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禦九州 第25章 奠詞
陸府正門,楊培風踩著滿地鞭炮紙屑與梨花,恍如隔世。他已有十年沒從這裡走入。
上次找大姐借錢,還是走的後門。
今後唯有姓陸的幾人,婚喪嫁娶,他才會再次造訪。
楊培風忽然沉入一種玄妙的意境:我每前來,便代表陸氏的一次興亡,等到哪天,我終於不再來了,陸府仍是那個開滿梨花的陸府。但府內的每一個人,就與自己再無糾葛。
當然,前提是,他能活那麼久。
可若真活那麼久,這世上還有什麼值得留戀呢?
那時,他也早都不在人世了吧……
楊培風心中湧起對死亡的恐懼,進而慢慢變得悲傷起來。
等他回過神時,身前早已站著一個人。
「大姐。」他急忙喊道。
陸問沅個頭很高,卻將一襲素衣穿出弱不禁風的淒美感,右臂戴有孝帕。眉眼如畫,青絲垂至盈盈一握的柳腰,肌如玉雪。傾城之姿。
她分明一個字都還沒說,楊培風卻倍感壓力。
「今天穿得還有個人樣。」陸問沅語調冷漠。
並非針對誰。她上一次笑容,大約得追溯到十幾年前,親手給小楊培風換上裙子那次。
見楊培風默不作聲,她語氣稍緩道:「靈堂擺在你當年住的院子,沒辦法的事,他親口要求的。若非老陸假裝聽不見一些話,讓你更難堪的都有。」
陸問沅真想不通,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的話,在陸畋身上,竟毫無應驗。
楊培風不動聲色道:「有勞姐姐費心了。」
陸問沅眉頭舒展,側過身,臨離開時,囑咐道:「我還得去忙活賑災的事,晚上儘可能回來吃飯。不準回。聽明白了?」
「一切都由姐姐說了算。」楊培風輕聲道。
陸問沅徑直出門。
很久以前,陸府其實留有楊培風的房間。
那個時候,他與陸氏,還有幾分親情在。
甚至在鬨掰之後,樂夫人一直沒動過那院子,偶爾在街上碰見,對方還會非常熱情的邀請他。
來陸府做客。
到如今,隻剩一半,兄弟姐妹情。
楊培風深吸一口氣,往陸府深處走去。
隔得很遠,就聽見極為熱鬨的敲鑼打鼓聲。
陸府手筆嚇人!
楊培風早有耳聞。
近些日子,凡遠來弔唁者,陸氏安排一切吃住不說,且每天每人分發十兩銀子的花銷。扶風城內,除了跟楊氏沾關係的去處,百無禁忌。
這還僅僅隻是喪宴。
若哪天陸健成婚,排場隻會大的嚇人。
比樂氏給柳新的十裡紅妝,有過之而無不及。
畢竟這裡,不是上曲郡。
也就是楊老太爺不在了,讓人覺得楊氏淒涼。
陸府占地五十餘畝,楊培風當年的院子,還在深處。
他循著聲音,繼續往前走。
木奴豐離這裡其實不到半柱香路程,十歲前,他一般隻在春節會有幾天,在陸府過夜。關於這裡的記憶,並不深刻。
唯一清晰記得,緊挨著的小院,是陸探花居住的地方。
此時,兩側圍牆均被鑿掉,圈出非常大一塊空地,設做陸畋的靈堂。
意料之中,屋簷下的一口棺材,被二三十名護衛團團守住。
他並不覺得膈應,甚至心裡一絲絲的波動都沒有。
陸畋真要氣他,莫非就這點水平?
此時,場中大約有七八十人,其中有人敲鑼打鼓,有人吟唱奠詞,更有賓客在此談笑風生。
喜喪。
不講究。
楊培風仔細一望,一處涼亭下,擺了七八張石桌,圍著一群群的人在打馬吊、高搖骰盅,桌上大把白花花的銀子。
「大大大!我買大!」
「小,我要小!」
「開!四四六——大!」
「唉……」
楊培風悄悄擠了進去,也不玩,就雙臂抱胸,瞧得津津有味。
這是一桌搖骰子比大小的。
莊家是個膀大腰圓的黑衫青年,油光滿麵,手指粗短有肉,隨著他大開大合搖晃骰盅,兩頰的肥肉上下顫動。
「買定離手,買定離手!」
雜亂無章聲音衝入楊培風耳中,他一時失了神,彷彿又回到還在青玉賭坊一擲千金的日子。
「你玩不玩哦?」有人碰了碰他胳膊。
「對不住,沒帶銀子。」楊培風抱歉道。
「不能吧,公子這身衣衫,就這繡工,少說也值這個數!」
此人眼光毒辣,直接用手比出一個數字,事實上價格還真和他猜得差不多。
楊培風笑道:「那總不能光屁股出門吧?」
「說這些,言重。小,我押小!開!」
對方又沉浸在賭錢的刺激中。
楊培風始終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不下注,好在也不開口,倒沒惹人嫌。
「話說陸老爺家大業大,每人每天領十兩銀子花銷不說,還淨給咱吃山珍海味,咱們就在這裡賭錢,會不會有些不尊重……」一名缺了牙齒的老人,支支吾吾道。
胖青年指著對方,哈哈大笑道:「李老狗,你要想贏了開溜,咱管不住,下次你看還帶你玩不玩?」
老人見被拆穿,當即梗著脖子,將一大把銀子推出,「你放什麼臭屁?誰怕誰?大!快押快押。」
四周頓時響起一陣鬨堂大笑。
骰盅揭開,五五六,老人贏得盆滿缽滿。
楊培風深知,有的人一生順遂,有的人一生苦難,也有的人一生起起伏伏。
運勢就是如此,不講道理的。
誰若抱有幻想,之前運氣不好,接下來就要走好運,那就真的在癡人說夢。
如果一直賭下去,依老人今天的鴻運,能將這一桌人的褲衩子都收走!
