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狐王宮。
與寂雪宮的冰冷死寂截然不同,狐王宮奢華精緻,暖玉鋪地,鮫綃為簾,空氣中常年瀰漫著淡淡的、惑人心神的異香。然而此刻,主殿內的氣氛,卻比北境的暴風雪更加凜冽逼人。
狐王赤煌,一位身著金紅色王袍、麵容威嚴俊美、眼角帶著歲月痕跡與滄桑的中年男子,高坐於王座之上,麵色陰沉如水。他手中捏著一枚已經碎裂、失去所有光澤的狐火命符,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王座之下,赤炎單膝跪地,一身紅衣沾滿了冥川的汙穢與乾涸的血跡,狼狽不堪。他低垂著頭,火紅的狐耳無力地耷拉著,往日靈動狡黠的狐狸眼中,此刻佈滿了血絲、疲憊,以及一種近乎噬人的冰冷怒焰。他緊緊咬著牙,嘴角殘留著血痕,身體因為極致的憤怒與後怕而微微顫抖。
就在剛纔,他九死一生,才從徹底崩塌、被詛咒與空間亂流毀滅的回魂灣區域逃出。憑藉狐族對空間波動的敏銳天賦和一件保命的挪移符籙,他強行撕裂了一道不穩定的空間裂隙,被隨機拋到了距離冥川數萬裡之遙的一處荒山。顧不上調息,他便拚儘全力,趕回了青丘。
“父王,”赤炎抬起頭,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冰,“昭昭她……被墨璃那廝,親手扔進了空間亂流!生死不明!”
儘管早已從碎裂的命符和兒子狼狽的模樣中猜到了大概,但親耳聽到這個訊息,狐王赤煌周身的氣息還是驟然一爆!殿內溫度瞬間升高,空氣中瀰漫的異香被一股灼熱的、帶著血腥味的威壓衝散!王座扶手在他掌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詳細說來!”赤煌的聲音低沉,蘊含著火山爆發前的可怕平靜。
赤炎深吸一口氣,強壓著胸腔翻湧的氣血與暴怒,將自己在冥川所見,一五一十道來。從雪昭如何被墨璃誘至寒鴉渡,如何進入冥川,如何采摘還魂草觸發血契禁製,到墨璃如何冷靜地“指導”雪昭以玲瓏心對抗禁製,再到最後那毀滅性的詛咒爆發,墨璃如何“果斷”地將重傷的雪昭扔進空間裂隙,自己奪取還魂草脫身……
他冇有添油加醋,隻是客觀陳述。但正是這種冷靜到近乎殘酷的陳述,將墨璃的算計、冷漠、以及最後那毫不猶豫的“捨棄”,**裸地展現在狐王麵前。
“……那空間裂隙,位於回魂灣崩塌的核心,充斥著毀滅性的詛咒餘波與混亂的空間碎片。昭昭當時已身受重創,玲瓏心本源大損,神魂渙散……被扔進去……”赤炎的聲音哽住,眼中水光一閃,又被更深的恨意壓下,“生還的機率……微乎其微。”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狐王粗重壓抑的呼吸聲,和赤炎拳頭捏得咯咯作響的聲音。
良久,赤煌緩緩開口,聲音如同被砂石磨過:“你確定,墨璃是故意將她扔進裂隙,而非……不得已為之?”
“兒臣親眼所見!”赤炎猛地抬頭,眼中怒火熊熊,“在詛咒爆發的最後關頭,他有兩個選擇:帶著昭昭一起防禦,或者分開。他選擇了分開,而且是將重傷的昭昭,扔向了最危險、最未知的空間裂隙!他自己則帶著還魂草,全力防禦脫身!父王,那不是不得已,那是取捨!在他心裡,昭昭的命,遠不如那株草,不如他妹妹的命!”
赤煌閉上了眼睛。身為狐王,他經曆過太多陰謀算計,見過太多人心鬼蜮。他幾乎瞬間就明白了墨璃的整個計劃——以救妹為名,誘騙身懷玲瓏心的雪昭深入險境,測試玲瓏心潛力,獲取還魂草,最後在不可控的危險麵前,毫不猶豫地捨棄掉這枚“棋子”!
好一個北境仙尊!好一個冷心冷情、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墨璃!
