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瑤池仙宴。
霞光鋪就的雲階，仙鶴銜燈引路，氤氳的靈氣凝成薄霧，纏繞在赴宴仙神的衣袂間。絲竹管絃之音嫋緲，與仙娥曼妙的舞姿交融，織就一派天上繁華、盛世太平的景象。
雪昭端坐在貓族並不起眼的席位上，一雙澄澈剔透的琥珀色眼眸，卻不安分地滴溜溜轉著，好奇地打量這百年一遇的盛會。她今日是貓族的小公主，穿著銀絲繡了暗紋的月白宮裝，銀髮挽成了精巧的雙鬟，點綴著珍珠與小小的貓眼石，襯得她嬌憨靈動，像是雪堆裡滾出的玉人兒。隻是這身鄭重打扮讓她頗不自在，總覺得頸間的瓔珞太沉，腰間的絲絛太緊。
“昭昭，坐端正些。” 身旁的貓後無奈地低語，伸手替女兒理了理微亂的鬢髮。
“母後，這宴席還要多久呀？”雪昭小聲嘟囔，趁人不注意，偷偷揉了揉跪坐得有些發麻的小腿。周圍那些仙君神女們說著她聽不懂的機鋒妙語，推杯換盞間笑容得體卻總覺隔著一層什麼，看得她有些昏昏欲睡。
就在她百無聊賴，目光漫無目的地掠過主殿上首那些氣勢恢宏、寶光隱隱的尊位時，一道身影，毫無預兆地，撞入了她的眼簾。
或者說，是撞入了她的心裡。
那是東側上首，離天帝、王母禦座不遠的位置。一襲看似樸素、卻在流轉天光下隱隱泛出暗銀色星紋的墨色長袍，包裹著頎長挺拔的身形。那人並未參與左右的談笑，隻是微微側首，望著瑤池中萬年不凋的七彩仙蓮，側臉線條如寒玉削成，清冷，完美，無一處不恰到好處，卻也……無一處不透著疏離。
彷彿察覺到這過於專注的凝視，他倏然回眸。
目光，隔著重重人影、氤氳仙氣、流淌的樂音與光影，遙遙交彙。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如同將北境最深的寒潭、最暗的永夜都濃縮於兩點墨色之中，深邃，幽遠，平靜無波。冇有威壓，冇有情緒，隻是純粹的、冰冷的、如同映照萬物的鏡麵，清晰地映出了遠處那個好奇張望的貓族小公主。
雪昭的心跳，在那一刹那，徹底停滯。時間、聲音、光影，一切的一切都模糊褪去，視野中隻剩下那雙眼睛，和那雙眼睛的主人。
“怦通——！”
下一秒，更加劇烈、更加滾燙的搏動從胸腔炸開，迅猛得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一股陌生的、灼熱的悸動，順著脊椎直衝頭頂，臉頰瞬間火燒火燎，連藏在發間、因緊張而微微抖動的貓耳朵尖，都染上了緋紅。
他看見我了？
他看到我了！
一種近乎眩暈的喜悅和羞澀猛地攫住了她，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放大，忘記了躲閃，就那麼呆呆地、一眨不眨地，與那道冰冷的視線對視著。
然而，那目光並未在她身上停留。彷彿隻是無意間掠過一片無關緊要的雲彩，他已然平靜地移開了視線，重新投向瑤池仙蓮，彷彿剛纔那驚心動魄的一瞥，從未發生。
雪昭卻像被定在了原地，半晌無法回神。那冰冷的視線彷彿帶著實質的寒意，烙在了她的心尖，帶來一陣奇異的、混合著刺痛與顫栗的酥麻。
“昭昭？”貓後察覺女兒異樣，輕聲喚道。
“啊？母、母後……”雪昭猛地驚醒，慌亂地低下頭，端起麵前的琉璃盞，藉此掩飾自己狂跳的心和發燙的臉頰。指尖都在微微發抖，盞中瓊漿漾開細細的漣漪。
他是誰？
這個念頭，如同瘋長的藤蔓，瞬間纏繞了她所有思緒，將瑤池的仙音妙舞、珍饈美饌都隔絕在外。
“母後，”她忍不住，湊近貓後，用氣聲悄悄問，手指藉著寬大衣袖的遮掩，極輕地指了指那個方向，“那位……穿墨色衣裳的仙君，是誰呀？”
貓後順著女兒所指望去，神色頓時變得鄭重，甚至帶著幾分敬畏，她壓低聲音，快速而清晰地道：“那是北境之主，執掌寂雪宮與萬裡雪原的墨璃仙尊。位份極高，法力深不可測，但性子孤冷，不喜交際，常年居於北境，極少踏足天宮。昭昭，莫要無禮直視，更不可有絲毫冒犯。聽聞……”貓後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歎息，“百年前一場波及天界的大劫中，他為護持陣眼，身受重創，其妹霜華仙子為救他，燃儘本命仙元，以致神魂破碎，至今沉眠於瑤池深處，僅靠續魂燈與無數天材地寶吊住一絲微末魂息。自那以後，墨璃仙尊便愈發深居簡出，冷心冷情。今日能來赴宴，已是難得。”
墨璃仙尊……
雪昭在心中默唸這個名字，舌尖彷彿都嚐到了北境風雪的凜冽。
為救兄長而重傷沉眠的妹妹……原來，他那彷彿承載了亙古寒冰的眼神，是因為心裡藏著這樣沉重到無法揹負的傷痛與愧疚嗎？
一股強烈的、近乎心疼的情緒湧了上來，沖淡了最初的悸動與羞澀，變成了更複雜、更洶湧的浪潮。他獨自坐在那裡，與周遭的熱鬨繁華格格不入，像一座沉默的、正在被風雪侵蝕的孤峰。
仙宴冗長，歌舞不休。雪昭卻再無心其他。她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偷偷追隨著那道墨色的身影。她看到他偶爾微蹙的眉心，看到他指尖無意識摩挲杯沿的細微動作，看到他對前來敬酒的仙家隻是微微頷首、薄唇幾乎未動的疏離。
他真好看。也……真孤單。
宴至尾聲，王母起身，眾仙恭賀，隨即開始陸續離席。墨璃亦起身，依舊是那副淡漠神情，向禦座方向微一拱手，便轉身，隨著離席的人流，朝瑤池外走去。
“昭昭，該回去了。”貓王起身招呼族人。
“父王，我、我想去那邊看看仙蓮！”雪昭急中生智，指著與墨璃離去方向相反，但同樣靠近瑤池邊的迴廊，“就一會兒！馬上回來！”
不等貓王迴應，她已提起裙襬，像一尾靈巧的銀魚，滑出了席位，卻並未走向仙蓮，而是身形一閃，藉著廊柱與仙霧的遮掩，悄悄跟上了那道即將消失在繚繞仙氣中的墨色背影。
她的心在胸腔裡狂跳，既興奮又害怕，更多的是說不清道不明的衝動。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隻是身體先於理智，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