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月初三，天色未明，靈貓穀還籠罩在深藍色的晨靄中。
雪昭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淺灰色勁裝，外罩雪白貂裘，銀髮高高束成馬尾。她將凝神香和幾樣可能用到的傷藥、靈符仔細收好，又最後檢查了一遍遮掩氣息的法訣。然後，她推開窗戶，像一片輕盈的雪花，悄無聲息地溜出了自己的小樓，避過穀中巡邏的護衛，朝著赤炎訊息中提到的、墨璃可能途經的雲夢澤東北側、靠近瑤池支脈的方向，疾馳而去。
她不敢動用太大的妖力，怕引起父王或兄長注意，隻能憑藉貓妖天生的敏捷，在林木山石間靈活穿梭。心中既緊張，又充滿一種奔赴般的激動與決絕。
仙尊大人，等等我。我來了。
與此同時，寂雪宮。
墨璃立於宮門前，一身墨色常服，氣息比往日更加冷峻。他抬眸，望了一眼東南方向，那裡是瑤池所在，也是……靈貓穀的方向。
“都安排好了？”他聲音冰冷。
虛空微蕩，司命星君的身影浮現，笑眯眯道：“仙尊放心。那隻‘恰好’能引動微弱神魂感應、對玲瓏心氣息尤其敏感的幽夢紫蝶，已放了出去，此刻應該正‘慌不擇路’地朝著雲夢澤與瑤池交界處那片迷霧林飛去。那林子地形複雜，氣息紊亂，最適合‘暫時迷失’。而根據那小公主的性格和她對仙尊的‘關心’，得知仙尊今日路線後，有七成可能會忍不住前來‘偶遇’。隻要她進入迷霧林範圍，以仙尊之能，‘恰好’感應到她，繼而‘被蝶所擾’，暫時停留，便是順理成章。”
墨璃不再言語，身影化作一道墨色流光，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寂雪宮，朝著預定路線而去。他的速度控製得恰到好處，既不會太快讓計劃落空，也不會太慢顯得刻意。
迷霧林，位於雲夢大澤東北邊緣，終年籠罩著灰白色的濃霧，林木高大怪異，光線晦暗，地勢崎嶇，更有天然陣法擾亂方向感，等閒生靈不敢輕易深入。
雪昭一路小心翼翼，終於在日上三竿時，抵達了迷霧林的外圍。林中霧氣瀰漫，視線受阻，連神識都受到一定乾擾。她記得赤炎提過，仙尊的路線可能會擦著林子邊緣過去。
她不敢深入，隻在林子邊緣一處地勢較高、視野相對開闊的巨石上潛伏下來，收斂所有氣息，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可能來人的方向。心臟在胸腔裡怦怦直跳，既期待又害怕。她真的能“偶遇”到他嗎？他若見到她，會是驚喜，還是厭煩？
時間一點點流逝，林中隻有霧氣流動和偶爾傳來的、不知名蟲豸的窸窣聲。雪昭等得有些心焦，又不敢輕易移動。
就在這時——
一道極其微弱的、彷彿直接作用於神魂的、帶著悲傷與呼喚意味的“波”，毫無預兆地，穿透迷霧，拂過雪昭的心口。
“！”雪昭渾身一僵，下意識地按住心口。玲瓏心似乎被這波動觸動，微微發熱，一股莫名的、想要“迴應”的衝動湧起。這是……什麼？
緊接著，她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一點極其黯淡的、彷彿由紫色星光凝聚而成的光點，在濃霧中一閃而過，迅速冇入林子深處。那光點掠過時，她心口的玲瓏心，似乎又輕輕悸動了一下。
那是什麼東西？雪昭心中疑惑。但此刻她更關心的是仙尊的行蹤。
然而，就在那紫色光點消失後不到一盞茶的功夫——
一股熟悉的、冰冷而強大的氣息，如同寂靜雪原上驟然席捲的暴風雪，由遠及近，以一種並非全速、卻依舊令人心悸的速度，朝著迷霧林方向而來！
是仙尊大人！他真的來了！
雪昭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身體緊繃，連呼吸都屏住了。她瞪大眼睛，透過稀薄的霧氣，死死盯著氣息傳來的方向。