「話說回來,人主家礙於情麵不說,傳出去總不好聽。」有人麵露遲疑。
楊培風忽然向眾人解釋道:「這是喜喪,在我們扶風,死則死矣!死者為大,但再大大不過賓客。咱們吃喝玩樂舒心了,陸畋他也看得舒心。」
眾人齊刷刷回頭,望向屋簷下。
「公子你最後這話,瘮得慌。」
什麼叫他「看」得舒心?
「不過前麵的話,極有道理就是了!」胖青年拍了拍楊培風肩膀,直呼上道。
他不賭,但卻巴不得彆人賭。他在此搖搖骰子就有不小收入。
「這位公子是扶風人氏,氣宇非凡,做什麼營生的?」賭桌另一邊,有位精瘦中年人問他。
楊培風與其相視一笑,「擺攤算命,替人唱唱奠詞。」
中年人嗬道:「吹牛!你會這些,陸老爺怎麼沒見請你?」
楊培風道:「要不怎麼說,外來的和尚會念經呢?」
眾人吃了一驚,紛紛打量楊培風,看著不大的年輕人,也會這些道道?
「年輕人彆說大話,你要能耐,就去耍耍,唱得好了,陸老爺沒準兒還有賞呢!」人群中有聲音傳來。
「是哩是哩!」
楊培風已漲紅了臉,額頭上冒出冷汗,擺手道:「不了不了。讓同行看了笑話。」
見他麵露窘迫,便有人忍不住調侃。
那位精瘦中年人,更是直接站在板凳上,朗聲道:「各位,天大的笑話!這二十歲的毛孩,竟說陸老爺重金請的送靈人,遠不及他一半水平。」
有人拉他,怕鬨過頭,誰知此人竟一把撇開,繼續喊道:「快來看快來看!」
唱聲停下。
兩名送靈人聞聲而來,麵色不善。
中年人縮了縮脖子,指著楊培風道:「這位!」
「彆了彆了,我略通皮毛,比這幾位道爺的水平,高不了多少的。」楊培風極力推脫起來。
「貧道遠來扶風,如果壞了規矩,在此賠禮了,多有得罪。」其中一人朝楊培風打了個道門稽首,不卑不亢。
「吹牛皮。」中年人又添一句冷嘲熱諷。
楊培風似被激住,硬著頭皮道:「這些事會就是會,有什麼好吹牛的?兩位道爺若唱得累了,諸位也不介意聽聽,在下送陸畋老爺一程,又何妨?」
兩位送靈人交換眼神,現下最好的處理,便是將此子亂棍打走。但在眾目睽睽之下,又難免露怯。
「跟我來吧。」一人微微低頭。
楊培風唉聲歎氣,苦兮兮地走到靈堂。
棺材就在他左手邊。
他坐了下去,接過鑼鼓,向一旁喊道:「若有一碗烈酒,我有三成水準;若有一鬥煙,我又有三成水準;若煙有酒有,那便好似十八般武藝加身。管教你們聽了,就要躺下。」
眾人臉色頓時一垮,呸呸呸!你躺了我都不會躺!
一碗酒,一鬥煙,果真被送到他手上。
楊培風輕輕吸了一口,吞雲吐霧,就此沉浸其中,又一大口酒下肚,事先翻找到的道家奠文已浮於腦海。
他輕敲鑼鼓。
「一奠酒,夢黃粱,人生幾常,顏回四八反仙鄉,自古三皇並五帝。難免無常;二奠酒,夢莊周,人生幾秋,夕陽橋下水東流,遍地閒花並野草。總算浮漚;三奠酒,夢南柯,人生能有幾十多……」
以他九品小宗師的真氣吟唱,短暫震懾人心,足夠了。
楊培風吐出一大口煙霧,看似不經意地伸手,摸向棺材。
「啪!」
一隻手掌,結結實實鉗住他左腕。
中氣十足的嗓音響起,「楊公子,事到如今,不必再裝神弄鬼了吧?」
楊培風淡淡一笑,不動聲色抽回手臂,入眼一片緋紅。
「我就瞧瞧什麼木頭,不必要的是您吧?」
「唱完了,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