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川無邊,死寂如恒。唯有那墨綠粘稠的河水,在某種無形的力量推動下,緩慢而沉默地流淌,彷彿一條橫亙在生死之間的巨大傷疤。
墨璃帶著雪昭,在荒蕪死寂的河岸繼續前行。自怨靈礁遇襲後,墨璃周身的氣息愈發冰冷,神識如同最警惕的獵手,不斷掃視著四周每一寸土地、每一縷氣流,任何細微的異動都逃不過他的感知。他不時屈指,彈出幾點冰藍色的星芒,冇入看似尋常的地麵或空氣中,引發幾聲輕微的、如同氣泡破裂的“啵”聲,那是他在提前清除或標記某些不易察覺的空間裂隙與死氣陷阱。
雪昭緊跟在他身後,不敢有絲毫大意。方纔的生死一線,讓她徹底收起了對這片絕地的最後一絲輕視。她學著墨璃的樣子,努力感應著周圍環境,雖然效果甚微,但總歸讓自己保持全神貫注。心口的玲瓏心,在進入冥川範圍後,似乎一直處於一種微弱的、應激般的溫熱狀態,彷彿在與周遭濃鬱的死氣默默對抗,也讓她在極寒陰冷中,勉強維持著一絲暖意。
她能感覺到,仙尊大人的步伐,比之前更加沉穩,也更加……凝重。他偶爾會側耳,似乎在傾聽冥川河水深處傳來的、某種常人無法感知的脈動。他的側臉在暗紅天光下,線條緊繃,薄唇緊抿,透著一種近乎肅殺的專注。
是為了尋找回魂灣,也為了提防可能再次出現的襲擊吧?雪昭心中想著,對墨璃的敬畏與依賴,又深了一層。仙尊大人獨自揹負著拯救妹妹的重擔,還要分心保護她……她一定要努力,不能成為他的拖累。
就在兩人默默行進了約莫半個時辰後,前方的冥川河麵,開始出現變化。
原本平緩如鏡(雖然那“鏡”是墨綠色且粘稠的)的河水,漸漸泛起了細微的、不規則的漣漪。空氣中瀰漫的死氣,也似乎變得更加活躍、粘稠,帶著一種令人心煩意亂的低聲嗚咽,彷彿無數冤魂在耳邊竊竊私語。河岸兩側的焦黑土地,開始出現更多慘白的骨骸,有些骨骸極其巨大,顯然屬於某種早已滅絕的恐怖冥獸。
“快到了。”墨璃忽然停下腳步,望向冥川中段某處。他的聲音不高,卻讓雪昭精神一振。
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隻見前方約數裡外的河心,景象迥異。那裡的河水形成了一個緩慢旋轉的、直徑足有數百丈的巨型漩渦!漩渦中心深深凹陷下去,彷彿直通九幽,漆黑一片,深不見底。而漩渦的邊緣,河水並非墨綠,而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如同稀釋血液般的暗紅色,與周遭墨綠河水形成鮮明對比。更奇異的是,在那暗紅色的漩渦水流中,不時有絲絲縷縷灰白色的、如同煙霧般的“氣”升騰而起,又在半空中與濃鬱的死氣交織、湮滅,發出極其細微的、彷彿冰塊碎裂的“劈啪”聲。
那便是回魂灣,冥川中死氣與逆亂陰陽之氣交彙最烈之處。
僅僅是遠遠望著,雪昭就感到一陣強烈的心悸。那漩渦散發出的氣息,比之前所經之處更加混亂、暴烈,充滿了不祥。她體內的妖力,甚至玲瓏心,都自發地加速運轉,抵抗著那股無形的壓力。
“那便是回魂灣?”雪昭小聲問,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嗯。”墨璃點頭,目光緊緊鎖定著那血色漩渦,“幽冥還魂草,便生長在漩渦之底,受最精純的陰陽死氣沖刷。越靠近漩渦中心,死氣越濃,但也唯有那裡,纔可能孕育出成熟的還魂草。”
他轉過身,看向雪昭,寒潭般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雪昭,本尊最後問你一次。漩渦之下,凶險萬分。不僅有足以瞬間凍結魂魄的玄冥真水,更可能有守護還魂草的冥煞,以及更加混亂狂暴的空間亂流。即便你有玲瓏心護體,亦無萬全把握。你……可還要下去?”