墨色的流光在林外不遠處微微一頓，似乎要徑直掠過。但就在下一刻，那流光猛地轉向，竟朝著迷霧林內，那紫色光點消失的方向，疾射而去！速度快得驚人，帶著一種……被驚擾、被吸引的意味？
與此同時，雪昭清晰地感覺到，那股冰冷的氣息在進入迷霧林後，似乎出現了一絲極其短暫的凝滯和紊亂，雖然很快平複，但方纔那一瞬間的波動，卻真實不虛。
仙尊他……被什麼東西引到林子裡去了？而且好像還受到了些許乾擾？
雪昭來不及細想，擔心壓倒了一切。仙尊大人是不是遇到了麻煩？那紫色光點有古怪？她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從巨石上一躍而下，也朝著墨璃消失的方向，追了過去！她忘了隱藏，忘了害怕，滿腦子隻有一個念頭：仙尊大人可能有危險！
迷霧林內，霧氣更濃，方向難辨。雪昭隻能憑著對墨璃殘留氣息的微弱感應，以及玲瓏心對那詭異紫色光點的隱約指向，深一腳淺一腳地追趕。林木枝椏橫生，怪石嶙峋，她跑得踉踉蹌蹌，雪白的貂裘沾滿了泥汙和枯葉。
不知追了多久，就在她幾乎要迷失方向時，前方濃霧忽然散開些許，露出一小片林間空地。
空地的中央，墨璃背對著她，長身而立。他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彷彿能將霧氣都凍結的冰藍色光暈，顯然是動用了某種術法。而在光暈之外，一隻巴掌大小、翅膀呈現出夢幻般幽紫色、邊緣有細微金色紋路的美麗蝴蝶，正如同無頭蒼蠅般，瘋狂地撞擊著那層光暈，每一次撞擊，都漾開一圈圈淡淡的、帶著悲傷與混亂魂力的漣漪。
正是雪昭之前瞥見的那隻幽夢紫蝶！此刻離得近了，雪昭更清晰地感覺到，這紫蝶身上散發出的波動，與她心口的玲瓏心，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共鳴與吸引，讓她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墨璃似乎正在試圖禁錮或驅逐這隻紫蝶，但紫蝶的撞擊帶著某種擾亂心神的力量，讓他周身的冰藍光暈微微動盪，他的眉頭也幾不可查地蹙著，側臉在稀薄天光下，顯得有幾分……疲憊與隱忍的痛楚？
“仙尊大人！”雪昭再也忍不住，驚撥出聲，衝了過去。
墨璃身形微微一震，倏然回身。看到突然出現的雪昭，他寒潭般的眸底，極快地閃過一絲“意外”與“愕然”，但那深處，卻是一片冰冷的瞭然。
計劃，如期進行。
“是你？”墨璃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沙啞與疏離，彷彿強忍著不適，“此地危險，速退！”
話音未落，那幽夢紫蝶似乎感應到雪昭身上更為“可口”的玲瓏心氣息，竟猛地調轉方向，不再撞擊墨璃的光暈，而是化作一道紫色流光，直撲雪昭麵門！速度快如閃電！
“小心！”墨璃低喝一聲，似乎“來不及”完全阻攔，隻來得及揮袖打出一道冰寒勁氣，將紫蝶的軌跡稍稍打偏。
紫蝶擦著雪昭的臉頰飛過，翅膀帶起的、蘊含著混亂魂力的勁風，讓她一陣頭暈目眩，心口的玲瓏心劇烈一跳，一股溫熱的氣息不受控製地逸散出一絲。
而就是這一絲逸散——
“唔……”墨璃忽然悶哼一聲，周身的冰藍光暈劇烈閃爍了一下，他抬手按住額角，臉色似乎更白了一分，身形也微微晃了晃。那隻幽夢紫蝶則像是受到了某種刺激，發出尖銳的、直刺神魂的嘶鳴，在空中胡亂飛舞幾圈，然後“噗”地一聲，竟自行消散，化作點點紫色光塵，融入霧氣之中，不見了。
“仙尊大人！您怎麼了？”雪昭見狀大驚，哪裡還顧得上那隻消失的紫蝶，連忙上前，想要攙扶，卻又不敢貿然觸碰，隻能焦急地站在他一步之外，仰著小臉，擔憂地看著他。
墨璃放下手，緩緩站直身體，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已恢複了些許。他看向雪昭，目光複雜，有疏離，有審視，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深沉痛楚。
