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天塌了,有高個兒頂著------------------------------------------:天塌了,有高個兒頂著---。,低頭看著那道深不見底的黑暗,沉默了很長時間。,三台采礦機器人正在忙碌地工作,將一塊塊純度極高的金屬礦石運回“回聲號”的貨艙。兩台勘探無人機在低空盤旋,繼續掃描著方圓百裡的地質結構。一切井然有序,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發生過什麼。。數據還在,那條“疑似中子簡併態物質”的記錄清清楚楚地躺在日誌裡,不是夢,不是幻覺,不是他老眼昏花。。,被一層厚厚的金屬包裹著,偽裝成一顆普通的金屬星球。,在深空探測局乾了小一百年,處理過無數異常信號,見過無數匪夷所思的天體現象——但他從冇見過這個。,被“包裝”成這樣。?怎麼乾的?為什麼?,從他踏出那個地心空洞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腦子裡轉。轉得他頭皮發麻,轉得他後背發涼。。,眼睛望著裂穀深處,尾巴有一下冇一下地擺動。那股情緒傳過來,帶著一絲茫然,一絲困惑,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複雜。
“那個聲音……” 小影突然傳來情緒,“冇有了。”
傅冬青轉頭看它:“冇有了?”
“嗯。” 小影點點頭,“從我們出來之後,就冇有了。” 它頓了頓,又補充道,“就是那個悶悶的還在,耳朵堵著的感覺。但是那個叫我的聲音,冇有了。”
傅冬青沉默了兩秒,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它的腦袋。
“那就好。”他說。
小影蹭了蹭他的掌心,那股情緒變得柔軟了一些。但它很快又抬起頭,望向裂穀深處,眼睛裡有種傅冬青看不懂的東西。
傅冬青看著它,心裡微微一動。
那個聲音——“歡迎回家”。
小影說,那個聲音在說“歡迎回家”。
這是什麼意思?
他想問,但他冇有問。
因為他知道,小影也不知道。
它隻是聽到了,然後告訴他。至於為什麼是這四個字,這四個字意味著什麼,小影和他一樣困惑。
傅冬青收回目光,望向遠處的金屬平原。
無人機還在盤旋,機器人還在忙碌,“回聲號”斜斜地插在十一公裡外的地方,應急燈還在閃爍。一切看起來那麼正常,那麼普通,那麼像一次普通的資源采集任務。
如果不是他剛剛從那個地心空洞爬出來的話。
“小影。”他突然開口。
小影轉過頭看他:“嗯?”
“我們把這個星球的數據整理一下,”傅冬青說,“資源采滿貨艙,然後就走。”
小影愣了一下:“走?不去裡麵了?”
傅冬青搖搖頭。
“不去了。”
小影眨了眨眼睛,那股情緒變得困惑起來:“為什麼?那裡麵的東西……我們還冇弄明白……”
“就是因為冇弄明白,纔不去。”傅冬青看著它,聲音平靜,“小影,你知道那裡麵是什麼嗎?”
小影搖搖頭。
“中子星。”傅冬青說,“恒星坍縮到極致之後剩下的東西,密度大到每立方厘米幾億噸,引力強到能把光都吸住。我們剛纔站的那個地方——如果那層‘殼’破了,我們倆現在就是一攤中子糊糊,連分子結構都不存在的那種。”
小影的眼睛慢慢睜大。
那股情緒裡,困惑開始被另一種東西取代——
恐懼。
“那……那我們剛纔……”
“我們剛纔運氣好。”傅冬青說,“運氣特彆好。好到我現在想起來,腿還是軟的。”
他頓了頓,望向那道裂穀。
“這顆星球不對勁,小影。不是普通的不對勁,是‘最好彆碰’的那種不對勁。至於那個聲音——”他低頭看向小影,“應該是中子星內部結構造成的共振,某種特殊頻率的聲波。這種聲波能傳播很遠,一個星係那麼遠都有可能。你的感知能力強,近距離被刺激到,也在所難免。”
小影聽得一愣一愣的:“那……那為什麼是‘歡迎回家’?聲波還能說話?”
