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禦九州 第344章 苦
須臾後,雪地裡忽然出現三駕漆黑如墨的馬車,車簷低垂,以金絲繡成的厚重簾幔仍然被風吹動。六匹自北而來的栗毛朔馬,身軀勻稱,四肢結實有力,因為性格溫順久立不動,背後早已掛了一層薄雪。
齊川望眼欲穿,終於等到他,迫不及待道:「好些年不見如此大雪,原以為這輩子都沒機會了。楊小友,小冼在城外有處彆苑,她看不慣劍盟的人,委屈你去暫住一段時日,如何?」
聽到這一番話,楊培風心中好生慚愧。
之前齊川提及拜師時,說她「剛從四象劍宗回來」,顯然易見,奔波幾千裡必是為自己這條小命;現在去城外,無非擔心劍盟陰謀害人。
楊培風輕輕笑道:「老人家安排就好,還有就是,您一直稱呼我小友小友,聽著怪彆扭的。如若不棄,喚晚輩一句培風即可。」
齊川開懷大笑,「好!培風小友,這就走吧。」
他二人共乘一架馬車,一架馬車空的備用。最後一架馬車,齊冼就在裡麵。
馬車並駕齊驅,儘管男女有彆,實際隻相隔兩道金絲簾幔。和齊川一路說個不停相反,齊冼始終不曾開口說哪怕半個字,與生俱來的清冷。
大約過了午後,他們才慢騰騰到達地方。
酒宴豐盛,楊培風愈發思念家鄉,食不知味,隻是象征性吃了幾口。
齊冼拿出兩顆大如明珠、紅似硃砂的果子,濃鬱的靈氣瞬間填滿整個房間。
「前幾日流霞洲進獻火棗,而弟子恰好陪在太後娘娘身邊,隨手拿了幾個,據說有延年益壽的功效,師傅試試看?」
楊培風拿過一顆服下,頓覺四肢百骸通透,氣血充盈,竟直接延長了許多壽數,道行隱有長進。
「甘甜如蜜,還不錯。」
齊冼離座,親自給他斟茶倒酒,問道:「聽老師講,師傅您並非這個世界的人?」
楊培風無奈歎息,「老人家原來都知道。」
齊川說道:「自古而今,不乏仙人從天而降。告訴老朽這件事的人,是右相文成,據說也是你的同鄉?」
楊培風滿臉疑色,「上次夜訪呂碩老先生住所,我見過他,文質彬彬的公子。可我家鄉九洲太大,我與他素未謀麵,他怎麼認識的我?」
齊川搖頭道:「他不曾提及,老朽不得而知。」
楊培風嗯了一聲,沉思不語。
他不敢確定齊川忽然開誠布公,是否彆有圖謀,但可得出結論,這個右丞相文成,一定居心不良。說不得,這次「傳劍」,包括恰好在比武場遇見齊川,都是對方的精心安排。
見他出神不言,齊川緊接著道:「也是文成叫我去比武場,說一定能遇見,某位劍術遠邁前人的存在。」
楊培風不禁失笑:「老人家謬讚,在下算不得仙人,隻因家學淵源,東學一劍,西學一劍,勉強算半個劍客,拾人牙慧罷了。」
他的亡母上官枳,乃太華殿中名列前茅的天才,生身父親陸景,年輕時就已名動天下。這兩個人結合,生出一個悟性更高的他,並非什麼稀罕事。
「啊!說來,我其實還有一點點的九幽血脈。大約一百年前,我外公隨某位前輩來此,這才偶遇良人,生下我的母親。」
齊川歎道:「因緣際會,便是天下最大的命數。」
齊冼再斟了杯酒給他,小聲請求道:「弟子想聽聽關於那個世界,關於師傅您的事。」
楊培風深吸了口氣,以一句「我原本姓陸,生於一個國名為虞的南方,生母早逝」,起了個頭,接著連飲數盞,才零零散散地將一些亂七八糟的事,說出口。
也隻是說出口,關於另外一些極為不尋常的事、他作出的某些離奇的選擇,實在講不明白。
譬如,他好多次鬼使神差地,去多管閒事,到最後因實力不夠,往往管不下來,落得個狼狽不堪。
實為自討苦吃第一人!
聽了許多,齊冼沒忍住說道:「師傅一路走來,竟吃了這麼多苦。」
楊培風於是捫心自問,自己苦嗎?最後實在厚不下臉,承認自己苦。
他真不苦。
「我到楊氏後,族譜單開,受儘殊榮,雖無珍饈美饌,然衣能蔽體,不事農耕仍能果腹。後來,我才疏學淺,雖州試不順,但大病一場終得痊癒。有一定的修為傍身,更不必為將來憂慮,之所以困頓至此,實是天意弄人。」
而即便他到了九幽,仍舊因為劍術超凡,受到大宸優待。
他說道:「隻是我們理解的苦,略有不同?」
齊冼道:「弟子洗耳恭聽。」
楊培風笑道:「人與人不一樣,我們各自的苦也不一樣。你自幼錦衣玉食,自然覺得我的經曆苦,但對更多的人,對你看不見的芸芸蒼生,甚至對那些居住在人妖邊境、朝不保夕的人而言,我這已經是神仙日子了。」
總而言之,在他心目中,一個人苦不苦,不能聽他說,更不能聽大家說。因為真正苦的人,極有可能是說不出的,大家更無從所知。
要用心去感受,要俯低頭顱,認認真真地去看。
作為「過來人」的齊川,聽到這一番見解,由衷道:「楊小友蕙質蘭心,倘若身居高位,當是蒼生之福啊。」
楊培風連連擺手,「哪裡話,老人家莫要恭維!」
這要讓大宸帝君聽去,那還了得?不得治他一個謀大逆啊?
什麼高位低位,於他而言,均無所謂。但有一個容身處,逍遙自在,便已心滿意足了。
這場酒宴,三人一直喝到明月虛懸,從廟堂之上的蠅營狗苟,談及市井之間的柴米油鹽。
酒宴散場後,堂堂大宸帝國,位列三公的太傅齊川,親自給他鋪床疊被。縣主斟酒,太傅鋪床,這種日子,究竟苦在哪兒?
終於,等他在床上輾轉反側時,那一道苦澀,到底猝不及防地湧上心頭。
月是故鄉明。
再好的酒,哪裡比得過,他用小炭爐煮給弟弟妹妹的米酒鴨蛋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