“無妨。此蝶名幽夢紫蝶，專食魂力與情緒，尤其喜好純淨靈魂與特殊本源氣息。”他解釋道，聲音低沉，“方纔你身上似乎有某種氣息，引動了它，也……間接影響到了本尊。” 他刻意說得模糊，將紫蝶對他那微不足道的乾擾，與他“感應”到玲瓏心氣息時真正的、因霜華魂燈波動而產生的神魂悸動，混為一談。
雪昭一聽，頓時慌了。是因為她？因為她不小心泄露了玲瓏心的氣息，才引來了那可怕的蝴蝶，還害得仙尊大人受影響？
“對、對不起！仙尊大人，我不是故意的！我、我隻是擔心您，看您好像被引到林子裡，怕您有危險纔跟來的……”她語無倫次地解釋，琥珀色的眼睛裡充滿了愧疚和自責，還有深深的後怕。如果因為她，讓仙尊大人受傷了怎麼辦？
看著她焦急慌亂、眼圈都微微發紅的模樣，墨璃沉默了片刻。然後，他忽然輕輕歎了口氣。
那一聲歎息，極輕，卻彷彿帶著千鈞重量，砸在雪昭心上。她從未聽過仙尊歎氣，那裡麵蘊含的疲憊、孤寂、甚至是一絲……無力，讓她心疼得幾乎要碎掉。
“今日，是霜華的祭日。”墨璃忽然開口，聲音很輕，目光投向迷霧林上空灰濛濛的天空，彷彿透過層層霧靄，看到了瑤池深處，“每年此日，本尊心緒難寧，神魂亦有不穩。這幽夢紫蝶，最喜趁虛而入。方纔，多謝你。”最後三個字，他說得極其輕微，卻讓雪昭渾身一震。
謝她？仙尊大人……謝她？
是因為她不經意泄露的氣息，驅散了那隻紫蝶嗎？還是因為……她的出現？
一股混雜著心疼、酸楚、以及一絲絲奇異甜蜜的情緒，湧上雪昭心頭。原來仙尊大人今天這麼難過，神魂不穩，還遇到這種事情……而她，竟然“幫”到了他一點點？
“我、我冇做什麼……”雪昭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心卻跳得飛快。她能感覺到，此刻的仙尊大人，似乎卸下了一絲平日冰冷的盔甲，流露出罕見的脆弱。這讓她既想靠近安慰，又手足無措。
墨璃收回目光，看向她，眼神依舊深沉，卻似乎少了些拒人千裡的寒意。“你為何在此？”
雪昭臉頰一紅，支吾道：“我、我聽朋友說，仙尊今日可能會路過附近……我、我隻是想……遠遠看看……” 她越說聲音越小，頭幾乎要埋到胸口。
“看看？”墨璃重複了一遍，語氣聽不出情緒。
雪昭鼓起勇氣，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勇敢地直視著他，裡麵是全然的真誠與不加掩飾的關切：“我知道今天是霜華仙子的日子，仙尊大人一定很難過。我……我不知道能做什麼，隻是想，如果能遠遠看到仙尊平安，就好。哪怕……哪怕隻是陪著您一會兒，不說話也好。” 她說得真摯而笨拙，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赤誠。
墨璃靜靜地看著她，看了許久。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眸裡，冇有絲毫算計，隻有純粹的關心與……戀慕。如此輕易地，便將一顆心捧到他麵前。
霜華……哥哥很快就能救你了。用這顆，最純淨的心。
他移開目光，掩去眼底深處翻湧的冰冷決意，再次看向瑤池方向，聲音低沉而縹緲：“你想……去看看她嗎？”
雪昭愣住了，一時冇反應過來：“看……看誰？”
“霜華。”墨璃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深沉的、彷彿壓抑了百年的痛楚與思念，“本尊的妹妹。”
去看霜華仙子？去瑤池禁地？雪昭的心猛地一跳。那可是天庭重地，存放神魂的禁所！仙尊大人竟然願意帶她去？
“我、我可以嗎？”她小心翼翼地問，眼中卻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絲渴望。她想知道，那個讓仙尊如此痛苦思念、不惜一切也要拯救的妹妹，究竟是什麼樣子。她也想……更瞭解仙尊的過去，分擔他的痛苦。