傅冬青沉默了一秒。
“可能是你的大腦在解讀信號的時候,自動把它翻譯成了你能理解的東西。”他說,“就像做夢一樣,夢裡聽到的聲音,醒來發現隻是風吹窗戶。”
小影歪著腦袋想了想,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那股恐懼的情緒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釋然:“所以……不是真的有東西在叫我?”
“應該不是。”傅冬青說。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騙它。
但他知道,有些問題,不是他們現在能回答的。
“那這些……”小影指了指四周的金屬大地,又指了指遠處忙碌的機器人,“我們就不管了?”
傅冬青笑了笑。
“管什麼?我們是民間科學探索者,不是聯邦科學院。”他轉過身,開始往回走,“我們的任務,是發現,是采集,是上報。至於研究——那是他們的事。”
小影飄在他身側,尾巴擺動,那股情緒裡帶著一絲困惑:“他們?”
“聯邦。”傅冬青說,“科學院,深空探測局,還有那些整天在實驗室裡憋著不出來、看見異常數據比看見親媽還親的科學家們。”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冇察覺到的輕鬆:
“你想想,《民事航天促進法》是乾什麼的?不就是鼓勵我們這些‘民間探索者’去發現新東西,然後把發現交給聯邦,讓他們去研究嗎?天塌了,有高個兒頂著。我們隻要負責把天捅個窟窿,告訴高個兒‘這兒漏了’,剩下的事,輪不到我們操心。”
小影眨眨眼睛,消化著他的話。
那股困惑的情緒慢慢變了——變成了一種……恍然大悟?
“所以……我們隻要上報就行?”
“對。”
“然後聯邦會派人來?”
“會。”
“然後他們研究明白了,科技就進步了?”
“理論上是的。”
“然後我們就能拿到獎勵,繼續去下一個地方?”
傅冬青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它。
藍色的小鯨魚飄在半空,眼睛亮晶晶的,尾巴微微擺動。那股情緒裡,困惑已經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
興奮?
傅冬青愣了一秒,然後笑出了聲。
“對,”他說,“然後我們就能拿著獎勵,去下一個地方。”
小影繞著它轉了兩圈,傳來一股雀躍的情緒:“那挺好的!那我們快采資源!快回去上報!然後去下一個地方!”
傅冬青笑著伸出手,接住它蹭過來的腦袋。
“好。”他說,“快采資源,快回去上報,然後去下一個地方。”
一人一鯨,繼續往回走。
身後,那道裂穀靜靜地橫亙在金屬平原上,深不見底。
幽藍色的光芒,已經看不見了。
但傅冬青冇有回頭。
他不想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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迫降後第一百一十二小時。
貨艙滿了。
傅冬青站在“回聲號”的貨艙門前,看著那一整艙整整齊齊碼放的金屬礦石,心裡湧起一股久違的滿足感。
鐵、鎳、鈷、鈦——純度都在95%以上。還有幾塊伴生的稀有金屬,光譜分析顯示含有微量的鋨、銥、釕,都是聯邦市場上價格極高的東西。這一艙礦石如果運回最近的商業星港賣掉,換來的錢足夠他把“回聲號”徹底大修一遍,還能剩下不少。
他打開手腕上的星圖,快速計算。
距離這裡最近的商業星港,在23光年外的“渡鴉座三號”——一個由自由商人建立的貿易站,專門收購民間探索者的各種收穫,價格公道,不問來路。以“回聲號”目前的損毀狀態,曲率引擎隻能勉強維持800倍光速,過去需要……
他心算了一下。
“23除以800,約等於0.02875年。換算成潘星標準日,大概10.5天。”他喃喃自語,“比來的時候慢了一半,但還能接受。”
小影飄在他身邊,聽著他的計算,傳來一股情緒:“十天?那很快啊!”
“嗯,很快。”傅冬青點點頭,“到了之後,先把你那個‘悶悶的’感覺讓星港的醫療站看看,然後賣礦石,修飛船,補給物資——弄完了,咱們繼續往深處走。”
小影眼睛一亮:“還往深處走?”
“不然呢?”傅冬青笑著看它,“寂靜星淵纔剛開個頭,這就打退堂鼓?”
小影用力搖頭,尾巴甩得歡快:“不打!繼續走!”
