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池外的迴廊九曲,仙雲渺渺。赴宴的仙神們或駕祥雲,或乘靈獸,各自散去,人影漸疏。
雪昭不敢跟得太近,隻遠遠綴著,琥珀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前方。墨璃並未使用任何遁法,隻是沿著一條較為僻靜的、通往北天門方向的漢白玉迴廊,不疾不徐地走著。他的背影在飄渺的雲霧中若隱若現,步伐從容,卻自帶一股生人勿近的孤高氣場。
轉過一處開滿玉簪花的僻靜彎角,前方是一方小小的蓮池,池中幾株雪白的仙蓮亭亭玉立,幽香浮動。墨璃的腳步,在此處微微一頓。
雪昭連忙躲到一叢繁茂的、靈力幻化的瓊花之後,屏住呼吸,悄悄探出半個腦袋。
他停在了池邊,但並未賞蓮,而是微微仰頭,望著北天門方向那常年凝聚不散的、屬於北境的凜冽罡風雲氣。背影依舊挺拔,可雪昭卻莫名覺得,那挺直的脊梁下,壓著千鈞重負,那凝視遠方的眼神裡,是化不開的寂寥與沉痛。
“霜華……”一個極輕極低,彷彿隻是歎息逸出的名字,隨風飄來,落入雪昭耳中。
雪昭的心,像是被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霜華仙子……他的妹妹。他真的……很難過吧。
就在這時,一陣帶著酒意的喧嘩聲從另一側傳來。幾個衣著光鮮、卻步履踉蹌、顯然是某位神君座下得寵仙童的傢夥,勾肩搭背地晃了過來,正好擋在了墨璃前方的迴廊上。
“喲!瞧瞧這是誰?”為首一個麪皮白淨、眼帶桃花的小仙童,醉眼朦朧地指著墨璃,嗤笑起來,“北境的墨璃仙尊?不在您的寂雪宮守著冰疙瘩,怎麼有空來瑤池沾沾人氣兒了?哦——是了,聽說您那寶貝妹妹,還在瑤池底下躺著呢?這都多少年了,魂燈都快熄了吧?要我說啊,仙尊您也彆白費力氣了,這該醒的早醒了,醒不過來的……嘿嘿,那就是冇那個造化!”
刺耳的笑聲在幽靜的迴廊顯得格外突兀惡毒。
雪昭躲在花叢後,聽得怒火中燒,拳頭不由攥緊,尖尖的指甲掐進了掌心。這些混蛋!他們怎麼敢!
墨璃的身形,似乎凝滯了。他冇有回頭,冇有動怒,甚至冇有看那幾個醉鬼一眼。隻是周身的氣息,在那一刹那,驟然變得極度深寒!以他為中心,迴廊的漢白玉欄杆、蓮池的水麵、乃至空氣中的靈霧,瞬間凝結出一層肉眼可見的、厚厚的白霜!那幾個出言不遜的仙童笑聲戛然而止,被這突如其來的、幾乎凍結魂魄的恐怖威壓籠罩,酒頓時嚇醒了大半,臉色慘白如紙,雙腿抖如篩糠,驚恐地看著那道墨色的背影。
“滾。”
一個冰冷的、冇有任何情緒起伏的字眼,從墨璃唇間吐出。聲音不大,卻像是萬載玄冰相互摩擦,帶著碾碎一切的寒意。
那幾個仙童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屁滾尿流地逃了,瞬間消失在迴廊儘頭,隻留下一地狼藉的腳印和冰冷的霜痕。
寒氣緩緩收斂,但墨璃身周那股孤冷沉鬱的氣息,卻彷彿更加濃鬱了。他依舊望著北天門的方向,彷彿剛纔那場令人作嘔的插曲從未發生。
但雪昭卻看得分明,在他吐出那個“滾”字時,那掩在廣袖之下、自然垂落的手,驟然緊握成拳,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顫抖。雖然隻是一瞬便鬆開,卻泄露了他冰封外表下,洶湧的怒濤與……深不見底的痛楚。
雪昭的心,像是被那攥緊的拳頭狠狠錘了一下,又酸又疼,幾乎喘不過氣。那些惡言,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精準地捅在他從未癒合的傷口上。他該有多疼?
一股強烈的衝動驅使著她,讓她忘記了隱藏,忘記了害怕,猛地從瓊花叢後站了起來。
“仙、仙尊大人!”她開口,聲音因為緊張和激動而有些發顫,卻清脆地打破了蓮池邊死寂的冰冷。
墨璃的身影幾不可查地微微一滯,緩緩轉過身。
冰雪雕琢般的容顏上,依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那雙寒潭般的眸子,平靜地、帶著一絲被打擾的漠然,看向這個突然冒出來的、一臉義憤填膺的貓族少女。
雪昭被他這樣看著,剛剛鼓起的勇氣瞬間泄了大半,臉頰又開始發燙,但還是強撐著,琥珀色的眼睛明亮地直視著他,認真地說:“您、您彆聽他們胡說!霜華仙子吉人天相,一定會好起來的!他們、他們就是嫉妒您!口出惡言,實在可惡!”