“貓族那邊……可知曉?”赤煌再睜開眼時,眼中已是一片駭人的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即將焚儘一切的烈焰。
“兒臣已第一時間,以最高級彆的萬裡狐火傳訊,將所見所聞,原原本本,傳給了靈貓穀白辰伯父!”赤炎咬牙道,“此刻,白辰伯父應該已經知曉。隻是不知,貓族會作何反應。”
貓族實力遠不如北境寂雪宮,更無法與整個天庭抗衡。白辰即便知道了真相,是選擇忍氣吞聲,還是拚死一搏?
赤煌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殿內投下威嚴的陰影。他走到赤炎麵前,伸手,扶起了傷痕累累、卻依舊倔強挺直脊梁的兒子。
“炎兒,你做得對。”赤煌的聲音,帶著一種沉痛與決絕,“墨璃此舉,已非簡單的欺騙與利用。他將昭昭置於死地,便是與我青丘、與貓族,結下了不死不休的血仇!”
他轉身,望向殿外青丘連綿的秀麗山巒,眼中寒光如刀:“傳令下去,青丘全境戒嚴,召回所有在外曆練的子弟。暗中聯絡與我族交好的妖族勢力,將冥川之事,稍作修飾,透露出去。重點提及,北境仙尊為救其妹,不惜以妖族公主為祭,事敗後棄之如敝履。”
赤炎眼中精光一閃:“父王是要……?”
“墨璃位高權重,實力強橫,更有天庭背景。正麵硬撼,我青丘與貓族聯手,也難有勝算。”赤煌冷冷道,“但此事,他做得不乾淨,留下了太多把柄。冥川血契,玲瓏心,還魂草,空間裂隙……任何一點,都足以在天庭掀起軒然大波。尤其是,涉及殘害妖族公主、以活祭手段獲取寶物,此乃觸犯天條的大忌!”
他頓了頓,眼中算計的光芒閃爍:“天庭內部,也非鐵板一塊。玉帝雖倚重墨璃鎮守北境,但對其孤高冷僻、不結黨羽的作風,也未必全然放心。天刑司的夜梟,對墨璃似乎也頗有微詞。更遑論,那些對玲瓏心、對貓族溯影琉璃盞虎視眈眈的勢力……”
“父王是想借天庭之勢,逼壓墨璃?”赤炎問道。
“逼壓?”赤煌冷笑一聲,“不,是讓他付出代價。至少要讓他,再也無法輕易打昭昭和貓族的主意!也要讓天庭知道,我妖族,並非可以任人宰割的螻蟻!”
他看向赤炎,目光深沉:“炎兒,你與昭昭情同兄妹,此次又親身曆險。此事,便交由你暗中推動。記住,隻需散播訊息,引導風向,不必親自下場與寂雪宮衝突。一切,要做得悄無聲息,卻又……人儘皆知。”
“兒臣明白!”赤炎重重叩首,眼中燃燒著複仇的火焰。他知道,父王這是要用輿論和天庭的規則,為昭昭討一個公道,也為青丘和貓族,爭一份生機。
“另外,”赤煌沉吟片刻,又道,“動用我族在幽冥與空間術法方麵的人脈,不惜一切代價,尋找可能通往那處空間裂隙的線索,或探查其另一端的情況。昭昭那孩子……未必就真的……” 他冇有說完,但眼中閃過一絲痛惜。那孩子,是他看著長大的,活潑靈動,心思純淨如水晶。
“是!兒臣定會全力尋找昭昭下落!”赤炎立刻應道。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希望,他也絕不會放棄。
“去吧。小心行事。”
赤炎再次行禮,轉身,大步離開了王殿。背影帶著一種一往無前的決絕。
狐王赤煌獨自站在殿中,望著兒子離去的方向,又望向北境那終年冰雪覆蓋的天空,緩緩握緊了拳頭。
“墨璃……你最好祈禱昭昭那孩子還活著。否則,我赤煌以青丘萬載基業起誓,定要你寂雪宮,血債血償!”
低沉而充滿殺意的誓言,在空曠的王殿中迴盪,冇入那奢華精緻的雕梁畫棟之間,彷彿一滴落入滾油的冷水,預示著三界即將因冥川那一場背叛與殺戮,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
而此刻,被捲入空間亂流、生死不知的雪昭,又在何方?她那顆破碎的玲瓏心,和眉間那點微弱的、屬於墨璃的冰藍護魂印記,是否能在這無儘的虛空中,為她指引一條渺茫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