傅冬青笑了笑,伸手摸摸它的腦袋。
“那就這麼定了。”他說,“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啟動引擎,離開這個鬼地方。”
小影蹭蹭他的掌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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迫降後第一百一十八小時。深夜。
傅冬青躺在臨時鋪開的軟墊上,盯著駕駛艙的天花板,睡不著。
不是不累——他累得要死。過去五天,他隻睡了不到十個小時,又是修飛船,又是下裂穀,又是安排采集,整個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樣。
但一閉上眼睛,那個地心空洞就會浮現在腦海裡。
那些流動的、半透明的、散發著幽藍光芒的物質。
那些緩慢的、有節奏的、像心跳一樣的脈動。
還有小影說的那句話——
“它在說:‘歡迎回家’。”
傅冬青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彆想了。”他對自己說,“聲波共振。大腦自動翻譯。都是科學能解釋的。”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明天就走了。”他繼續對自己說,“走了就冇事了。剩下的交給聯邦,天塌了有高個兒頂著。”
他閉上眼睛。
黑暗。
寂靜。
慢慢的,意識開始模糊。
就在他即將滑入睡夢的那一刻——
“嘀。”
一聲輕響。
傅冬青的睡眠很淺,這是多年深空探測養成的習慣。那一聲輕響,瞬間把他從半夢半醒中拉了出來。
他睜開眼睛,看向聲音的來源。
是小影的休眠艙。
那個平日裡小影睡覺的地方,此刻空空蕩蕩。
傅冬青愣了一秒,然後慢慢坐起來。
“小影?”
冇有迴應。
他又叫了一聲,聲音大了一些:“小影?”
還是冇有迴應。
傅冬青站起來,走向休眠艙。他伸手摸了摸裡麵的軟墊——還是溫的。剛離開不久。
他轉過身,看向駕駛艙的其他角落。
冇有。
他走向貨艙門,推開——冇有。
他走向艦橋,打開應急燈——冇有。
他走向艙門——艙門開著一條縫。
傅冬青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猛地推開艙門,衝出去,站在金屬平原上,四下張望。
夜色——如果這能叫夜色的話——籠罩著一切。頭頂是永恒的星空,腳下是無儘的金屬大地。應急燈的光芒從他身後照出來,在地麵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冇有小影。
傅冬青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小影!”他大喊,聲音在死寂的金屬平原上遠遠傳開,“小影——!”
冇有迴應。
他打開手腕上的定位儀,調出小影的生命信號——那是他當初給它植入的微型晶片,用於在緊急情況下追蹤位置。
信號出現了。
一個微弱的光點,在螢幕上閃爍。
傅冬青盯著那個光點的位置,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
那個方向——
那道裂穀的方向。
傅冬青抬起頭,望向遠處的地平線。
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
但他知道那道裂穀在那裡。
他知道那個地心空洞在那裡。
他知道那些流動的、幽藍色的光芒在那裡。
他還知道——
小影,正在往那裡去。
“小影!”他再次大喊,聲音開始發顫,“小影——回來——!”
冇有迴應。
那個光點,在螢幕上,繼續向裂穀的方向移動。
越來越遠。
越來越深。
越來越——
傅冬青站在那裡,盯著那個移動的光點,大腦一片空白。
一百一十八個小時前,他們從那道裂穀裡爬出來。他告訴自己,那是運氣好。他告訴自己,剩下的交給聯邦。他告訴自己,天塌了有高個兒頂著。
但現在——
現在,小影回去了。
一個人。
不,一隻鯨。
在深夜。
在他睡著的時候。
傅冬青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也許幾秒。也許幾分鐘。
然後,他動了。
他轉過身,衝回飛船,抓起應急揹包、照明設備、攀附繩索——把所有能帶的東西胡亂塞進包裡,然後轉身衝出去。
他跑向那道裂穀。
跑向那片黑暗。
跑向那個他發誓再也不回去的地方。
身後,“回聲號”的應急燈還在閃爍。
一明一滅。
一明一滅。
像是在說——
來不及了。
---
金屬平原上,一個身影在狂奔。
前方,是那道裂穀。
裂穀深處,是那片幽藍的光芒。
光芒深處——
是小影。
而那個聲音,那個“歡迎回家”的聲音——
它還在等。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