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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禦九州 第21章 造化為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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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多年沒這麼熱鬨,要說世上最冷酷無情,非你楊培風莫屬。人是來了,心意卻沒到。」

門栓響動,一頭亂糟糟的銀色長發映入眼簾。守閣人穿著白袍、光腳,乾淨整潔。日光嵌入臉頰上爬滿的溝壑,更顯出一種毫無血色的蒼白。

行將就木,說的就是此類人。

陸禾半驚半疑道:「就這麼開……」

陸健下跪行禮:「陸氏後生,拜見前輩。」

陸禾有樣學樣,「撲通」一聲跪下,磕頭道:「晚輩陸禾,給前輩請安。」

按照族譜,楊老太爺乃楊培風曾祖,而對方比老太爺至少高出一輩。即便大虞不興叩拜,老人倒也受得。

守閣人喃喃道:「天冷,先進來吧。」

接著,他轉頭望向陸禾,「小丫頭,方纔嘟囔什麼?」

陸禾臉色微紅,糯聲糯氣道:「前輩之名流傳已久。原想您這般活神仙,這門就該自己開啟,咱們呢,翹首以盼卻看不見人影。如此,纔算深藏不露啊!」

守閣人忍俊不禁:「你這丫頭,口齒倒是伶俐。」

陸禾吐了吐舌頭。

黑袍劍客亦躬身抱拳:「見過前輩。」

「陰在陽之內,失傳多年的古法。了不得!師承固然厲害,可小小年齡能有如此道行,難能可貴。」

守閣人連聲讚歎。

事實上自對方初入扶風城,他就多有留意。

與楊培風不一樣的,另一種極端。

黑袍劍客寵辱不驚道:「前輩過譽了。」

眾人走進書樓,立即感受到一陣乾爽暖意,按說此處位於小湖中央,潮濕陰冷纔在情理之中。

楊培風見怪不怪。

書樓的神秘,隻是對外人而言。

「陸景來過幾次,但他可沒你能折騰。好幾年,這裡的陳設都沒再變過,死氣沉沉。」

守閣人落寞的嗓音回蕩在空曠的書樓一層。

他知道一定有那麼一天,年輕人會再次登樓。

陸健討好似地看向黑袍劍客,「你有福了,此地非常人能進。小時候我們再怎麼眼饞都沒用,二哥也說不上話。」

現如今,扶風楊氏就隻剩一人,自然楊培風一言堂。

黑袍劍客懶得搭理他,暗罵廢材。

楊培風環抱雙臂,悠然自得道:「不違祖訓吧?」

「當然不。」守閣人脫口而出,「若將楊氏比作世俗王朝,你能將之振興,死後的廟號,便是中祖。」

振興楊氏?

楊培風微微一愣。

其實這四個字,楊老太爺一次都沒提起過。真的,他記得清清楚楚。

反倒是恩師盧欽、鄭鐵匠、沈掌櫃,以及陸老爺等人,不止一次在他耳邊嘮叨。

守閣人這句,亦是第一次開口。

而且算不得鞭策。

可能在老太爺眼裡,楊氏從未落魄。

楊培風正色道:「我來印證一些東西。」

守閣人眼光老練,自然看得出來,而且其餘三人的目的,大概也猜得到。

「正如當年我對小培風的叮囑,現在複述一次。書讀進去很容易,但走得出來,纔算本事。」

「這些本就是前人留給後人的遺產。在楊老太爺之前的歲月,書樓一直對外開放,百無禁忌。可隨著時間推移,其弊端逐漸顯露,尾大不掉。俠以武犯禁,大虞境內各種燒殺劫掠層出不窮,甚至到最後演變為狼煙四起。」

「於是老夫費儘心機,將『術』的書本深藏,拿一些修『道』的真經,現於世人。但到後來,又釀成另一樁禍事。許許多多的人,陷入無窮虛妄。」

「我心如死灰,在書樓幾乎就要散功。楊老太爺的出現,讓我有了活下去的希望。他子孫三代殫精竭慮,都在替老夫贖罪。」

守閣人談及諸多往事,他是真怕了。

而且前車之鑒,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楊培風。

在他眼裡,楊培風其實算得上「道術」皆有所成,但一樣沒能逃脫前人窠臼。

幾人聽聞後,若有所思。

楊培風等老人講得差不多,方纔用下巴點了點陸禾:「你瞧瞧她什麼路子。」

守閣人思忖片刻後,喃喃細語道:「穩紮穩打,路子走得比你正。這就是有師承的好處,循著前人的背影,至少心安。若將門內本領修得精深,天大地大,哪裡都去得。俗話說,貪多嚼不爛。」