“遠遠看一眼，無妨。”墨璃道，轉身，看向她，“跟緊本尊。瑤池禁地，非同尋常。”
說罷，他衣袖一揮，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裹住了雪昭，隨即化作一道墨色遁光，沖天而起，撕裂重重迷霧，朝著九天之上，那片至高至聖的仙家聖地——瑤池，疾馳而去。
雪昭被他帶著，隻覺耳邊風聲呼嘯，眼前景象飛速倒退。她下意識地抓住墨璃一片衣角，仰頭看著近在咫尺的、冰冷而完美的側臉，心中被一種巨大的、不真實的幸福感與使命感填滿。
仙尊大人帶她去見霜華仙子了！他允許她進入他的世界，分擔他的痛苦了！
她一定要好好看看霜華仙子，默默為她祈福。如果有可能，她願意做任何事，幫助仙尊，幫助霜華仙子醒來！
她不知道，自己這份天真熾熱的“心意”，正是對方精心引導、求之不得的結果。她正一步步，主動地，踏入那個以拯救為名、以她的“玲瓏心”為祭品的陷阱。
遁光劃破天際，穿過層層仙雲與禁製，最終，落在了一片浩瀚無垠、仙氣濃鬱到化為實質液體的七彩蓮池邊緣。
這裡，是瑤池最深處，續魂殿外。殿宇恢宏肅穆，籠罩在柔和卻不容褻瀆的金光之中，無數繁複強大的陣法符文在虛空與地麵隱隱流轉，散發出令人神魂戰栗的威壓。殿外守衛著兩隊金甲天將，個個氣息沉凝，目光如電。
墨璃帶著雪昭落下，天將們顯然認得他，恭敬行禮，目光在雪昭身上一掃，帶著審視，卻未阻攔。墨璃仙尊百年如一日來此，帶個把“人”，隻要不進入最核心的魂燈室，他們也不會多事。
“在此等候，莫要出聲，莫要亂動。”墨璃對雪昭低聲道，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雪昭用力點頭，緊張得手心冒汗，緊緊跟在墨璃身後一步之遙。
墨璃走到續魂殿那扇雕刻著無數安魂符文的玉質大門前，並未推門進入，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望著緊閉的門扉，背影挺直，卻彷彿承載著整個世界的孤寂與沉重。
雪昭站在他側後方，能清晰地看到，他垂在身側的手，再次緩緩攥緊，指節發白。他的下頜線條繃得極緊，那雙總是冰冷無波的眼眸，此刻望著那扇門，裡麵翻湧的，是深不見底的痛悔、眷戀、與百年煎熬的疲憊。
時間一點點流逝，殿外一片死寂，隻有瑤池仙蓮幽幽的香氣瀰漫。雪昭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打擾了這沉重肅穆的氣氛。她能感覺到，從殿門縫隙中，隱隱透出一股令人靈魂安寧，卻又帶著無儘悲傷的氣息。
那就是……霜華仙子沉睡的地方嗎？
不知過了多久，墨璃忽然極輕地開口，聲音沙啞，像是在對雪昭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她就在裡麵。百年來，日日如此，無聲無息。”
“是本尊無能，累她至此。”
“若能換她醒來，縱使魂飛魄散，身墜無間，本尊亦心甘情願。”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捅在雪昭心上。她看著仙尊挺直卻孤寂的背影，看著他眼中那近乎絕望的痛楚，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上眼眶。
原來，他百年來，是這樣度過的。日日夜夜，守著沉睡的妹妹，揹負著沉重的愧疚，獨自承受著這無邊無際的折磨。
心，疼得無法呼吸。那股想要幫助他、拯救他、撫平他眉間哀傷的衝動，從未如此強烈。
就在這時，墨璃忽然抬手，指尖清光一點，在殿門旁的玉壁上，淩空劃出一道水鏡般的波紋。波紋盪漾，漸漸顯現出殿內的景象。
那是一個極為空曠的殿室，唯有中央一座高高的白玉蓮台。蓮台之上，懸浮著一盞式樣古樸、散發著柔和青光的琉璃燈盞，燈焰極其微弱，彷彿隨時會熄滅。而燈盞旁，一張由萬年暖玉雕成的玉床上，靜靜躺著一位女子。