他的語氣平靜,卻將所有的危險**裸地攤開在她麵前。冇有誇大,冇有隱瞞,隻是陳述最殘酷的事實。
雪昭看著他的眼睛,在那片深不見底的寒潭中,她似乎看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人”的複雜情緒——有關切,有審視,或許……還有一絲她不敢深究的、近乎不忍的波瀾。
仙尊大人,是在擔心她嗎?
這個認知,像是一道暖流,瞬間衝散了麵對回魂灣的恐懼。琥珀色的貓眼裡,重新燃起堅定而明亮的光芒。她用力地、毫不遲疑地點頭:
“我去!仙尊大人,我不怕!為了霜華仙子,為了您,我願意試一試!而且,”她頓了頓,臉上露出一抹有些羞怯,卻又無比認真的笑容,“我相信您。您說會儘力護我周全,我就信。有您在,我不怕。”
少女的笑容,在冥川暗紅的天光下,純淨得刺眼。那份全然的、毫無保留的信賴,如同一把最鋒利的錐子,猝不及防地刺入墨璃冰封的心湖,激起一陣劇烈而陌生的波瀾。
他袖中的手,幾不可查地,握緊,又鬆開。指尖冰涼。
“好。”他最終,隻是吐出一個字,聲音比平時更加低沉沙啞。他移開目光,不再看她的笑容,彷彿那光芒太過灼熱,會融化他早已堅冰鑄就的決心。
“既如此,便需做萬全準備。”墨璃從袖中取出兩樣東西。
一樣是一枚鴿卵大小、通體晶瑩剔透、內部彷彿有冰藍色星雲緩緩旋轉的珠子——“玄冰定魂珠”。此珠可暫時定住佩戴者神魂,抵抗玄冥真水與幽冥死氣的侵蝕,亦可略微穩定周身空間。”
另一樣,則是一小截看似乾枯、卻隱隱有金色流光在紋理間遊走的樹枝——“金雷辟邪木”。此木乃至陽至剛之物,對冥煞陰魂有極強的剋製作用,你持在手中,尋常冥煞不敢近身。”
他將玄冰定魂珠用一根冰蠶絲串好,親手為雪昭戴在脖頸上。珠子貼上肌膚的刹那,一股清涼卻柔和的氣息瞬間流遍全身,將外界無處不在的陰寒死氣隔絕了大半,連帶著心口的玲瓏心,似乎都安穩了許多。
接著,他將金雷辟邪木遞到雪昭手中。樹枝入手微沉,帶著一種溫潤的暖意,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
“下去之後,跟緊本尊。玄冰定魂珠會為你指引方向,避開最危險的死氣亂流。金雷木不要離手。若遇冥煞,以此木擊之,或可逼退。記住,”墨璃看著她,一字一句道,“你的任務,是感應並采摘還魂草。還魂草形態如同一株微縮的、透明的蘭花,通體灰白,唯花心有一點殷紅。其生長之處,必有極強的生命本源波動(實則是玲瓏心最容易感應到的區域)。你需以自身玲瓏心氣息溫和靠近,以心頭一縷最純粹的生機為引(這是采摘的關鍵,亦是計劃的一部分),將其完整采下,不可傷及根鬚。采下後,立刻放入這玄玉匣中。”
他又取出一個巴掌大小、寒氣森森的玉匣遞給雪昭。
“采摘過程,絕不可中斷,否則前功儘棄。無論發生何事,聽到、看到什麼,都需心無旁騖,完成采摘。明白嗎?”
雪昭將玄玉匣小心收好,握緊手中的金雷辟邪木,感受著頸間玄冰定魂珠的涼意,重重點頭:“我明白了,仙尊大人!”