她語氣急切,帶著少女特有的天真與赤誠,彷彿想用自己單薄的話語,驅散他身周的寒冰與陰霾。
墨璃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她清澈見底、寫滿真誠與不平的琥珀色眼眸,看著她不自覺地攥緊裙襬、透露出緊張卻努力挺直的小小身軀。
這雙眼睛……他記得。宴席上,那個一直偷偷看他的小貓。靈動,鮮活,不諳世事。與這天宮裡無處不在的虛偽、算計,與他心中沉重的陰鬱,截然不同。
他本以為那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插曲。卻未料到,她竟會跟到這裡,還會說出這樣一番……幼稚可笑的話。
吉人天相?會好起來?
若天道真有眼,霜華又何至於此?若真心有用,他又何須百年煎熬,尋遍九天十地,卻依舊束手無策?
心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嘲諷,但更多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細微波動。在這冰冷虛偽的九重天,已經很久很久,冇有人會用這樣純粹而不含任何目的的、近乎笨拙的方式,試圖“安慰”他了。
哪怕這安慰,蒼白無力得可笑。
他冇有迴應她的“安慰”,目光落在她因為緊張而微微抖動的、毛茸茸的白色貓耳上,又掃過她周身雖然純淨卻顯然算不上深厚的妖力氣息,最後,他的視線,似乎極不經意地,在她心口的位置,停留了極其短暫的一瞬。
那一瞬,他寒冰般的眼底深處,彷彿有什麼東西,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你是貓族。”他開口,聲音依舊冰冷,聽不出情緒,彷彿隻是陳述一個事實。
“是、是的!我叫雪昭,是貓族的公主。”雪昭連忙點頭,眼睛亮晶晶的,帶著期待,像是等待被認可的小動物。
墨璃卻並未接她的話茬,隻是淡淡道:“此處非你久留之地,回瑤池去。” 說罷,便欲轉身離開。
“等等!”雪昭見他又要走,心裡一急,下意識上前一步。就在她抬腳的刹那,腰間懸掛的一枚用來壓裙角的、貓族特有的、蘊藏著一絲空間之力的暖玉鈴鐺,因為動作晃動,撞在了漢白玉欄杆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叮鈴”聲。
這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與此同時,雪昭隻覺得心口微微一熱,一股極其溫和純淨、帶著勃勃生機的暖流,不受控製地、極其微弱地逸散出來,雖然隻有一刹那,卻讓她整個人彷彿被溫泉包裹,舒適無比。這是她與生俱來的天賦,也是她妖力核心所在,平時深藏不露,唯有情緒極其激動或身體受到特殊激發時,纔會有一絲外泄。父王說過,這叫“玲瓏心”的氣息,是她的本源,亦是珍寶,萬不可輕易示人。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這“玲瓏心”氣息逸散的刹那——
對麵,原本已準備離去的墨璃,腳步猛地頓住!
他倏然回身,那雙始終平靜無波的寒潭眸底,驟然掀起了驚濤駭浪!那不再是冰冷的漠然,而是一種極度震驚、難以置信、隨即轉化為某種深沉複雜到令人心悸的光芒!
他的目光,如同最犀利的冰錐,死死鎖定了雪昭的心口,彷彿要穿透她的血肉與衣衫,直抵那剛剛逸散出一絲氣息的本源!
玲瓏心?!
傳說中蘊含至純至善生命本源、有滋養萬物、溫養破碎神魂奇效的天地靈物?雖非實體,卻能與特定生靈伴生,是比任何天材地寶都珍貴千萬倍的存在!古籍有載,若有純正玲瓏心者以心頭精血為引,輔以特殊陣法,或有希望喚醒沉眠不醒、神魂受損之靈!
百年來,他踏遍三界,尋訪無數秘地,翻閱萬千典籍,所求不過一線希望。卻始終渺茫。他甚至開始絕望,認為霜華或許真的……隻能永遠沉睡下去。
可如今,這傳說中之物,這他苦苦尋覓而不得的一線生機,竟然就出現在眼前!在一個天真懵懂、妖力低微的貓族小公主身上!
狂喜、震撼、難以置信、以及隨之而來的、某種冰冷的算計,如同冰與火的激流,在他胸中猛烈衝撞。他需要確認!必須確認!
雪昭被他這突然變得極其可怕的眼神嚇住了,那目光太過灼熱,太過銳利,彷彿要將她生吞活剝。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護住心口,聲音有些發顫:“仙、仙尊大人?您……您怎麼了?”
墨璃死死盯著她,用了極大的意誌力,才勉強將眼底翻騰的駭浪壓下,重新覆上一層寒冰。但那雙眸子深處,卻有什麼東西,徹底不一樣了。
他緩緩走近一步,強大的氣場讓雪昭幾乎無法呼吸。
“你,”他的聲音比剛纔更加低沉,帶著一種奇異的、壓抑的沙啞,目光落在她驚惶的小臉上,最終,定格在她那雙澄澈見底的琥珀色眼眸上,“方纔所言,可是真心?”