即使隔著水鏡，即使那女子閉目沉眠，臉色蒼白如雪，雪昭也能一眼看出，那是一位極美的仙子。她的容貌與墨璃有五六分相似，卻更添幾分女子的柔美與清冷。她穿著素白的衣裙，雙手交疊置於身前，神態安寧，彷彿隻是沉睡，彷彿下一刻就會醒來。
可那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魂燈燈焰，卻昭示著她脆弱的生命，如同風中殘燭。
霜華仙子……
雪昭的淚水，終於滾落下來。為這位美麗仙子的遭遇，更為仙尊大人百年來的痛苦。
墨璃收回了水鏡，玉壁恢複原狀。他緩緩轉過身，看向淚流滿麵的雪昭。
四目相對。
雪昭看到他眼中未來得及完全收斂的、深沉的痛楚，與一種她看不懂的、近乎悲哀的複雜神色。
“你看到了。”他聲音低沉，“這便是霜華。本尊……唯一的妹妹。”
雪昭用力抹去臉上的淚水，向前一步，仰起頭，琥珀色的眼睛因為淚水洗滌而更加清澈明亮，裡麵是全然的堅定與毫不退縮的熾熱：
“仙尊大人，霜華仙子一定會醒來的！一定會的！我、我不知道我能做什麼，但是……但是我願意幫忙！我願意做任何事！隻要能讓霜華仙子醒來，能讓您不再這麼難過！”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有力，每一個字都發自肺腑。那雙眼眸中的光芒，純粹而灼熱，彷彿能驅散一切陰霾。
墨璃靜靜地看著她，看著這張梨花帶雨、卻寫滿堅定與奉獻的小臉，看著那雙倒映著自己身影、彷彿盛滿了整個星空的琥珀色眼眸。
心底那冰冷堅硬的算計，與此刻洶湧而來的、某種陌生的、近乎刺痛的情緒，劇烈衝撞。
她知道她在說什麼嗎？做任何事？包括……獻出你的玲瓏心嗎？
愚蠢。天真。卻又……如此耀眼。
他抬起手，指尖微顫，似乎想要像上次那樣，拂去她頰邊的淚，卻在即將觸及時，猛地停住，蜷縮成拳，緩緩收回。
不能心軟。不能動搖。霜華在等著。
“……你的心意，本尊知曉了。”他最終，隻是用那恢複了冰冷、卻似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沙啞的聲音說道，“回去吧。今日之事，勿要對他人提起。”
說罷，他不再看她，轉身，朝著來時的方向，邁步離去。背影依舊孤直，卻彷彿比來時，更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沉重。
雪昭站在原地，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隔絕了生死的續魂殿玉門，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悲傷、心疼，以及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的決心。
她擦乾眼淚，快步追了上去。
仙尊大人，從今天起，您不再是孤單一個人了。我會陪著您，幫您一起，等到霜華仙子醒來的那一天。
無論付出什麼，我都願意。
少女在心中默默發誓，眸光清澈而堅定。她不知道，這個誓言，將在不久的將來，以一種她從未想象過的、鮮血淋漓的方式，被兌現。
而走在前方的墨璃，袖中的手，始終緊握。指尖冰涼，心中那剛剛泛起的一絲陌生漣漪，被他以更強大的意誌，重新冰封。
計劃很順利。甚至，比預想的更順利。
隻是……
為何心頭，會掠過一絲，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細微的滯澀？
他加快了腳步，彷彿要將那不合時宜的情緒，遠遠甩在身後。
瑤池的仙霧，溫柔地籠罩著續魂殿，也籠罩了這一神一妖，兩顆在陰謀與真情中不斷掙紮靠近，卻註定走向不同結局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