墨璃不再多言,抬手掐訣。一道冰藍色的光芒自他掌心湧出,化作一個橢圓形的、將兩人籠罩在內的透明光罩。光罩表麵,無數細密的冰晶符文流轉,散發出強大的防護之力。
“走。”
墨璃低喝一聲,光罩托著兩人,緩緩離地,朝著回魂灣那巨大的血色漩渦中心,飄然而去。
越是靠近漩渦,那股混亂暴烈的氣息便越是恐怖。暗紅色的河水如同沸騰的血漿,發出低沉的轟鳴。灰白色的逆亂陰陽之氣與濃鬱的死氣交織成一道道灰黑色的氣旋,在光罩外瘋狂撕扯、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光罩劇烈震盪,表麵的冰晶符文明滅不定。
雪昭緊緊靠在墨璃身側,能清晰地感覺到他周身散發出的、對抗外界壓力的磅礴仙力。他站得筆直,如同定海神針,操控著光罩,在狂暴的氣流與亂流中,艱難而穩定地,朝著漩渦中心那深不見底的黑暗,一點點沉降下去。
光罩冇入血色河水的刹那,視野驟然陷入一片絕對的黑暗與冰冷。唯有玄冰定魂珠散發著微弱的冰藍光芒,勉強照亮周圍方寸之地。墨璃的護體光罩成了唯一的屏障,抵抗著四麵八方湧來的、足以瞬間凍裂金鐵的玄冥真水與恐怖水壓。
下沉,不斷地下沉。
黑暗中,時間與方向感都變得模糊。隻有頸間的玄冰定魂珠,傳來隱隱的牽引之力,指示著下方某個特定的方向。雪昭屏住呼吸,全神貫注地感應著。她能感覺到,心口的玲瓏心,在進入這片區域後,跳動得更加有力,散發出的溫熱氣息也越來越明顯,彷彿在呼喚、或者在迴應著什麼。
那是……還魂草的波動嗎?
就在這時——
“嗚——!”
一陣淒厲尖銳、直刺靈魂的嚎叫,猛地從下方黑暗深處傳來!伴隨著嚎叫,數道速度快到極致的灰黑色影子,如同鬼魅般,狠狠撞在了光罩之上!
“砰砰砰!”
光罩劇烈震顫,表麵的冰晶符文瞬間黯淡了大半!墨璃悶哼一聲,臉色微微一白,顯然承受了不小的衝擊。
雪昭嚇得心臟驟停,握緊金雷辟邪木,瞪大眼睛看向光罩外。
隻見撞擊之後,那些灰黑色影子並未散去,而是如同附骨之疽般,緊緊貼在光罩外,顯露出模糊的形態——那是一個個身形扭曲、麵目模糊、隻有一雙猩紅眼睛清晰可見的“人”形虛影!它們冇有實體,完全由精純的冥煞死氣與怨念凝聚而成,正是冥煞!
這些冥煞瘋狂地撕扯、抓撓著光罩,猩紅的眼中充滿了對生者血肉與靈魂的貪婪渴望。它們的攻擊並非純粹的物理力量,更帶著侵蝕神魂的陰毒寒氣,光罩的防護之力正在被迅速消耗!
“區區冥煞,也敢攔路?”墨璃眼中寒芒一閃,霜魂劍再次出現在手。他並未撤去光罩,隻是手腕一抖,數道凝練如絲的冰藍劍氣,透過光罩,精準地射向那幾頭冥煞!
劍氣入體,冥煞發出更加淒厲的慘叫,身形一陣劇烈扭曲、淡化,但竟未立刻消散!它們似乎比怨靈礁那些要強大得多!
“此處死氣濃鬱,冥煞近乎不死。不可糾纏!”墨璃沉聲道,操控光罩加速下沉,試圖擺脫。
然而,更多的冥煞,彷彿被這裡的動靜吸引,從下方黑暗深處蜂擁而出!它們彙聚成一片灰黑色的、湧動的“潮水”,朝著光罩瘋狂撲來!數量之多,令人頭皮發麻!
光罩在無數冥煞的衝擊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光芒迅速黯淡,眼看就要破碎!
雪昭看著外麵那令人絕望的冥煞潮水,又看看身前墨璃微微蒼白的側臉和緊繃的下頜線,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自責與焦急。都是因為她!如果不是為了保護她,仙尊大人完全可以輕鬆應對這些冥煞,或者直接離開!
不能這樣下去!她得做點什麼!
目光落在手中的金雷辟邪木上。仙尊大人說,此木可剋製冥煞!
電光火石之間,一個念頭閃過。她冇有猶豫,猛地將體內妖力,毫無保留地注入手中的金雷辟邪木!
“劈啪——!”
金雷辟邪木驟然爆發出刺目的金色雷光!一股至陽至剛、煌煌如烈日的氣息,以雪昭為中心,轟然爆發開來!金光所過之處,那些撲在最前麵的冥煞,如同積雪遇到烈陽,發出“嗤嗤”的聲響,瞬間消融了一大片!後麵的冥煞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純陽之力震懾,發出驚恐的嘶嚎,衝擊之勢為之一滯!
“有效!”雪昭心中一喜,更加拚命地催動妖力。然而,金雷辟邪木對妖力的消耗極為恐怖,不過兩三息功夫,她便感到一陣虛脫,眼前發黑。
但就是這寶貴的兩三息喘息之機,墨璃已然穩住了光罩,並抓住機會,霜魂劍劃出一個玄奧的圓弧,低喝道:
“冰封,千裡!”
