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禦九州 第346章 道法自然
按照楊培風傳授的心法口訣,齊冼不斷練習劍招,步伐飄逸,出手有度,氣象不俗,不愧為名門之後。
她也會抽空去看楊培風,嶄新的青布長衫後,一頭濃密的發絲中夾雜了零星幾點銀白,分外清秀的臉頰,又因那雙極富神韻瑞鳳眼而顯得貴氣十足,不怒自威。
齊冼猶豫多時,到底沒敢說出讓他陪自己真刀真槍打一場的話。
「師傅殺過很多人?」
剛問完,她就覺得這句話有些多餘。
楊培風想了想道:「煉氣士不是人。」
齊冼罷劍不動,對他的話一知半解,「弟子愚鈍。」
楊培風整理了一下措辭,準備深入淺出地講講,說道:「我無師承,年少時曾讀到聖人經文,『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這句,將其奉為圭臬,以為這個『法』字是統治、規範,淩駕之意。就像,人族可以完全利用大地資源,開鑿礦石,做到對大地的完全支配。」
「然而等我再長大一些,學到更多知識,譬如句讀、語法,同時更加體悟自然之道,方纔恍然大悟。原來『人法地』,更準確的表述是『人法於地』。法是遵循之意。人遵循於地,地遵循於天……」
「再往後修行,到我現在這個境界,騰雲駕霧、餐風飲露,還需要遵循大地嗎?這時,我敬畏的隻有天、道,以及自然。無論我將來是否與天、與道同高,但至少已經脫離了人的範疇。」
「再反推之,人隻應該以自然的規律為準。魚肉百姓的官商士紳、盤踞一方的劫匪強盜,包括煉氣士,打死這類倒行逆施的人,是匡扶大道。同理,我被其他煉氣士打死,亦為劫數難逃。」
齊冼不由得為之失神,心下想到了許多莫名其妙的東西。
人與萬物慾圖長久,則必須遵循自然。
接著,她鄭重作揖,「弟子愚鈍,多謝師傅點撥!」
楊培風點點頭,盤膝而坐,「我傳你一門吐納法,看清楚了?」
齊冼原地坐下,有樣學樣,「弟子看清了。」
片刻後,楊培風問:「也聽見了?」
齊冼說道:「聽見了。」
楊培風不得不佩服對方的天賦,半炷香後,再次問道:「你也感受到了?」
齊冼便回答道:「弟子已然明瞭。」
兩人的氣機漸趨於平穩,彷彿徹底融於此方天地,磅礴的靈氣不斷彙聚而來。與齊冼將這些靈氣化為己用不同,楊培風的氣海丹田了無生機,咒寶葫蘆也不能長久儲存,隻能揮袖一拂,將之打散。
目前來看,齊冼天賦不比他差,而且因為「心靜」的本性,猶有過之。
楊培風緩緩起身,望著物我兩忘的齊冼,簡直不要太歡喜,喋喋不休道:「天地不全,人也無十全十美。我繼承父母的劍道天賦,同時也從某人身上,承得了一些不大不小的病症。你也一樣,弱不禁風,這都是先天欠佳的表現,後天能夠彌補但卻難以補全,也無需補全。」
「我自封劍聖,之後多次與人對敵,均未使出最拿手的劍法,甚至與我傳你的劍法大相徑庭,是希望你能出奇製勝。作為你付出幾百金的回報。」
「但你如今既拜師於我,我便要給你最好的選擇。藉此頓悟良機,不妨捫心自問,你到底想要什麼……」
楊培風掐訣,本著不驚動各路高人的想法,半盞茶功夫,慢悠悠晃出百十裡,回了豐都城。即便途中他不止一次地告誡自己,莫要多生事端,但卻實在心癢,仍是到某家大賭坊落了個座,小輸小贏。直到日落黃昏,他纔去百草堂讓夏薇給自個兒號脈,然後閉眼撿了些滋補氣血的草藥回了。
不出意外,整整一天都有劍盟的人暗中盯梢,但又困惑他的舉動。賭錢,真有這麼大的樂子?
齊冼簡單問過情況,雖難理解,卻並不置喙半句,而且擔心他不夠輸,又拿出了不少金銀。破天荒的,楊培風全部笑納,來者不拒。
往後時日,楊培風每天就在豐都、彆苑兩頭跑,一邊傳劍,一邊花天酒地。
最令人費解的是,他太能輸了!不費吹灰之力成了賭坊的貴客。隻要是去喝茶,幾時不來,則賭坊老闆一定對他望眼欲穿,食不知味。
不出意外,此舉驚動了大宸帝君。
這天剛散早朝,齊恒聽人稟報,宋國公府的幾十萬兩真金白銀近乎見底,楊培風已經開始變賣部分古董字畫,還在豪賭。
「叫文成來!孤要問問他,這廝究竟意欲何為?」
那可是經營百年的宋國公府啊!還能有這個輸法?拜師而已,齊冼莫不是要將身家性命都送出去不成?
不多時,衣冠楚楚的右相文成,未經傳召徑入宣室殿中,拱手道了句帝君,便就悠然坐下。
齊恒當即笑罵道:「你個不知禮的!當我這皇宮是你家宅院不成?」
文成嘿嘿笑道:「那沒法子,入朝不趨、讚拜不名,這一籮筐殊榮,不都是帝君體諒臣之勞苦,特許的麼?」
齊恒擺手,開門見山道:「你那小老鄉什麼情況,可彆告訴孤你不知情?」
齊川那邊不肯透露,說不知,那應該是真不知道。但文成不一樣,他的這位臣子道行極高。
文成在腦海裡權衡後,到底不敢猜疑什麼,隻道:「他十來歲就好賭,扶風楊氏幾百年基業輸了個底兒朝天,沒什麼好奇怪的。」
齊恒道:「小冼那邊……」
文成道:「帝君心知肚明,何必多問?」
當時楊培風對齊冼的說辭,他在木奴豐賣橘子時,也會認認真真為其除塵,甚至用好看的絲巾、果籃進行裝飾。隻圖賣上一個好價錢。買家是誰,完全不重要。一日賣不出去,那就再賣一日,再賣不掉,等到蔫兒了,要麼墊吧墊吧肚子,要麼丟棄。
橘子是他的營生,但他一定不愛。
宋國公爵位落不到一名女子頭上,宋國公府自然就是一個富麗堂皇的果籃。無非,隻裝一枚果子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