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禦九州 第358章 柳恬
宸國姓齊,以齊川、齊冼二人的身份地位,駕舟出行,實乃理所應當。唯獨讓楊培風略感意外的是,齊川緊接著談及的某些宮廷秘聞。
譬如,太後娘娘竟然姓杜。
乍一聽並不奇怪,因為杜姓較為常見,但若是說,無論上至朝堂,還是下至江湖,均無「杜」姓大族呢?杜太後有孃家、母族,直係親屬尚在人世,可數遍整個朝堂,卻唯有寥寥幾個杜姓,且多身居閒職。
依楊培風的看法則是,「這位杜太後不依靠家族勢力而顯赫至今,厲害的。但她更厲害的是,自身顯赫了,家族卻並未跟著顯赫。」
就這份麵對權利的極度克製,許多人也隻是在擁有權利之前,能夠嘴上做到。甚至包括對修行有著極高熱忱的楊培風本人,倘若有朝一日扶搖直上了,陸健、陸禾,抑或彆的與自己親近的人,在某些方麵,就不會給他們特彆的「方便」嗎?他不敢保證。
楊培風忽然好奇道:「煉氣士?」
利益這東西,有看得見的自然也有看不見的。
齊川嗯了一聲道:「是,杜太後年少成名,天賦極高,與先帝結緣於江湖,可在嫁入齊室後修為進展反而慢了下來,如今六重天,除了吃一些延年益壽、駐顏方麵的丹藥,其餘更不貪戀絲毫。」
楊培風當即驚為天人,「此人心性當真了得。」
齊冼點點頭也說:「先帝意外駕崩,朝野震動,呂碩老先生之所以甘願出山,杜太後她功不可沒。」
談話間,三人在彆苑外圍降下,改乘馬車,繼續往深處緩慢趕路,又大約過了半個時辰,方纔抵達目的地。
這時夜色已濃稠如墨,哀風卷地,黃葉飄零,隱約間尚能聽見彆處也有馬蹄聲傳來,且越靠近彆苑中心地帶,則聲音愈發地嘈雜、紛亂。賓客盈門。
尊貴如太傅齊川、縣主齊冼,此時也隻能靜靜等待杜太後的召見。他們如此,其餘人更不用多說,是以沒過多久,周圍便陸續多出了數十人,而且多為女眷。
齊川循著楊培風的視線望了過去,見到一位穿著黛色修身長裙的婦人,約莫三十四歲,婷婷大方,麵容嬌好,小聲提醒道:「你大鬨明樓時,可還記得一個名字,何濤?」
楊培風說道:「好像是九卿之一的太仆。」
齊川眯眼微笑道:「她就是何濤正妻,那年輕人是她長子,你們雖未謀麵,卻也算結了個不大不小的仇。」
楊培風道:「我用望氣術一望,發現我和她之間有條極為細小的因果線,原來如此。」
「你倒是技多不壓身。」齊川不禁失笑,也佩服對方作為一個煉氣士的直覺。
齊川正說著,誰知下一瞬楊培風徑直走了過去,嚇得他肩膀輕顫,急忙拉住他道:「培風!冷靜冷靜,大事為重,萬勿衝動。」
楊培風給了個放心的眼神,「您誤會了,我另有件事與她詳談。」
齊川雖不信對方會喪心病狂到對一介女流出劍,但多一事終究不如少一事,最後得到齊冼的目光,方纔鬆開了手。
楊培風上前抱拳見禮,並開門見山道:「在下楊培風,自朔北而來,敢問夫人尊姓大名?」
女人驀然一怔,呆呆望著他,隻覺麵生,反倒是身旁兩名護衛聽到問話後,下意識提高了警惕。
楊培風追問道:「柳琢這個人,夫人可認得?」
終於,女人輕輕點頭,嗓音柔和穩重,「我叫柳恬,二十年前從朔北遠嫁到豐都。柳琢是我族人。」
柳琢之死的訊息傳出去後,也是她出了一筆錢財,贖下對方的自由身,並托人將其骨灰帶回朔北。
楊培風大喜,站直了身子,一本正經道:「恬恬,阿爺錯了,阿爺不恨你,你也彆恨阿爺,好不好?」
柳恬愕然,呆若木雞。
四周眾人同樣滿頭霧水。
楊培風說完,仔細回憶道:「大半年前,新朔柳氏敗亡之際,我在城中發現一位服毒將死之人。他幫了我一個小忙,交代我,如果遇見的話,給你帶這句話。如今話已帶到,在下告辭了。」
柳恬的眼眶唰一下變得通紅,終未滴落淚水,隻淡淡道:「嗯,多謝。」
了卻一樁舊事,楊培風心中輕鬆些許,並沒有刨根問底的想法。
倒是齊川知道一些,主動低聲說道:「吞並朔北,乃呂老先生去年定下的戰略目標,老朽以肅王老師的身份隨軍參謀。此女出自柳氏,因一些舊怨,以及利益的關係,屢次為大宸獻計,加速了戰爭程序。你們聽聽就行,千萬彆傳出去。」
柳恬有功於大宸,倘若真弄得人儘皆知,用之又棄,太不合適了。
齊冼不解:「她後悔了?」
楊培風搖搖頭,「你多慮了。」
齊冼愈發不解,滿臉疑惑地望著他。
楊培風則開始耐心解釋,「血濃於水隻是一句空話,因為世間一切的情感永遠是慢慢培養起來的。好比某人的孩子其實並非親生,他不知情,含辛茹苦養了幾十年,然而在得知真相那天,所有的情感就都蕩然無存了嗎?如果真是,那也隻是他嘴硬。而我的意思是,她與父親疏遠了二十年,又有自己的兒子。為了兒子平步青雲,流言蜚語算得了什麼?」
心痛是真,後悔卻未必。儘管重來一次,柳恬也同樣能夠狠下決心,用整個柳氏換取夫家以及兒子的錦繡前程。
她錯了?
楊培風的看法是,沒錯。至少這個對錯,遠由不得他們評判。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又或成王敗寇之類的話,都不必講,隻談新朔柳氏盤踞一方,對朝廷陽奉陰違,魚肉百姓,今柳氏女大義滅親,配合朝廷將其一舉剿除,莫非僅僅有功於朝廷?非也。此舉實乃有功於天下!有功於社稷,有功於萬民。
但凡大宸帝國蒸蒸日上,天下大治、朔北大治,千百年後,則無論如何對柳恬極儘溢美之辭,皆理所應當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