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禦九州 第359章 杜太後
齊冼默默記在心裡,抬頭望見楊培風雙目無神地呆立在原地,不知思慮著什麼。
她早發現了,自己這個師傅有著不屬於其年齡的城府,心思很重,常意氣用事,倒像極了一個遊俠兒。
幾人各自浮想聯翩時,杜太後貼身侍女前來邀請眾賓客依次入席。
齊川乃當今帝師、當朝太傅,同三公並列,原本並不適合出席這種場合,畢竟包括丞相在內的諸多高官均未到場,但杜太後親自相邀,且事關學生齊冼的終身大事,於情於理均無法推脫。
老人整理了一下衣衫,領著眾人大步邁入。
楊培風緊隨其後,作為一個資深劍客,自然而然地以餘光不動聲色地瞥向主位首座,見到空空蕩蕩,隨即瞭然。
想來也是,世間豈有太後恭候臣子的道理?
楊培風方纔於殿外遠觀,不疑有他,而今再看,亦不得不感歎一句,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不知什麼品種的妖獸皮,與上等的綢緞仔細縫合,鋪滿了殿內每一處角落,幾人粗的朱紅梁柱盤龍纏風,漆金粉、墜明珠,燈燭晃耀,熠熠生輝。另設有紫檀大案二十八張分列左右,擺放的不是以金樽盛滿的百年佳釀,便是用玉盤堆滿的珍饈美饌,皆以各洞天福地所貢之靈果、仙草點綴。四麵迴廊皆焚熏香,置炭爐取暖。樂聲悠揚,綿綿不絕。
僅一門之隔,則觀外界之風雪,全似畫中虛象罷了。
再想起之前齊川所說,杜太後這也不貪那也不戀的話,未免有些言過其實了。因為有個詞叫上行下效,豐都的達官顯貴們可看不出丁點簡樸的意思,表麵功夫也沒有。
還有一種可能,些許華麗裝潢、美酒佳肴,也就對楊培風這種沒見過世麵的人而言,有著一定的視覺衝擊,然而距離真正的窮奢極欲,譬如大興土木之類相比,不過爾爾罷了。
一句話,這些到底是體麵人。
「小友?」
齊川輕輕喚他。
楊培風愣了愣,打趣道:「這,這,楊某實在不方便下腳,彆給它踩壞了。」
玩笑之語,亦作真情流露。
他話音落下,一旁傳出幾聲輕笑,聽得出平日裡也都是些體麵人。
齊川直接上手,拉著他入席,低聲取笑道:「無妨,真要打壞個杯盞,碰碎個碗筷什麼的,就拿你抵給姓杜的,沒準來年還生下個大胖娃娃呢!」
楊培風老臉一黑,破天荒地竟從齊川口中聽到這些話,附和道:「她肯定撿大便宜,不過那也得我相中才行。大丈夫頂天立地,寧折不彎呐。」
齊川興致勃勃,接著一席不著調的話,齊冼簡直沒耳朵聽。
他們嗓音是小,卻未使用傳音之類的法術,左右眾人肯定有聽見的,包括杜太後的「耳目」也不例外。隻是沒人敢說,更不會有人不識時務跑去告狀。
齊川於左列被這麼安排。
而且,此舉其實另有緣由。因多數人習慣使用右手,倘若賓客中藏有刺客,間不容發之際,侍衛未必能夠及時救駕,將外賓、武將,俠士等等安排在右列,則發生意外的第一時間,主人可以更快反應,用更習慣的右手迎敵保命。
所以,坐楊培風左手、即右列第一人,顯而易見是個身份較為特殊的煉氣士——劍盟使者,一位三十出頭的年輕劍客,相貌堂堂,儀表不凡。
楊培風與其有過一麵之緣,在收齊冼為徒那天,與劍盟眾人爭鋒相對的酒樓裡,便有此人。
突然,這人傾身給楊培風斟了杯酒,嘴唇未動,隻以心聲道:「老夫乃劍盟執事李玨,久仰大宸劍聖之名,幸會。」
楊培風回以心聲道:「區區虛名不足掛齒,楊培風,幸會。」
「羅宇已經離開豐都城了,王歆的意思,聽說你找過他,有興趣的話,等這次劍比結束,我們其實可以找個地方喝一杯。不必要弄得你死我活。」
李玨話雖直白,其中卻有太多值得玩味的地方。
不必「你死我活」,那麼早年殘害羅宇的劍盟,這次是客客氣氣帶走對方的,並無脅迫的情況?王歆的授意。莫非王歆意圖以羅宇為要挾,向自己索求某些利益?
楊培風猜不出,也不打算去猜,直截了當道:「不必了,在下與姓羅的不熟。」
李玨笑道:「一回生二回熟,我們很願意交您這個……」
話未說完,一句尤為洪亮的「太後駕到」忽然出現,眾賓客紛紛起身作揖。
「免禮。」
一道頗具威嚴的嗓音落下。
楊培風再用餘光瞥向來人,瞬間就覺得杜太後能有今日的尊位,能受大宸先帝的恩寵,實在是理所應當的事。無他,僅其一張珠圓玉潤、宛如天成的臉龐,便可令天下大多女子黯然失色。
杜太後年近五旬,長至柳腰的青絲卻無半點銀白,僅簪一支羊脂暖玉簪,珠環兩粒,眉如遠山,目若秋水,著一襲綾羅月白裙,身段頎長,端莊嫻雅,清香怡人。
久居深宮內院,杜太後已經沒了當年初見大宸先帝時的英俠氣,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若有若無的嫵媚。
「楊兄弟,矜持,矜持。這可是大宸帝君的親老孃。」
李玨道行不低,察覺到他隱晦的視線,自是要調侃一番。
齊川同樣朝他使了個眼神,勿要生事。
楊培風當即收斂心神,再不去看,並在腦海裡一遍遍演練劍術,懶得搭李玨的話。
有些事可以偷偷地想、慢慢地琢磨,君子論跡不論心。可要嘴臭說出來,那就太小人行徑。
楊培風所見貌美女子數不勝數,見杜太後時竟感到了異樣,似是心境上的變化。
女色於他而言,並無太多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