聞言,陸禾小臉微微發紅,臊得慌。

前輩是在點她,連本門的東西都沒吃透,卻在朝三暮四。

誰料緊接著,守閣人又道:「可話又說回來,技多不壓身嘛。等等,我琢磨琢磨有什麼好玩的。」

楊培風點頭。

他們跟著老人一直走到第三層。

守閣人推開一扇門,厚厚的灰塵撲麵而來,他捂住口鼻,看也不看一眼,熟練地從書架中取出一本書,遞了過去。

「晚輩愧領。」陸禾恭敬彎腰。

這時,楊培風卻搶先將書拿在手中,立即翻閱起來,然後直接丟棄一旁,道:「拳譜不行,換一本。」

守閣人猛地一拍額頭:「怪我怪我,老糊塗了。如此精緻的小姑娘,與人拚拳對掌,像什麼話。」

「你怎麼比陸探花還煩。」楊培風沒好氣道。

話也忒多了。

陸健聳了聳肩,表示無辜。

「我來這裡乾正事,你沒事玩泥巴去。跟我上七樓。」

楊培風被灰塵嗆得難受,一刻也不願多待。

臨出門時,他不耐煩道:「將《劍經》、《氣經》撿給她。」

「《劍經》被姓吳的拿走了,就剩當年的殘本。」守閣人認真提醒。

「我那本你怎麼好意思開口的?你枕頭下的寶貝,讓他們各自抄錄一份。我還是那個意思,書樓殘卷殘篇太多,若非幾十年如一日蹲在這裡,很難淘出好東西。你倒是一輩子不出門,但捫心自問,平時看書嗎?」

楊培風已經將書樓摸透,甚至能一口說出真正的好東西在哪。

守閣人被問到痛處,哈哈笑道:「那當然是不看的。」

他每天就吃吃喝喝睡大覺,偶爾開啟窗戶吹吹風。至於哪來的吃喝?當然是人陸老爺送的,一日兩餐,好酒好肉,還不曾斷過一次!

無欲則剛。

接著,守閣人道:「也行,反正你帶來的,不是外人。」

「前輩,得罪了。」陸健拱手作揖。

守閣人無所謂擺手道:「無妨。他向來這樣。」

陸氏兄妹隨守閣人去取劍經秘籍,楊培風則領著黑袍劍客登上頂樓。

「回頭也給你抄錄一份。」楊培風怕對方誤會,先將事講明白,然後指著四周的牆壁,「看看這些。」

黑袍劍客點頭:「行!」

書樓第七層沒有被隔成幾個小房間,顯得十分空曠。而且這裡的一切結構,地板、牆壁、窗戶,材質均為石頭。黑壓壓的,密不透風。

楊培風踮起腳,勉強將兩扇石窗推開,一瞬間的光亮晃得他眼睛發疼。

「中間那個小圓台,傳聞楊氏六祖就坐在上麵飛升。你要不試試?沒準福至心靈,也當了神仙。」

走進這個密閉房間後,楊培風卻出奇的放鬆,說著不好笑的破爛話。

幾百年前的傳聞,真真假假,誰又知道。而且就算真的六祖重生,也沒可能讓一個凡人立地成真。

誰知,黑袍劍客竟真的走了過去,緩緩盤坐,五心朝天,閉目沉思起來。

這一幕,給楊培風看傻了……

過了片刻,黑袍劍客睜開冰冷的眸子,神采奕奕道:「我似乎……摸到一絲成仙的門路。」

楊培風陡然一驚:「真的假的?你吹牛的吧!」

「是你先吹牛的。」黑袍劍客白了他一眼。

楊培風老臉一黑,這要是陸禾,不好幾個腦瓜崩給她彈哭,都算他當哥哥的沒脾氣!

「我看明白了,石壁上的劍痕,你刻的。」

黑袍劍客當然沒有真的打坐,他與楊培風僅有數麵之緣。

一般而言,隻有身邊另一人是道侶、師徒,以及血親,才能打坐入定。哪怕同門,也必須慎之又慎。

方纔,他隻是在腦海裡冥想這些劍痕。

楊培風咧嘴笑道:「不是刻,而是劍氣。十歲。」

黑袍劍客瞳孔微微一縮,嘖了一聲道:「怎麼說呢,破壞名勝古跡,得下大牢!」

「你彆鬨,我很認真的。」楊培風湊了過去,迫切地想聽聽對方評價。

「若你所言不虛,死後百年,楊培風這個名字成為曆史。這些石壁,價值不菲。」

黑袍劍客很認真地,給出自己的看法。

「十歲,氣力還不長,但劍氣卻入石兩寸有餘。你當時出奇地憤怒,幾乎耗光丹田?」

「對!所以,怎麼說?」楊培風追問道。

「我已經說了。」黑袍劍客道。

若乾年之後,僅憑這些,楊培風這三個字,就足夠令人憧憬。

如果劍術不行,甚至隻是能看,都不至於得到如此高的評價。

「多少人終其一生都隻能拾人牙慧,而一個十歲少年,就能有此劍術。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

「天地生你楊培風,厚此薄彼了。」

「嘿嘿。還好,還好。」

楊培風非常得意。真的。這是他人生中唯有的可取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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