清池再天縱英才,也不可能在十萬對百萬的懸殊差距中取勝。
可他乃一國太子,此時也不能狼狽地回鵲都,不然民心軍心儘失。
他瞻前顧後地考慮了多重辦法,卻實在想不出萬全之策。
而此時,隨著斯羽和江舟眠話音落下,另一個副將一拍桌子,像是被他們的話惹怒了,“你們他媽的都是世家公子小姐,自然是不必上戰場的!可我們呢?老子和老子的部下,那是真的要在戰場上拋頭顱灑熱血的!對方最少也將近百萬兵馬,拿什麼打?”
“是啊,三國聯軍占據絕對優勢,我們這不是去打仗,是去送死!”
“且主公大人的妹妹又是烏厥派來的奸細,不知竊取了我們多少情報,咱們對上烏厥他們,哪兒有勝算?”
提到這事兒,本沉默不發一言的沈嬌月和周鸞鳳來了興致。
她們二人本就是此次迎戰烏厥戰獸的主力軍,在場之人對她們頗為敬重。
周鸞鳳即便是深夜議事卻仍舊妝容精緻,一絲不苟。
甚至在這行軍途中,還能畫眉點唇,滿頭珠翠。
少女三分圓潤的小臉兒上揚起嬌俏的笑,她先掃視了一眼自己的太子哥哥,而後自然而然地跟上後麵的話道:“幾位將軍說的有理,花顏機關術登峰造極,若是烏厥奸細,地位不會低,既然如此,本公主覺得,最好的方法就是拿花顏作為籌碼,讓烏厥忌憚,暫緩出兵,讓咱們有足夠的時間去固城池,等援兵!”
江舟眠像是聽笑話似得輕嘲一聲,譏諷道:“烏厥對待戰俘的狠毒哪國不知?花顏一個小姑娘,甚至都還冇完全確定她是奸細,就要把她送入敵方陣營?”
烏厥牢獄刑具一百零八道,道道慘絕人寰。
彆說花顏了,就是鐵血的漢子,也撐不住。
不等周鸞鳳繼續說什麼,沈嬌月站出來了。
她溫和笑道:“江公子此言差矣。若阿顏妹妹是敵軍探子,那就不會被烏厥為難,若不是,隻要阿顏妹妹守口如瓶,不把機關術的秘密透露給烏厥,不也是兩全其美?”
江舟眠調侃的眼神冷下來:“首輔夫人這話真是令我膽寒。就因為一個緩兵之計,便要獻祭機關師?若是您能這麼輕易放棄花顏,那是不是也能放棄我們其中任何一個機關師呢?”
“這樣下去,往後又有誰敢再給朝廷賣命?”江家乃是機關世家,不知多少次在風雨飄搖中護得大慶周全,這是真正的隱世大家。
沈嬌月憤恨地咬了咬牙,卻不敢再說話。
其餘的將領卻七嘴八舌議論起來。
雙方各執一詞,寸步不讓。
其實將花顏送入烏厥,確實是不錯的選擇。
緩兵對於現在的大慶來說尤為重要。
江舟眠的機關造詣並不在花顏之下,就算花顏投誠,江家的這位公子也並非不能應付。
大部分人開始讚成讓花顏去烏厥。
直至主公營帳的帷簾被挑起,花清池清雋冷肅的身影出現在營帳,全部的人才偃旗息鼓似得止了聲音。
花清池冷眸掃視一眼他們,帶了幾分警告的意味,接著緩步入主座。
首輔大人不來,主位空懸,無人敢碰。
沈嬌月見花清池,麵色一喜。
要說以往她還擔心自己的夫君護著花顏,那現在是完全不擔憂的。
她有交情蠱在手,花清池應當處處以她為首纔是。
於是花清池剛一落座,問方纔在爭論什麼時,沈嬌月就已經頷首道:“夫君,斥候傳訊,說天女闕已破。在大軍支援還冇來的情況下,貿然對上烏厥與另外兩國實在不明智,故而我們商量,以阿顏妹妹為籌碼,讓三國聯軍緩兵。”
沈嬌月講完後,還不忘捏住交情蠱母蠱嘗試控製花清池心神。
可不等她手碰到蠱蟲,花清池的眸子斜壓下來,隻一眼,就讓沈嬌月手臂僵了下,不敢再動。
他緩慢地收回視線,沈嬌月驚起了一身冷汗。
花清池似無所覺地慢條斯理朝她點頭:“夫人的法子確實不錯,可你怎麼就能確定花顏就是奸細呢?若不是,堂堂威勇侯府的女兒被我們親手送到了烏厥,大慶顏麵何存?換過來講,若她是奸細,烏厥得花顏那就是如虎添翼,我們本就處於下風,定然更加被動。”
總而言之,送他妹妹就是不行。
周鸞鳳一聽這話,歪頭笑得惡劣道:“若是首輔大人擔心這個問題,那我們便讓人廢了花顏的手不就好了?到時候就算她真是內奸,那一個殘廢也不能再為他們效力了。”
她無所謂的語氣,涼薄冷血,且不留情麵。
花清池抿唇望過去,翻湧的怒氣近乎是想即刻就把這隻不知天高地厚威脅到花顏的鳥雀給捏死。
廢了他妹妹的手?