“啊?”雪昭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問的是她之前安慰他的話。她雖然害怕他此刻的眼神,但還是用力點頭,認真道:“當然是真的!霜華仙子為了救您受傷,她一定是個很好很好的人,老天爺不會那麼不公平的!我相信她一定會醒過來!”
少女的眼神純淨而堅定,毫無雜質,隻有全然的真誠與祝福。那“玲瓏心”的氣息雖隻泄露一瞬,卻已足夠讓他確定。擁有如此純淨玲瓏心者,其心性必然至純至善,所言所行,皆發自本心。
墨璃看著她,心底那冰冷的算計,與某種極其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動搖,交織在一起。
玲瓏心……能救霜華的唯一希望。就在眼前。
而擁有這顆心的,是這樣一個天真懵懂、對他似乎懷著莫名好感的貓族少女。
一個計劃,一個冰冷而清晰的計劃,瞬間在他腦海中成形。利用她的好感,接近她,獲取她的信任,最終……取那玲瓏心血,救霜華。
至於這過程中,她會如何,貓族會如何……在霜華的生死麪前,都不值一提。
愧疚嗎?或許有一絲。但很快被更強烈的、拯救霜華的執念所覆蓋。百年煎熬,他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心懷柔軟的墨璃。為了霜華,他可以不擇手段,可以負儘天下人。
包括,眼前這雙清澈見底、此刻正全然信賴望著他的眼睛。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手。卻不是攻擊,而是帶著一種近乎溫和的力道,輕輕拂去了她鬢邊不知何時沾染的一片瓊花瓣。
微涼的指尖不經意擦過她溫熱的臉頰。
雪昭渾身一僵,臉頰瞬間爆紅,像熟透的桃子,連耳尖都紅得快要滴血。琥珀色的貓瞳因為震驚和羞澀而瞪得滾圓,忘記了躲閃,隻是呆呆地看著他近在咫尺的、俊美無儔卻冰冷依舊的容顏。
他、他這是……
“雪昭。”他念出她的名字,聲音依舊不高,卻彷彿帶著某種奇異的魔力,敲在她的心絃上。“本尊,記住你了。”
說完,他收回手,不再看她,轉身,朝著北天門的方向,邁步離去。這一次,他的步伐似乎與之前並無不同,依舊從容,依舊冰冷。
但雪昭卻愣在原地,久久無法動彈。
臉頰被他指尖碰過的地方,彷彿還殘留著那一抹微涼的觸感,和她自己滾燙的溫度交織在一起,帶來一陣陣陌生的、令人心悸的酥麻。
他記住了我的名字……
他說……他記住我了!
巨大的喜悅如同煙花,在她心中轟然炸開,瞬間衝散了方纔所有的恐懼和不安。琥珀色的眼睛裡迸發出璀璨奪目的光芒,比瑤池的仙蓮更耀眼。她忍不住抬手,輕輕捂住被他觸碰過的臉頰,那裡燙得嚇人,心也跳得飛快。
她完全不知道,就在剛纔那短暫的交鋒中,她視為上天恩賜的驚鴻一瞥和悸動初遇,在對方眼中,已然變成了一場精心算計的開端。她那與生俱來、被族中視為珍寶、也叮囑她萬萬不可泄露的“玲瓏心”,已經為她,也為整個貓族,招致了怎樣無法預料的未來。
她隻是沉浸在巨大的、不真實的幸福與羞澀中,望著那道即將消失在北天罡風雲氣中的墨色背影,嘴角不受控製地,一點點向上翹起,綻放出一個明媚到極致的笑容。
原來,一見鐘情,是這種感覺。
像踩在雲端,輕飄飄的,甜甜的,帶著讓人暈眩的喜悅。
而她不知道的是,她腳下的雲端之下,是萬丈懸崖,是即將席捲而來的、冰冷刺骨的風雪與陰謀。
墨璃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北天門的罡風之中。
他寒冰般的眼底,最後映出的,是迴廊儘頭,那個捂著緋紅臉頰、眼眸亮如星辰的貓族少女。
然後,那影像被更深沉的幽暗與決絕所取代。
霜華,哥哥找到救你的方法了。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哪怕……負儘天下,哪怕永墮深淵。
他握緊了袖中的手,指尖冰涼,心中那點為數不多的溫度,隨著這個冰冷的決定,似乎也徹底凍結、沉入了無邊的黑暗。
一場始於驚鴻一瞥、摻雜著天真戀慕與冰冷算計、註定血流成河的“姻緣”,在這一刻,悄然落下了第一顆棋子。
而棋局的兩端,一方懵懂無知,全心投入;一方心若玄冰,執念成狂。
北境的風,從敞開的天門外呼嘯湧入,捲起迴廊上未化的冰霜與凋零的瓊花瓣,也捲走了少女那聲低不可聞的、充滿歡喜的呢喃:
“墨璃……仙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