無儘的寒意自霜魂劍上爆發,順著光罩蔓延開去!以光罩為中心,方圓數十丈內的冥川河水,連同其中密密麻麻的冥煞,瞬間被凍結成一片巨大的、晶瑩剔透的藍色堅冰!所有的冥煞,都保持著前一刻撲擊或驚恐的姿勢,被永恒地冰封其中!
光罩乘機,如同離弦之箭,從那片被冰封的冥煞潮水中疾射而出,繼續朝著更深處沉去,將那片恐怖的藍色冰晶遠遠甩在身後。
危機暫時解除。光罩內,雪昭脫力地晃了晃,差點摔倒。墨璃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那手掌依舊冰涼,卻穩住了她虛浮的身形。
“莫要再胡亂催動金雷木。你妖力不足以支撐。”墨璃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目光在她蒼白的小臉上掃過,“節省體力,感應還魂草。”
“嗯……”雪昭虛弱地點頭,靠在光罩壁上,大口喘息,心中卻有些雀躍。她剛纔,好像也幫上忙了?
墨璃不再看她,操控著光罩,沿著玄冰定魂珠的指引,繼續下沉。隻是他微微側身,將雪昭更嚴密地護在了自己與光罩內壁之間。
方纔那危急關頭,她毫不猶豫催動金雷木、試圖為他分擔的舉動,還有那瞬間爆發出的、混合著恐懼與決絕的明亮眼神……再一次,猝不及防地,撞進了他冰封的心湖。
為什麼?明明那麼弱小,明明怕得要死,為什麼還要逞強?
愚蠢。
他在心中冷斥,卻無法忽略心底那一絲愈發清晰、也愈發讓他煩躁的異樣感覺。
光罩不斷下沉,周遭的黑暗越發濃重,水壓也越來越恐怖,連光罩都開始發出細微的、彷彿隨時會碎裂的“哢嚓”聲。玄冰定魂珠的光芒,成了這無儘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不知又下沉了多久,就在雪昭覺得心神和體力都快要達到極限時——
頸間的玄冰定魂珠,忽然光芒大盛!指向變得異常清晰、急促!
幾乎同時,心口的玲瓏心,傳來一陣清晰無比的、強烈的悸動與共鳴!彷彿有什麼同源的東西,就在下方不遠處,呼喚著它!
“到了。”墨璃的聲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凝重。
光罩緩緩停下。
下方,無儘的黑暗深處,一點極其微弱、卻純淨無比的灰白色光芒,幽幽亮起。
那光芒,來自一處從漩渦側壁延伸出的、不大的天然石台。石台似乎是由某種能隔絕玄冥真水的奇異礦石構成,表麵光滑。而在石台的正中央,一株約莫尺許高、形態優美的“草”,正靜靜生長。
通體呈現出半透明的灰白色,如同最上等的冰種翡翠,卻又流轉著生命的光澤。九片狹長的葉子舒展開來,微微搖曳。頂端,一朵同樣灰白色、形如蘭花的蓓蕾,含苞待放。而在那緊閉的花苞中心,一點殷紅,如同凝固的心頭血,又如同沉睡的眼眸,散發著微弱卻純淨的生命本源波動。
幽冥還魂草!而且,是即將成熟的、品質最佳的還魂草!
雪昭的呼吸,在看見它的瞬間,屏住了。就是它!能救霜華仙子的希望!
“就是它。”墨璃確認道,聲音低沉,“雪昭,看你的了。記住本尊交代的步驟。本尊為你護法,絕不讓任何事物打擾你。”
他將光罩穩穩地降落在石台邊緣,光罩與石台接觸,並未引發什麼異動。
雪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與緊張,握緊玄玉匣,一步步,走向那株在黑暗中散發著誘人光華的還魂草。
墨璃站在她身後三步之外,霜魂劍斜指地麵,目光如冰,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黑暗與下方的無底深淵。他的神識,已然提到了最高。
雪昭在還魂草前停下,緩緩蹲下身。離得近了,那株草散發出的、與她玲瓏心同源卻又更加滄桑精純的生命波動,讓她心旌搖曳。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心口的溫熱,在與那花苞中心的殷紅,隱隱呼應。
她閉上眼,平複了一下心緒,然後,按照墨璃所教的方法,開始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玲瓏心氣息,如同最輕柔的觸手,緩緩地、試探性地,伸向那株還魂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