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禦九州 第298章 豐都
林恂仔細叮囑:「你瞧他手指骨節分明、修長有力,掌心、虎口均勻分佈一層薄繭,左手亦是這般。顯然慣使刀劍,倘若醒了,不要讓他靠近此類兵器。」
伍長忙不迭接過金餅,「小人記得了。」
林恂點了點頭,簡簡單單,也算處理掉一樁麻煩事。
這名伍長雖不再打人,但也趕牲口似的緊趕慢趕,催促著柳琢上路。
大宸幅員遼闊,豐都距離陰山往返五千裡,從春初走到春末,卻隻交戰不到十日。斬獲如此之多,歸途遙遙啊。
而要徹底將朔北納入大宸版圖,則需要更久,十年、百年都很難說,甚至再次丟掉也不無可能。
但那麵對大宸王師脆弱到不堪一擊的謝、王、柳三家,確已成為曆史。
真個光陰迅速,又是半月時間匆匆去也。
伍長眼睜睜瞧著,「屍體」臉上血痂慢慢剝落,留下粉紅色細嫩的肌膚。他的那些個牢騷話,就不再說了。
偶爾,實在瞧這老者腿腳不便,他也會幫忙背上一程。
然後再過半月,於某日淩晨寅時,歪倒在草叢中的「屍體」,猛地吐出一口濁氣,將兩人驚得不輕。
這個時候,他們已經落在整個軍隊的最後麵。
天大的喜訊。
久病成良醫,這兩年多來,從扶風跌跌撞撞到九幽世界,楊培風不是在受傷,就是在受傷的路上。
真抗揍,也是真倒了八輩子血黴!
他伸手一探,被震斷的心脈此刻已經續上,唯獨被波及到的三丹,仍舊萎靡不振,黯淡無光。
那夜在懷遠城,謝穆大約是用了法寶偷襲,不然以對方的實力,絕對做不到。
關鍵時候,幸好「聽蟬」察覺到危險,自發遊走於仙竅,替他擋下大半的威力。
饒是如此,楊培風也險些暴斃。
楊培風慢悠悠坐起身來,左右皆找過,汗如雨下,片刻後,望著不遠處大眼瞪小眼的兩人,「有看見我的佩劍麼?通體墨黑,長四尺五,價值百金。我可千金贖之。」
「沒有。」柳琢搖了搖頭,轉而看向伍長,後者講道:「兵甲器具,戰後一律收歸國庫,私藏者斬。你的劍不在我這裡。而且你根本拿不出千金。」
楊培風皺眉道:「柳氏亡了嗎?」
柳琢幽幽歎息一聲,「柳、謝、王三家,均成曆史。」
「老頭兒!聽你這語氣,不服?要再打一場?」伍長擼起袖子就要上去乾人。
柳琢有個**品的實力,但被俘虜時就受了限製,且有傷在身,即便對方不著片甲,他也真不一定有幾分勝算。
楊培風抬了抬眼皮兒,滿頭霧水,「所以如今,什麼情況?」
柳琢麵紅耳赤,「恩公與我皆成了大宸俘虜,將前往新豐,被買賣為奴。」
其實,老人一輩子沒走出過朔北,很費解,為何傳承數百年的家族,在大宸鐵蹄下如此脆弱。
他想去看一眼,看看新豐,看看大宸的山河。
如此,也算死而無憾了。
至於給人為奴為仆?
忠仆不事二主,他姓柳,也給柳老太爺當了一輩子狗,臨了,卻也不願意丟掉最後這點顏麵。
隻是這些話,可不能當著楊恩公的麵直說。
楊培風想了想,自己哪裡都去得,而且傷未痊癒,索性跟去看看,沒準因緣際會,他就能找到回家的方法。
還有他的長劍「寒露」。
伍長給他找來乾淨的灰布外衣,不知道哪個死人穿過的,楊培風嫌棄,但還是到小溪邊換洗了。
衣物本就隻用來遮羞避體,禦寒擋風,著一些莫名其妙的相,屬實不該。
也是這天,楊培風才瞭解到,這名伍長名叫林如海,四十三歲,同左將軍林恂還是本家,沾了血緣那種。隻是輩分卻比林恂要低,身份地位就更不用說,差了十萬八千裡。
然後又過了一段時間,林如海才又吐露,原本他官至校尉。犯了事兒,為某位女子,被一擼到底。
楊培風就問,「美若天仙麼?」
林如海羞赧一笑,不說話,似是回味了許久,才長歎了口氣,道:「二十年前的事。她早已嫁人生子,平安和樂。」
柳琢早將捱打的事忘得乾乾淨淨,轉頭問他,「那你呢?」
林如海苦笑著,反問道:「偌大個豐都,誰會嫁女給我這樣的人?」
楊培風笑而不語,繼續趕路。
四十三歲,二十年前,也就是說,這名其貌不揚的伍長,在二十三歲,甚至更年輕時,就已官拜校尉。
這簡直都不能叫家道中落。
也難怪,林如海說是伍長,卻沒人歸他管,但也沒人管他。畢竟還姓林。
兩千五百裡路途,三人慢吞吞走到六月初,夏日炎炎,仍舊遙遙無期。
不過相處下來,林如海卻是信了,楊培風是仗劍天涯的遊俠一事,但是放人是不可能滴。
誰跟銀子過不去,那是王八蛋!
終於,趕在七月中旬,他們出現在新豐城牆下。
楊培風仰頭眺望,宏偉、氣派,富麗堂皇。誇張點說,便是十座懷遠城,也比不上豐都的一根毛。
他的氣海丹田毫無好轉跡象,現在也就是個一二品、會些拳腳功夫的尋常人而已。沒想過逃,更逃不掉。
而且風餐露宿三個多月,吃了上頓沒下頓,餓得麵黃肌瘦,憔悴不堪,彷彿風一吹就倒。
楊培風急欲安頓下來,「林兄打算在哪裡賣掉我們?」
林如海問道:「不先歇口氣?也沒想過跑?」
楊培風神色平靜:「既來之,則安之。」
林如海點頭,「暫時丟些顏麵,委屈二位了。」
重新戴回腳銬手銬後,他們便在對方的帶領下,輕車熟路地走到奴隸市場。
整個過程異常的……和諧。
林如海分彆寫好兩個牌子,靜候開張。
「五重天武夫,年六十七,售銀十兩。」
柳琢一個冷眼。
「劍客,年二十三。售銀五錢。」
楊培風哭笑不得,「我有這麼不值錢?」
林如海方纔道出實情,「你有傷在身,能否活過今年都很難說。即便不治你傷,買家屆時也免不了喪葬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