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禦九州 第273章 我與我
萬籟俱寂。
這裡是一座孤島，天空白茫茫不知其高，海麵空蕩蕩不知其遠。除了飄飛的荒草外與狂風外，一切都是那麼的虛幻。
隻在不遠處、清澈見底的水麵倒映出三人一妖鬥法的畫麵。
對著空氣瘋砍後，身心俱疲的楊培風，臉色平靜地望著水中天旋地轉的場景。實際卻是他所在的「世界」，從參商手中被鄢北風斬落，並緩緩落向黑洞洞的滄淵。
畫麵飛速遠走。
下一瞬，就像是回到了發大水那夜的扶風城，他被淹進酒壚的洪水嗆得七葷八素時。冰冷、窒息、恐懼，分明是未修道凡人才會有的感官、情緒，再次不受控製地瘋狂進攻他已失守的心神。
這次沒人拉他一把。
他也不再是曾經那個年輕的自己。
楊培風運氣流過臟腑，完全閉了呼吸，穩穩站住。
重新恢複視野後，他看見了一名極英俊的男子，倘若少去頭上些許的花白，那就可稱一句無可挑剔了。
對方噙著笑意，默默投來打量的視線。
和上次一樣，楊培風先行破功，無奈歎道：「好像無論我多狼狽都會連累到你，但看起來你就比我從容太多。好厲害的功夫，教教我？」
那個「楊培風」笑道：「沒彆的本事。你要對付天下人，而我隻需對付你。」
「心魔？」
「它不在。」
楊培風靜默許久，忽然問道：「你說你是我，那我又是誰？」
「楊培風」忍俊不禁道：「有的人連命都不在乎，還關心你啊我的？」
楊培風淡淡道：「這也關乎到我死後，我是誰，誰又是我。」
「這樣啊。」那個與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沉默片刻後，很認真地說出了一個答案：「如果說上官枳與陸景的兒子，那就是你。木奴豐的小老闆，大虞的安南公，以及某位英姿颯爽的女俠的……未過門夫君。都是你。」
「至於我嘛，正好就是捨去了上麵所說一切之後的你。」
「你死我生，我死你死。」
楊培風聽得不耐煩，直截了當道：「怎麼出去？」
「楊培風」道：「你死，我就能出去。」
「就多餘聽你廢話！」楊培風眉頭一皺，手指對方，「見你心煩，可以跪安了。」
「好的，楊公。您請慢慢發泄，祝好運。」
隨著這道嗓音漸漸消失，天地間又隻剩他孤零零一人。
要說與之前的不同，則是自己正身處於一片汪洋大海中。
楊培風緊握住長劍，信手斬下，竟直接分出條數丈寬的水路，並不斷延伸出去。
片刻後，等殘留的劍意慢慢消散，那被砍出的水路方纔緩慢複原。隻不過這時，深海中已滿是他出劍留下的痕跡。
水是死物，其中乾坤仍在於劍鋒上的「氣」。劍客也好，刀客也罷，隻要修一口吐納法，都統稱為煉氣士。能做到這種程度的劍客，天下至少占五成，不算什麼本事。
但要做到如楊培風這般輕鬆，也彆說七八成，九成九的劍客看了都將汗顏。
劍為「術」的旁支，講究個精深，與境界高低無關。高境之人當然能夠一力降十會，但碰見與其同境且精通「術」的人，那就相形見絀。
所謂「道術」皆成，無非智遠、權靈華等人而已。
楊培風「道」還不成，可這術嘛，瓦山大會上被斬了十數顆腦袋的靈華仙人，早已領教過。
是以，那元神「楊培風」其實就偷偷藏在暗處，看他練劍，尤其舒心。
這就叫養眼。
不知過了多久，見他乏了，元神「楊培風」忽然淡淡笑道：「你太委屈了，明明什麼都做到了最好，可結果卻偏偏最壞。到最後，還是什麼都無法改變。除了偶爾還念著一位姑娘讓你有活下去的心氣外，這世界對你而言，實在無趣至極。」
楊培風頹坐在地，頭也不抬道：「種因得果，結果不對，那就是我大錯特錯。而且這天下何其之大？我才見過多少，聽過多少，又經曆過多少，就敢說無趣？我又不是非她不娶。再退一萬步講，男人三妻四妾不纔是大道坦然麼？」
是吧，天底下的紅顏絕色海了去了！
「楊培風」虛靠在身後並不存在的桌椅板凳上，籠著衣袖，神態慵懶。
但「他」卻收斂了笑意，沉默良久，方纔鬼使神差道：「小姑娘比你能吃苦，更比你知足。倘若有朝一日，不幸真被你碰見無法割捨第二人，她雖然會很難過，但也會替你開心。為你納娶，甚至為其退位讓賢，默默離開都有可能。你信不信？」
楊培風忽然站起身來，眯著眼眸，莫名其妙道：「你陸健啊？」
那人哈哈大笑。兩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他」當然能聽懂。
是說某人廢話多也就罷了，偏還難聽至極。
嘖，難評。
楊培風長歎了口氣，埋著頭，喃喃自語道：「貪嗔癡慢疑，方為我。」
「還有，我騙你的，我知道怎麼離開。」
語畢，他循著之前的痕跡，再次出劍，而且比上次多出了一劍。
這最後一劍恰到畫龍點睛的好處。妙甚。
倘若從虛空往下看，就會發現那一條條被短暫分開的水路，竟似有「筆鋒」存在。
而且的的確確有四個大字。
分彆是，風、主、敕、令！
當年他與江不庭在滄淵海底，誤打誤撞進了一處登仙台，後者輕而易舉就得到了好像是叫《天衍總綱》的經文。還有什麼《甲乙木字訣》。
那些古仙文字，楊某人嘴上說不認識，其實記得、學得比誰都快。
後麵配合符籙送對方逃命的風遁術法，以及今日臨摹地惟妙惟肖的「敕令」，都是他偷學來的。
以畫中「氣」根本破不掉畫卷本身，他唯有莽撞畫外人。
就在這敕令成形後，立即就有了幾分神韻。
斯人已逝，但其名號與恩澤卻跨越無數歲月延存至今。
猛地，楊培風並指一斬，這方搖搖欲墜的天地，頃刻間崩成無數碎片。
包括另外一兩個「楊培風」，也一並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