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禦九州 第286章 竹葉
柳嵬這番話是指,他們已經變節。
「我不放一箭,已是頂著山一般的壓力,還請諸位多多體諒。」
城門下擠做一團的數百人,無論怎麼叫嚷著自己赤膽忠心、絕未投敵,都於事無補。
這種事,誰敢賭?
「他!」
「是這位英雄帶我們殺出重圍,饒是如此,仍有幾百弟兄喪命。」
幾人向柳嵬指出楊培風。
柳嵬看了過來,問道:「哪家的?」
便有人將買下楊培風,到他劍誅化形期貓妖,力敵王氏高手,以及一劍阻敵的威風事跡,詳細說明。
「過程如此,我等之忠心日月可鑒!求求柳嵬大人放我等一條生路。」
說到情動處,更有幾人忍不住掩麵慟哭起來。
這些人隻是商隊護衛,或者就直接是商人,有一定的武學功底。
但要他們像職業軍人那樣,懷有視死忽如歸的勇氣,太為難人。
否則也就不會有之前,他們急欲投降的場景。
楊培風並不責怪,反而動了惻隱之心。
「是我。」
他大大方方承認下,並將眾人護至身後。
好像多年過去,除了後腦勺的頭發更白些,容貌更成熟、嗓音更低沉些,他還是木奴豐裡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
柳嵬整理了一下思緒,質問道:「你很厲害,但卻放過了他們,那些王氏高手。還是說,你本身就是王氏中人。」
楊培風眉頭微蹙,不耐煩道:「你是誰,我是誰,需要向你解釋?我是你能呼來喝去的人?」
柳嵬神色不善,抱了抱拳,「不送!」
楊培風按住劍柄,「你太衝動,在下幫你冷靜冷靜。」
這時,布衣老者急忙阻攔道:「不可。」
「楊恩公辛苦護送我等至此,已算功德圓滿,不必再惹火上身。您不妨就此,抽身離去吧!」
楊培風緩緩鬆開劍柄,妥協道:「既然如此,山高水長,咱們後會有期。」
語罷,他即將身一縱,從雲層中找準位置,入城去了。
歲月還是給了年輕人一些教訓,換做是他以前,保證叫城牆上那廝曉得天高地厚。
遲則生變,得趕快找到在新朔城能說上話的人。
楊培風化為一縷清氣降下,手段極為高明,並未被任何人發現。
從這點看,這什麼柳啊王的,應該沒有參商、與禍那種,十二境的實力。
有搞頭。
這就是新朔城?街巷寬窄、房屋排列,均與扶風相差無幾。仔細辨彆下來,唯有各種建築上用於驅邪避凶的瑞獸,與九洲不太相同。
楊培風隻能辨出寥寥幾種。
「九幽大妖眾多,二代天庭距今太過遙遠,文化不同倒也正常。」
「不見行人,好濃鬱的血腥味兒……」
最壞的情況出現了,城中爆發過激烈的戰鬥。
倘若柳氏內亂,麻煩就大了。
當然不是他有麻煩,而是城門下那一批人。
楊培風不看路,僅憑吉凶禍福推測方位。
此法在他過去多少次抉擇中屢試不爽。
「吉、凶、吉、吉……」
左拐右拐,楊培風很快轉到一處極為簡樸淡雅的庭院。
似乎許久未曾打掃,幾叢被風搖亂發出沙沙聲的嫩綠翠竹下,卻另鋪滿了去年所留的枯葉。
穿著灰布長衫的中年男人,紋絲不動地窩在椅子中,唯有右手不停摩挲石桌上缺了角的酒杯。滿是鬍渣的臉龐,儘顯憔悴。
安靜、淒涼。
「好俊的功夫。」
中年男人輕輕開口,是在說楊培風步伐輕盈。
楊培風走上前,將杯中毒酒潑到一旁,轉而將小葫蘆裡僅剩的二兩酒,滿滿斟上。
「雖不知你為何自尋短見,但已毒入三丹,迴天乏術。且嘗嘗我家鄉的酒,也算不枉此生。」
對於這位年輕人的善意,中年男人會心一笑,仰頭飲儘,「這酒有些發酸了,隻能算比我那杯毒酒好些。」
楊培風解釋道:「陳釀皆如此。非肉食者,誰又喝得起新釀?」
中年男人斷言道:「你就喝得起。」
楊培風攤開雙手,審視自身,「像嗎?」
中年男人道:「貴不可言。」
楊培風步入正題道:「我護送了幾百號柳家的人回來,他們被懷疑投敵,我被懷疑細作,被攔在城門下,進退兩難。世人常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循著因果線來,你能救他們。」
中年男人從腰間解下一塊玉玦,乾脆利落地交給他,「勿埋吾屍,但使城破後任由敵軍分之,僅以此謝罪天下。」
楊培風問道:「有未了的心願麼?」
中年男人搖了搖頭,緊接著,他又點了點頭。
「倘若將來,你遇見名叫柳恬的女人,就請幫我轉告一句,恬恬,阿爺錯了,阿爺不恨你,你也彆恨阿爺。好不好?」
楊培風認真記下,「好。」
中年男人的手臂無力垂下,那隻原本就缺了角的瓷杯掉落在地,碰得七零八碎。
那一枚枚竹葉不停翻飛,並在將來,在沒有人打理的庭院內,還會飛得更高,更高。
直到很多年以後,某位遠嫁的姑娘壽終正寢時,腦海中仍是這些紛飛的竹葉……
楊培風最後朝這具屍體行了個禮,禦劍去城頭。
他回來了,並且直接找到柳嵬,拿出玉玦,「認得嗎?」
「閣下當真好本事。」柳嵬愣了愣,看仔細後,釋然了,揮手叫來左右,「柳三爺發話,還不快去開啟城門,把柳琢他們請進來?」
「是!」手下人領命而去。
「柳三爺?」楊培風喃喃自語。
柳嵬微微笑道:「柳老太爺生五子,老大、老四夭折。最受寵愛的柳三爺,自然就是老三,也正是你請來的這尊大人物。」
「實話說,柳琢會投敵,我信,但要他倒戈相向陰謀賣主,絕無可能!他沒這腦子,但我也沒辦法。」
一旦出事,罪責太大,他擔不起。
你柳琢要手下弟兄進城活命,偏還等我柳嵬擔責,天底下豈有此理?
隻需你柳琢一怒之下,登上城頭,以我性命脅迫,事後即便被賜一死,難不成我還能睚眥必報,將這幾百人都揪出來不成?
好在你柳琢雖惜身,但運勢真好,碰見個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