花清池指腹摁住摁住的力道不自覺加重,眉峰緊緊鎖起。
周京暮見氣氛不對,打了圓場:“先彆爭執,我們不若聽聽阿顏自己的想法?”
見周京暮並未徹底維護花顏,首輔大人的神色冷峻下來。
該死的,他不會真存了送走花顏的心思吧?
沈嬌月聽到周京暮的話,立刻接道:“是呢,我們親口問問阿顏是最好。不過阿顏性子軟弱,我雖不願說她是個貪生怕死之輩,可.......”
她低低歎了聲:“可我覺得她應當是不會去的。”
三言兩語,讓彆人覺得花顏不去就成了不顧家國大義的小人。
有個將領一擺手不屑:“上不得檯麵的小娘子罷了,不敢去纔是正常的。我記得花二小姐長了副乖巧柔弱的芙蓉麵,一看就是個軟柿子!她就算機關再牛,也不過是個需要靠我們——”
“我願意去。”
清軟娟麗的音兒傳過來,突兀地穿插進喋喋不休爭辯的營帳。
所有人一愣,循聲望過去。
小姑娘正撩開帷簾,矮身入營帳。
花清池的眸光最先捕捉到她。
她剛從牢營被放出來,還冇來得及換衣服,衣衫襤褸,玉容臟汙,可那雙溫軟的眼睛卻在夜色中熠熠生輝。
花清池對上少女的雙眸,微怔,而後倉皇地錯開眼。
花顏毫不避諱地打量了一番花清池,彎了彎唇。
——她甚至都覺得冇必要賭了。
首輔大人眼中剋製壓下的洶湧情意,實在是令人想看不見都難。
花顏收回眸光,環視四周,而後輕聲笑了下:“諸位的建議都很有道理,阿顏若是有朝一日能成為暫緩三軍征討的功臣,也算是莫大的殊榮。”
花清池後槽牙都咬緊了,他起身,往花顏的方向走過來,語氣是罕見的急切:“花顏,烏厥大牢是有命去冇命回的地方。”
她到底為什麼答應?
難道是因為周京暮?她不想讓她的情郎受傷,所以願意以身為餌,好讓周京暮有路可逃?
花清池額角青筋都在往外冒,他終至妹妹身前,居高臨下地看她,恨鐵不成鋼壓低聲音怒斥:“因為周京暮想讓你去所以你纔去的?花顏,那烏厥......”
“不是因為周京暮呀,哥哥。”
少女迎著他過來的方向,往他懷裡也走了幾步,踮腳湊在男人耳邊,溫聲軟氣地說話。
妹妹拘謹地咬唇,說的話卻令他的呼吸一滯。
“那你......”當著諸多將領的麵,花清池難遏地抬起手又放下。
“你是為什麼?”
花清池不理解地蹙眉。
小姑娘坦率地揚起眼,斑駁小花貓兒似得臉上嚴肅又認真。
她眸色清澈地抬手,碰了下男人的眉心,小聲說,“哥哥彆皺眉......”
眾目睽睽下,花清池冇避開。
他隻是低著聲,又問了一遍,“先回答我,你到底是為什麼要答應?”
她到底知不知道烏厥折磨人的手段?
小姑娘鼻尖聳了聳,彎長的睫毛眨巴著,唇邊的笑真摯又漂亮。
她再次踮起腳尖,低唔一聲,湊在兄長耳邊,膩著嗓靡靡:“因為不願讓哥哥為難呀。”
花清池指尖一顫。
不等他反應過來,小姑孃的話就接著再次重重砸下,令人呼吸急促起來。
她說:“看到哥哥左右為難,阿顏真是好心疼......”
她眼尾在說完後靈動地挑了挑,讓花清池有些暈頭轉向到不知今夕何夕。
男人耳中一陣轟鳴,可花顏還在略顯頑劣地笑著加註。
她婉轉著聲音問花清池道:“哥哥,你說我.......是不是喜歡上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