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禦九州 第334章 明樓
夜闌人靜,殘月薄如冰片、濁似黃泥。
黃葉滿院,楊培風簷下獨坐,默默擦拭了一整夜的劍,思緒隨碎雪與風雜亂,心下片刻不得安寧。
柳琢以死償還他的恩情,清清爽爽地走了,自己若為其「報仇」,則又為對方添一筆新債。更不用說,那所謂的「報仇」,實乃無稽之談。誰規定,比試不能用這柄劍?
可若對此事不聞不問,亦不順他心。
「事便這麼草草了之麼?我看未必。」
楊培風霍然起身,隻拿上寒露一柄劍,即刻出門,找人麻煩去了。
林家屢世公侯,戶列簪纓,於豐都城中受用百年,門生故吏遍佈天下,鷹犬爪牙盤根錯節,何止顯赫一時?
寅時方至,楊培風於雲端俯瞰,見城東南一角,雕梁畫棟,燈燭晃耀,為豐都酒肆之甲——明樓。林家祖產。
他目光沉重未加掩飾。
林氏祖宅,香火經年不斷的宗祠內,原本幾縷筆直的青煙,驀然歪歪斜斜起來。
有位披頭散發、雙目空洞無神的耄耋老者,推門而出,輕歎息道:「不知哪路神仙蒞臨,可願到寒舍與老朽相敘一二?」
虛空中,光影一閃而逝。
「明樓方向,來者不善呐……」老人仔細叮囑,「小嶼,辛苦你走一趟,切勿大動乾戈。隻要不涉及根本,均可禮讓與他。」
昏暗處傳來一聲回應:「是。」
……
明樓並非隻是一棟樓,而是由兩條穿城河流經的四十九座大小勾欄、十數座亭台清池,共同拱衛著的八棟五層高樓。各樓飛橋相連、明暗相通,夜不罷市,流光溢彩,極儘奢華。
化作數道清氣從天而降的楊培風,轉瞬間凝聚成形。
在扶風城時,他冒極大危險纔敢施展的邪術,如今已可隨心所欲,且以更高的眼界為其正本清源後,「邪」之一字,同樣無從談起。
自然而然,此術對十一二境的仙人而言,更算不上殺招。隻能說聊勝於無。
楊培風視線掃過四周,整理好衣物後,踱步上前。
遊人眾多,無不錦衣華服,待靠近後,他不出意外地被門仆攔住,索要符牌。
楊培風笑著問道:「這些人也不見你索要符牌,怎麼到了我這,偏就要了?」
門仆拱手道了聲得罪,言辭懇切道:「仁兄麵生,想必初到此地?」
能穩穩當當地站在這裡,誰還沒一雙過目不忘的慧眼?
「當然,也不是誰都要驗符牌,隻是,隻是仁兄佩劍,做江湖人打扮,而出入此地者無不是達官顯貴,所以……還請見諒。」門仆娓娓道來。
符牌是證明身份的物件,各地均不相同,外地人到豐都城後,亦可憑加蓋了祖籍所在地官員印章的路引,直接辦理。也不貴,區區白銀十兩。
楊培風何人呐?想也不可能差這點銀子。不過這符牌嘛,他還真沒有。
楊培風將門仆拉到一邊,神秘兮兮道:「我來砸場子,不想打你,識趣些當沒看到。明白?」
「啊?」門仆呆若木雞,剛欲扯開嗓子喊人,便聽「噌」的一聲,長劍出竅,血腥味刺鼻,猛打了個寒顫,原本緊隨其後的話,硬生生變成了另外一句,「明白!完全明白!大爺您請。」
這人厲害與否先且不談,收拾自己肯定夠,月錢多少,犯得著上去拚命?
人要識趣。
這個時候,楊培風拍了拍門仆肩膀,笑容滿麵,並拿了金銀給他,「你很不錯,拿去喝酒,另外給我說說,裡麵都有什麼行當?」
門仆受寵若驚,洋洋得意道:「琴棋書畫、詩酒花茶,那是應有儘有。」
楊培風眉頭微蹙。
門仆脖子一縮,立即改口道:「一二樓喝茶聽曲兒,三樓嫖娼,四樓賭錢,五樓就多少都來點兒。」
楊培風記在心裡,放門仆離開後,徑入樓中,便聽絲竹柔美,複轉悲愴,又見輕紗薄幔之下,纖腰束素,而道心固若磐石。
他來找麻煩的,不過先要占個「理」字,然後才能,得理不饒人。
好似老天垂憐,剛登上四樓,楊培風心中已有盤算,「林家好歹官宦世家,不會也在賭場玩些下三濫吧?」
十賭九詐,其中的唯一,本該存在於此類場所。畢竟出入此地的,大多都是體麵人。
楊培風找了個空位落座,扔下幾錢碎銀,在一錠錠溜光水滑的金銀元寶中,極為紮眼,頓時引來不少鄙夷目光。
更有人一把將他碎銀撇開,罵道:「去去去,哪來的小子!」
楊培風道:「嫌少,看不上?」
這人指了指桌麵,冷哼道:「你說呢?」
無可奈何,楊培風便煞有其事地從錢袋子裡掏出了……一兩銀子,並堂而皇之地下注。
輸紅眼的公子哥正要發怒,好在被友人攔下,「蔡少,跟這種人犯不著。」
「快開,快開。」
骰盅揭開,楊培風丟出的一兩七錢銀子,沒了。接下來他又連賭數局,氣運不佳,血本無歸。
直到錢袋子堪堪見底,楊培風方纔哭笑不得,隻能耍耍手段,以望氣術測吉凶禍福下注,立即扭轉敗局,並在之後的五六把賭局中,連贏不止,銀兩翻了數十倍。
賭錢,尤其是擲骰子這種不需要動腦子的,輸贏巨大,不過盞茶功夫,楊培風身前的銀兩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大!」
楊培風將銀兩往前一推,全壓,「開吧。」
隨著骰盅下五六六三個點數出現,圍觀眾人無不一片嘩然。
莊家正將賠付的五百兩銀子連其本金送回,卻被楊培風幾句輕描淡寫的話,嚇出一身冷汗。
「行了,就放那裡,全部押大。」
每個字都好陌生,仿若道道悶雷,在莊家腦海中炸響。
單純賭大小,多也就賠付一倍,輸贏並不大。可若任由對方一直贏下去,怕是隻消片刻功夫,整個明樓都不夠賠……
莊家抱拳,慚愧道:「賭局太大,小人不敢私自做主,煩請仁兄稍等片刻。」
此舉正中下懷,楊培風求之不得,笑道:「客隨主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