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禦九州 第299章 三百金
人這輩子,說到底就求兩個東西:生有立足之地,死有葬身之所。
死於戰亂、疫病,很多時候彆無辦法,隻能曝屍荒野。
但在豐都,大宸首府,天子腳下,豈有你選擇的餘地?
是要花銀子滴。
要麼家裡有地,要麼多出筆錢,要麼就等官寺那邊來請你吃茶。總得選一樣。
集市四四方方極顯空曠,儘管清晨時分,鮮少有人往來,卻似甕了許多濁氣無比悶熱,又腥臭難聞。
這裡聚了堆斷趾,那裡散了些臏骨,其他地方黃的白的小的牙,隨處可見。
楊培風靜坐片刻,臉色肉眼可見地蒼白了許多。
殺人盈野的劍客,卻又最不忍見生離死彆,何嘗不是與生俱來的心病。
時間流逝緩慢,度日如年。
不知過了多久,楊培風汗如雨下,也終於等來買家。
一名和柳琢差不多歲數的老人,將木牌上的「劍客」二字,看了又看,沒有發表意見,視線驀然一轉,「他,十兩,我買了。」
林如海說道:「老人家出自名門朔北柳氏,兩千五百裡走下來,不得刺字去骨。折辱了他。」
此人頷首,「好。」
說罷,十兩銀錠交付到林如海手中。
沒有簽字畫押,不做保證,後果都得自己一力承擔。
出事的案例當然有,尤其這種煉氣士,買回去就逞凶為惡。是以通常情況下仍是凡人搶手,價格也低,更好掌控。
柳琢站起身,朝楊培風鄭重下拜,說得正是對方上次與他說的話,「山高水長,楊大俠,後會有期。」
楊培風都懶得睜眼,點頭道:「嗯,後會有期。」
柳琢隨那人離去後不久,集市漸漸熱鬨起來。
尤其林如海這邊,門庭若市方可形容。
那塊標價「五錢」的木牌,早已被劈得粉碎。
「十兩!」
「五十兩。」
「一百。」
「這邊出一百,金。」
林如海瞠目結舌,嘴巴大張到能塞進去好幾顆雞蛋,忙掏了掏耳朵,「百金?你是說他值一百金?」
話音剛剛落下,旁邊,一名頭戴鬥笠的漢子淡淡笑道:「我出三百金,但有個前提。」
三百!
四周頓時傳出一陣噓聲。沒人再往上頂。
能出三百金,非富即貴,誰也不想為了個小白臉輕易得罪人。
林如海老臉通紅,急不可耐,「什麼前提?」
鬥笠漢子道:「我得驗驗貨。」
「驗貨?」林如海不懂,這有啥好驗的,左右不過一男人。
這個時候,遂見鬥笠漢子走上前來,林如海皺眉,也上前兩步。
「放心,我不會傷害他。」
林如海看了看,見楊培風沒反應,便當其預設,說道:「依你之見。」
鬥笠漢子向楊培風求問:「仁兄,能借一步說話嗎?」
楊培風被這裡的腥臭熏得愈發難受,默不作聲。
鬥笠漢子眼神示意了一下,就見其身後掠出幾人,將他們團團圍住,不使任何人瞧見。
楊培風如芒在背,剛欲反抗,卻被其一把製住,再動彈不得。
「仁兄勿擾,在下並不對男人感興趣。」
鬥笠漢子說著,又使了個眼神。
另一名戴著鬥笠的人走來,探出細嫩小手,順著楊培風的衣襟,一寸寸仔細摸索。
楊培風心中起疑,莫非是某種古老秘術,用以稱量我的筋骨?
直到這一刻,他猛然瞪大雙眼,「你——」
與此同時,對方同樣呆愣住,紅透了耳根。
「好!」鬥笠漢子揮手叫退眾人,似乎對楊培風極為滿意。
「仁兄根骨極佳,確是個不世出的劍客。三百金成交,還是說諸位選擇加價?」
此人舉手投足間儘顯氣勢,原本競價的買家紛紛偃旗息鼓。
林如海大喜過望,一本正經道:「三百就三百,但先說好,此人本就重傷在身,倘若橫死,可沒有反悔的說法。」
楊培風老臉黢黑,「你他孃的三天兩頭就咒我,上癮?」
林如海尷尬地笑了笑。
買家財大氣粗,痛痛快快交付了三百金,便將楊培風裝進轎子,直接抬走。
揮金如土,駭人聽聞。
對年輕人而言,去哪裡都不重要,因為隻要不是回到九洲,不是去見想見的人,都沒什麼兩樣。
當然,遠離這個堪稱屠宰場的集市後,豐都似乎纔是豐都。
楊培風終於恢複了些氣色。
八抬大轎。
遙想上一次坐轎子,還是在扶風城時,沾了樂繇的光。
「不知仁兄姓甚名誰,哪裡人士?」
轎子外響起清脆的馬蹄「噠噠」聲,是方纔那個鬥笠漢子。
楊培風悶聲道:「無家可歸的江湖人,姓楊。」
鬥笠漢子一副瞭解的模樣,「原來是楊兄弟。」
過了片刻,轎子裡也好,轎子外也好,都沒半點聲響傳出。靜得詭異。
這就是身為一個劍客的修養麼?
鬥笠漢子率先按捺不住,好奇道:「楊兄弟就不問問將往哪裡去,要做什麼?」
楊培風聞言,開門見山道:「閣下若有要交代的,大可直言,不必苦等我問。」
鬥笠漢子挑眉,「你不怕?」
楊培風氣定神閒道:「左右不過一死。」
鬥笠漢子道:「放心吧,我保證,沒人會傷害你。」
楊培風將頭一歪,懶得多說,他不明白對方是從哪裡聽出來,自己很擔心且需要放心的?
但沒過多久,他就攏著衣袖,淡淡開口道:「我已有心上人,在很遠的地方。你在我身上豪擲百金,莫要讓我難堪,將來還你千金,不叫你虧本。」
鬥笠漢子笑了笑:「在下隻是替人跑腿的,無論多少金的事,說了都不算。」
這句話落下,轎子忽然停住不動,包括那極有節奏的馬蹄「噠噠」聲。
鬥笠漢子翻身下馬,貼著車簾極嚴肅地叮囑道:「楊兄弟,千萬噤聲。」
轎子被抬到路邊放好。
短暫的寂靜後,前方緩緩傳來雜亂的馬蹄聲。
這裡是鬨市,天王老子也不會跑馬找麻煩。
隻等對方靠近時,楊培風輕輕掀開車簾小角,一抬頭,正巧看見雙,彆樣的眸子。
給他一種,非常熟悉的感覺。
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